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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撲克牌里大小王,馬戲團里我最忙

  第115章 撲克牌里大小王,馬戲團里我最忙

  院子裡的矮松換了盆。

  這是沈既白回來之後頭一樁注意到的變化。

  屋瓦是新的,門框是直的,牆根刨開重砌過,泥水匠的活計收得乾淨。

  廊板重新刨過一遍,踩上去不再吱呀。

  後院那間漏風的廂房拆了重蓋,如今住著夏目漱石,窗紙白得透光,門軸抹過桐油,推合之間無聲無息。

  沈既白坐在正房的矮几前。

  几面上攤著稿紙,紙是新買的,厚,吃墨。

  從前用的那種薄紙早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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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飯也不同了。

  從前是白粥配咸蘿蔔,一碟味噌,偶有青菜。

  如今碗裡的米是粒分明的,菜碟多了兩樣。

  魚不是每日有,可三日裡總見得著一回。

  鄰里的態度是更明顯的變化。

  從前巷子裡的人見他,至多點一點頭,或者遠地看一眼那個面色蒼白的年輕教員,帶著幾分同情與幾分疏離。

  如今不同了。

  巷口賣豆腐的老婆子見他出門,彎腰彎得比從前深了,嘴裡的稱呼也從「飛鳥先生」變成了「飛鳥大先生」。

  隔壁那戶做木匠的漢子每回碰面都要停下腳步側身讓路,讓得誇張,好似他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

  沈既白對這些並不在意。

  可他也清楚—這些變化不是因為他這個人變了什麼。

  是錢,是天皇那塊匾,是《我是貓》十萬冊印在紙上的那些墨字。

  人的脊梁骨,在銀圓面前彎得最快。

  「先生,這一段的貓該用什麼口吻。

  夏目漱石的聲音從他右手邊傳來。

  她盤腿坐在矮几的另一頭,看著他的眼,到顯得格外溫柔了。

  「用什麼口吻都行。」沈既白沒抬頭,手裡翻著前一日寫的草稿,「貓是貓,貓沒有固定的腔調,它今日看見主人鞠躬覺得可笑,便用嘲弄的口氣:明日看見主人挨罵不還嘴,它又覺得無趣,便用睏倦的口氣。」

  「那貓看見主人哭呢。」

  「貓不懂哭。」沈既白抬了一下眼,「貓看見水從人的眼裡流出來,只當是那人的臉漏了。」

  夏目漱石笑了。

  她笑的時候嘴角只彎一邊,另一邊壓著,像是怕笑得太大失了什麼規矩。

  可這些日子下來,那壓著的一邊也漸漸鬆了。

  她擱下筆,把身子往前傾了些,手肘撐在矮几面上,湊過來看沈既白手裡的稿紙。

  這一湊,二人之間便只余了一尺的距離。

  她的袖口蹭著他的小臂,她沒縮,他也沒讓。

  「這裡。」她的手指點在稿紙上,「主人對著鏡子練鞠躬這一段,我寫的時候猶豫了貓該在旁邊看著不出聲,還是該在心裡嘀咕一句。」

  「嘀咕。」沈既白答得乾脆。

  「嘀咕什麼。」

  「嘀咕他想了想,偏過頭來看她。

  兩人的距離近得有些過了,他能看見她眼底那層薄薄的倦色。

  她這幾日睡得不好,寫東西寫到後半夜是常事。

  「嘀咕一句「這人的腰怕不是鐵做的,折了這許多回,還沒斷」。

  「妙。」

  她把身子撐回去,重新拿起筆來。

  落筆之前,她的左手在矮几底下碰了一下沈既白的手背——極輕的一觸,像貓爪搭上來又收回去,不著痕跡。

  這是她這些日子養出的習慣。

  她不是有意的,或者說,她並不把這當作什麼了不得的事。

  在倫敦時她和柯南·道爾也是這樣的—論道論到緊要處,手便搭上對方的袖子或腕子,那是思路接通時身體的本能反應,無關旁的。

  廚房那頭,藤野嚴九子正蹲在灶前切蘿蔔。

  她的刀法利落,一根蘿蔔切成薄片再切絲。

  她的耳朵卻豎著。

  正房那頭的說話聲斷續續傳來,有時是沈既白的聲音,有時是夏目漱石的聲音,偶爾兩個聲音疊在一處,分不出先後。

  她的手沒停。

  從前聽見這種聲音,她心裡頭是絞的。

  可如今不絞了。

  夏目漱石那一夜同她說的那些話,她記著。

  「我對飛鳥先生沒有那層意思。

  這話她信了。

  夏目漱石看沈既白的眼神,和她看他的不同。

  她自己看他時,眼底是熱的,是壓不住的熱,是她用了全身的氣力去按著卻還是要從縫隙里冒出來的熱。

  可夏目漱石看他時,眼底是亮的亮與熱不同。

  亮是清醒的東西,熱是糊塗的東西。

  所以她放了心。

  可放了心歸放了心,看著那兩個人湊在一處,腦袋挨腦袋地看稿紙,她還是覺著哪裡怪怪的。

  說不上來的怪,不是酸,不是妒,只是只是什麼呢。

  她切完了蘿蔔,把刀擱下來,揩了揩手,起身去看鍋里的湯。

  燒得差不多了。

  正房那頭的聲音又響了,這回是夏目漱石在念一—念她方才寫的那段貓的獨白,念得抑揚頓挫,像說書似的。

  她念完了,沈既白評了一句什麼,兩人便又笑了。

  藤野嚴九子把灶膛里的火壓小了些。

  算了。

  那是他們的事。

  她轉身去米缸里量米。

  今日多煮些,三個人的飯。

  敲門聲是忽的響起來的。

  正房裡頭,夏目漱石的筆尖在紙上劃了一道歪斜的墨痕。

  她抬起頭來,看向院門那個方向。

  沈既白也停了手,眉頭微擰。

  砰比方才更急了些,那門板都在發顫。

  隨後靜了。

  靜了約莫五息的工夫。

  再然後,響了。

  可這回不同了。

  輕了,規矩了。

  叩、叩叩兩短兩短,節奏勻稱,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失禮,又不怯弱。

  像是門外那個人忽然想起了什麼,把方才的急切一把按了下去,重新擺正了姿態。

  夏目漱石擱下筆,起身。

  「我去。」

  她走出正房,穿過廊下,木屐在新刨的板面上發出極輕的響。

  她把門拉開了。

  門外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高,比夏目漱石高出半個頭來。

  穿著灰色的旅行裙裝,裙擺齊踝,底下是一雙棕色的皮靴,靴面上沾著些細碎的泥點子,像是趕了不短的路。

  她正閉著眼。

  兩手垂在身側,右手的指頭正飛快地整理著左手袖口的扣子那扣子其實並沒有歪,可她還是整了一遍,又整了一遍。

  帽子在左臂彎里夾著,寬檐的軟帽,帽檐上有一小片被風吹亂的絨毛。

  她的頭髮沒束緊,有幾縷從耳後散下來,看著像方才被風灌過,又被她匆匆用手抹了一把。

  可她的臉上卻是另一副模樣。

  眉舒、唇合、下頜微收。

  那表情擺得端正極了,像是在鏡前練過的然後她開口了。

  眼還閉著。

  「飛鳥先生鄙人亞瑟·柯南·道爾,自倫敦遠道而來,久仰大名,今日冒昧登門,實是」

  話說到這裡,她睜開了眼。

  「不是怎麼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