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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從此不敢見觀音

  第116章 從此不敢見觀音

  「不是怎麼是你啊!」

  這話從柯南·道爾嘴裡蹦出來的時候,她方才醞釀了一路的端方架子便碎了個乾淨。

  那精心擺好的角度、那充滿情緒的開場白、那從橫濱一路顛到仙台的火車上反覆默念的措辭全數作廢。

  夏目漱石站在門檻裡頭,仰著臉看她。

  她比記憶中瘦了些。

  倫敦那一年半,英國的霧養人,把她臉頰上原本凹進去的那一小片填了起來。

  如今回了日本,那一小片又凹回去了。

  可眼神倒比從前亮了「道爾先生。」夏目漱石欠了欠身,嘴角彎了彎,那彎法是規矩的、妥帖的,和從前在倫敦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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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眼底的光,不一樣的。

  「你怎麼在這裡。」道爾把帽子從臂彎里換到手裡,又從手裡換回臂彎里,最終索性

  往腦袋上一扣。

  「住在這裡。」

  「住?」道爾的灰藍眼珠子轉了一圈,從夏目漱石的臉上掃到她身後那道院門裡頭去,「你不是該在東京麼?你歸國之後報的地址是東京「後來搬了。」

  道爾的嘴合上了。

  她盯著夏目漱石,把面前這個人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短褂是新的,料子不算頂好可也不差;氣色比倫敦時好出一大截;站姿鬆了,不像從前那樣繃著,倒像是在自家門口站慣了的人。

  在自家門口站慣了。

  這個判斷從道爾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她的眉頭便皺了。

  「扉頁上的名字。」她開口了,沒有寒暄,沒有客套,一刀切進去,「你和飛鳥鴻,聯合執筆。」

  夏目漱石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側過身子,把門讓開了些。

  可並沒有請道爾進去的意思她自己倒是邁出了門檻,站到了道爾身邊,把門從身後帶上了。

  「這樁事,」夏目漱石把兩手收進袖中,偏過頭來看道爾,「站在門口說不清楚。」

  「那便不站著說。」

  「我帶你去見他。」

  道爾的腳步頓了。

  她看著夏目漱石,後者已經邁開步子往巷子裡頭走了,走出兩步,她回過頭來。

  「先生不是一直想見他麼。」

  道爾沒動。

  她站在原地,帽檐底下那雙灰藍的眼珠子盯著夏目漱石的背影。

  這背影她看了一年半,在倫敦的書房裡、在泰晤士河邊的長椅上、在南安普頓港口的棧橋上。

  她太熟悉這個背影了—可此刻這背影裡頭多了一樣東西。

  從容。

  不是裝出來的。

  「走罷。」夏目漱石又催了一聲。

  道爾跟上去了。

  二人並肩走在巷子裡。

  日頭從頂直地砸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壓在腳底。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道爾先開了口。

  「哪一個。」

  「為什麼是聯合執筆。」

  夏目漱石走了幾步,沒說話。

  她把一片落在肩上的葉子拈掉了,指尖捏著那葉子轉了一轉,鬆手,葉子落在石板上。

  「先生在倫敦教我寫東西的時候,」她開口了,「說過一句話。」

  「我說過許多話。」

  「先生說好的文章,是寫的人把自己劈開了給人看。」

  道爾沒接。

  「我在倫敦一年半,寫不出東西來。」夏目漱石把步子放慢了些,「先生知道的。」

  「知道。」

  「回了日本,見了這個人,聽他講了幾句話一」她頓了一頓,那頓裡頭的分量不輕,「我便知道該怎麼劈了。」

  道爾的腳步沒停,可節奏變了。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夏目漱石想了想。

  「先生見了便知道了。」

  「我問的是你的判斷。」

  「我的判斷不作數。」

  道爾把鉛筆頭從嘴裡拿出來,側過臉看她。

  「你的判斷從來作數,你在倫敦給那些作家的評語,哪一個不准?你說拉迪亞德的東

  西太油,後來果然油了;你說哈代的筆力到頂了再往上便是重複,後來果然重複了,你的眼我信得過。」

  夏目漱石把步子停了。

  她轉過身來,面對著道爾。

  「先生,」她說,「這個人不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法。」

  「我給不出評語。」

  道爾的眉動了一下。

  夏目漱石把話說完了便又轉身走,不再解釋。

  給不出評語。

  這幾個字在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地。

  她認識夏目漱石三年。

  三年裡頭,這個東洋女人對任何人、任何文章、任何學問,從不吝於給出精準的判斷。

  她是天生的批評家—她的眼像一把尺子,量什麼都量得出來。

  而如今她說量不出來。

  量不出來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那個人的東西在她的尺子之外。

  道爾的步子更快了。

  她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在走快飛鳥鴻。

  她在橫濱的一個月里,翻遍了能找到的關於此人的一切。

  書是看過了—《菊與刀》的英譯前三章她在船上便已讀爛,後頭的和本她找人逐句譯了一遍。

  《七武士》也讀了。

  《我是貓》也讀了。

  可那些都是紙上的東西,紙上的東西她見得多了,她自己便是靠紙上的東西吃飯的人。

  她想見的是紙底下的那個人。

  寫得出那些字的人,該是什麼模樣?

  她在腦子裡頭已經畫過無數回了。

  在橫濱的旅館裡,夜深了,她躺在榻上對著天花板畫那張臉。

  年紀不大。

  信上寫了,二十六。

  二十六歲寫出《菊與刀》那樣的東西,要麼是天才,要麼是瘋子,要麼二者兼有。

  她偏向後者。

  教員,教醫學的。

  那手上該有解剖的痕跡,指甲修得短,虎口處或許有握刀留下的繭子。

  可一個教書的人寫得出「日本人怕的不是錯,是丟臉」這樣的話,那他的眼睛一定是冷的。

  冷的眼才看得見熱的病。

  瘦,一定瘦。

  寫那種東西的人不可能胖——胖人是滿足的,滿足的人不會去掀別人的桌子。

  她還想了一樣東西那人的手,寫字的手。

  口述讓人代筆也好,親自落筆也好,那腦子裡的東西總要從某個出口倒出來。

  她想看那個出口。

  巷子走到了盡頭。

  夏目漱石在一扇木門前停住了腳。

  道爾站在她身後,兩手垂在身側,右手的食指不自覺地在裙縫上叩著—夏目漱石的手搭上了門板。

  她回過頭來,看了道爾一眼。

  那一眼裡頭的東西很雜——有笑意,有幾分促狹,還有一樣更深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在說「你準備好了麼」,卻又不打算等你回答。

  門推開了。

  院子裡的日光白花花地湧出來,照得道爾眯了一下眼。

  夏目漱石邁進門檻,木屐在新鋪的碎石子上踩出細碎的響。

  「飛鳥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