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柯南道爾：有牛啊！
橫濱的海風是鹹的，帶著魚腥和煤煙，從港口那頭刮過來，將碼頭上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
亞瑟·柯南·道爾站在山下町的盡頭，雙手插在旅行裙裝的口袋裡，帽檐壓得低的，灰藍色的眼珠子從帽檐底下往外頭看。
碼頭上的苦力們弓著腰扛貨，脊背彎成一張弓，汗從脖頸淌下來，滴在腳底的石板上，轉眼便被日頭烤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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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爾把這些記下了。
她到日本已經將近一個月了。
一個月的時間，夠一個寫偵探小說的人把一座城市的表皮揭開一層了。
橫濱這地方有意思。
洋人多，日本人也多，兩撥人擠在同一條街上走，可走的卻不是同一條路。
洋人走馬路中央，日本人貼著牆根。
洋人的鞋底是硬的，日本人的木屐底是空的。
她在這座城裡轉了一個月，看了一個月。
她看明白了許多事。
可有一樁事她還沒看明白。
飛鳥鴻。
那個人。
她是為這個人來的日本。
一本《菊與刀》的譯稿，前三章，從赫恩手裡轉到她案頭的時候，她正在倫敦的書房裡對著空白稿紙發愣。
那三章的東西像一把手術刀，不——比手術刀更狠。
手術刀割的是肉，那東西割的是一整座島的脊梁骨。
她寫了二十年福爾摩斯，自詡善於剖析人心，可她剖的是個體。
飛鳥鴻剖的是群體。
是一整個民族的集體無意識。
所以她來了。
來了之後，她沒有第一時間去仙台找他。
這不是她的做派。
她習慣先觀察，先嗅。
嗅一嗅這座島上的空氣到底是什麼味道，嗅一嗅那個人寫在紙上的東西，落在現實裡頭是什麼模樣。
一個月了。
嗅得夠了。
今日她原是打算啟程去仙台的。
行李都收拾了，車票也買了。
可出了旅館的門，走到山下町的十字路口，她停住了。
路口那頭排著隊。
排隊這件事，在日本是極尋常的。
日本人排隊排得規矩，一個挨一個，肩不碰肩，腳不越線，像是量過了似的。
可今日這隊伍不對。
長太長了。
從書鋪的門口一直排到了街角拐彎處，拐了彎還在排，到她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道爾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隊伍里的人也不對。
不是一種人。
有穿著整齊的書生，有袖口沾著油漬的匠人，有裙擺拖地的婦人，甚至有兩個光著腳的拉車漢子他們把車停在路邊，車轅支在地上，自己卻擠在隊伍中間，踮著腳往前頭張望。
一個拉車的和一個穿學生服的擠在一處，肩挨著肩，誰也沒覺著不對。
道爾的眉頭動了一下。
她走了過去。
走到隊伍中段的時候，她聽見了前頭有人在嚷。
「還有沒有！」
「沒了沒了，下一批明日才到！」
「明日幾時？我五更天來排！」
書鋪的夥計站在門板後頭，臉漲得通紅，嗓子都啞了，兩手攤開往外推人。
「諸位，諸位！真沒了！印刷那頭趕工呢，明日一早准有道爾把這些收進眼底，轉身離開了隊伍。
她沒去排隊——她不需要排隊。
她走到書鋪的側面，繞到後巷。
後巷裡堆著紙箱子，空的，已經被拆開攤平了，紙箱的側面印著「博文館」三個字。
一搬貨的夥計蹲在後門抽菸，看見她這個洋人繞過來，愣了一下。
道爾從口袋裡摸出一枚銀圓，在指尖轉了兩圈。
夥計的煙掉了。
三分鐘後，道爾手裡多了一本書。
薄。
比她預想的薄。
她掂了掂，分量也輕紙不厚實，手感糙，像是用了最便宜的料子。
她把書翻開，拇指在第一頁上蹭了一下。
指腹染黑了。
油墨沒幹透。
不，不是沒幹透——是油墨本身稀了。
兌過水的。
她在倫敦見過這種活計，窮印刷鋪子趕工時才這麼幹。
可這是博文館。日本最大的出版機構。天皇欽定的御用書局。
他們在趕什麼？趕到連油墨都來不及用好的？
道爾把書湊到鼻尖聞了聞。
劣等松油的氣味混著紙漿的酸，嗆得她皺了下眉。
她又把書舉到日光底下照紙薄到光都透了，字跡從背面隱約可見，疊在正面的字上頭，影綽綽，像鬼魂趴在活人肩上。
粗製濫造。
可門口排了那麼長的隊。
拉車的和學生擠在一處，踮著腳往前張望。
道爾把書放下來，沒翻第一頁，先看了看封面。
封面也印得糙，顏色不勻，有一角的墨重了些，暈出一團深色的漬。
可書名倒是清楚的《我是貓》。
她不認得這三個字。
可她認得下頭那行小字。
飛鳥鴻，赫恩教過她。
她翻開封面。
扉頁。
豎排的日文印在正中央。
她看不懂大段的日文，可名字是認得的。
名字這種東西，不需要通曉一門語言也能辨認——它們在一頁紙上的位置是特殊的，字號也是特殊的，像是被刻意框出來給人看的。
扉頁正中，兩行字，並列。
上頭一行：飛鳥鴻。
下頭一行：夏目漱石。
道爾的手停了。
聯合執筆。
她的灰藍色眼珠子沒動，可瞳孔縮了一縮夏目漱石。
那個人。
那個她在倫敦一手調教了一年半的人。
那個她親自挑中、親自帶到身邊、親自教她如何觀察、如何落筆、如何把一顆心掰開來給旁人看的人。
那個她派回日本來替她探路的人。
「你替我先去看看。」她是這麼說的。
在南安普頓港口送夏目漱石登船的時候，她這麼說著。
「看那個人，看他是什麼樣的人，看他寫的東西，落在他本人身上，是言行一致，還是紙上談兵。」
「看完了寫信給我。我再決定去不去。」
夏目漱石應了。
應得妥帖，應得從容，應得一如她在倫敦一年半里展現的所有面相規矩、溫和、
分寸極好。
可眼下這扉頁上的東西是什麼？
聯合執筆。
聯合執筆道爾的拇指從扉頁上挪開了。
她把書合上，又翻開，又合上。
合上的那一下力氣大了些，書脊發出一聲悶響。
後巷裡那個抽菸的夥計被響動驚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道爾沒看他。
她的目光釘在那本薄冊子的封面上，可她看的不是封面。
她看的是一年半的時光倫敦的霧，書房的燈，深夜裡兩人對坐論文的長桌，她把自己二十年積攢的筆法一點一點掰碎了餵給對面那個東洋女人的每一個夜晚。
她教了一年半。
教完了，放她回來，讓她替自己先去見那個人。
見了。
見完了，她沒寫信來說「此人如何如何，值得一見」或「此人不過爾」。
她寫了一本書。
和他一起！
臥+！有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