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潮水正滿』旅店後,塞琳娜變得沉默起來。期間,她幾次張了張嘴,似乎想把那些沒說完的話補全,可最終,那點微弱的聲音還是咽回了喉嚨里。
經過一路的糾結與迷茫,這名海精靈劍士終究還是選擇了閉嘴。
對此,雷納托並不意外。設身處地,他理解塞琳娜如今面對的抉擇,更理解她心中那份猶豫與彷徨。畢竟很多時候,人心中翻湧的糾結,本就不是旁人三言兩語能夠說清的。
面對重要事項時,一個人所做的決定,往往是她整個人生經歷的縮影。而雷納托對塞琳娜的過去幾乎毫無了解。她成長於海面之下,究竟在怎樣的環境中磨礪,又曾經歷過怎樣的取捨與教訓,他全都無從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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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他不會從自身的主觀出發,去強迫對方做出符合他利益的判斷。一個劍士的選擇,終究要由她本人來做,也由她本人來承擔。
不過,力量帶來的餘裕,讓雷納托既有能力、也願意給這名有天賦的年輕人一點時間。
畢竟手中的劍握得越穩,對於挑戰,劍士的內心便越從容。
所以在他查明『雙息者之鑰』與那支海下軍隊的真相之前,塞琳娜都還有餘地思考,並重新做出決定。
若海精靈最終選擇歸於那片深海,雷納托也會尊重,只是到那時,劍士手中揮舞的劍刃,恐怕便不再是無鋒的訓練劍了......
而在『潮水正滿』旅店的套間裡,海精靈似乎也完全明白了雷納托的意思。這兩日,她反常地沒有吃太多東西,只是常常坐在那張柔軟的沙發上,抱著那柄焰形大劍愣神。
窗外是永不停歇的海浪聲,偶爾有海鳥掠過,撲棱著翅膀停在窗沿上,她才會抬頭看上兩眼,隨即又垂下目光,不知在想些什麼。
塞琳娜的思索還在繼續。雷納托相信,海精靈劍士終會做出一個符合本心的決定。
這兩日裡,雷納托也沒有閒著。他通過『歪嘴』巴納比與『鐵鉤幫』老大皮耶的路子,從生活在『碼頭區』底層平民口中,陸續收集到不少海面上的不尋常狀況,比如近海漁場裡魚群愈發稀少,幾艘漁船出海後失蹤未歸......
淺海雖然仍未察覺到任何異樣,但光憑『白港』漁業大幅減產的這些消息,想必已足以讓雷納托說服總督本人,著手採取一些實際應對措施了。
黃昏時分,雷納托站在套間中央,將一件裝飾華麗的淡紫色絲絨短外套穿在了板甲之外。外套上,金線繡出的蛛網圖案從肩部一路延伸到下擺,每一處網紋的節點,都鑲嵌著一顆顆細小的水晶亮片。
隨著他的動作,那些亮片在夕陽的餘暉里明滅不定,閃閃發光。
為了今晚這場總督宴會,他特意從『克勞蘇拉之戒』中翻出了這件禮服。那還是他當年在薩莫瑞爾城參加精靈宴會時置辦的,如今再取出來,緞面卻依舊光潔如新。
無論是材質還是做工,無一不顯現出卓爾那挑剔而又獨到的審美......
指尖撫過順滑的緞面,感受著那些金線硌出的細微起伏。雷納托閉上眼,將腦海中那些無意義的回憶一一驅散乾淨。
想要在一個地方生存,自然要遵循一個地方的規律。無論是他最初抵達的『幻影之森』,還是如今所處的千島之海,雷納托始終將這條冒險理念奉為圭臬。
而這條由無數冒險者的生命總結出的野外經驗,無疑也適用於伊瑞爾的一切文明社會。
既然他想從德·索薩總督那裡得到幫助與知識,自然就要按照貴族的傳統與禮儀,身著體面的禮服,如期出席宴會。這是給主人的體面,也是給他自己的方便。
雖然雷納托本人並不在乎這些異界文化,但他也完全沒必要在這些細枝末節上,故意讓宴會的舉辦人難堪。
整理完著裝,雷納托最後正了正領口,轉頭看向不遠處呆呆地坐在沙發上的海精靈,開口叮囑道:
「塞琳娜,今晚我要去總督府參加一場晚宴,可能會很晚才回來。你要是一會兒餓了,可以直接去樓下找『潮水正滿』的前台侍者,她會安排妥當的......」
————
夜幕降臨,『白港』的總督府燈火通明。通往府邸的大道兩側,立著一盞盞高聳的魔法燈柱,燈柱頂端的水晶散發出柔和的暖光,將整條石板路照得恍如白晝。
光影沿著路面鋪展開來,映出行人拉得細長的影子。
黑甲貴族在年輕侍者的指引下,經過了兩道由全副武裝的總督衛隊與駐島法師學徒值守的身份檢查,才終於來到總督府的門前。
士兵們的盔甲擦得雪亮,腰杆也挺得筆直,工作態度一絲不苟。而法師學徒們卻只顧著向每一個路過的有錢人獻殷勤,仿佛只要這樣做,就會有人看中他們的才華,出資供其進修深造似的......
總督府依高地而建,主體是一棟五層的石砌宮殿,十二根廊柱上雕刻著各種神話中的海獸紋樣,顯露出古老的藝術氣息。
門前的花圃環繞著道路,即便是在夜裡,也依舊保持著盛放的姿態。夜風拂過,帶起一陣沁人的花香,與海風裡的咸腥味混在一起,竟意外地好聞。
宴會尚未正式開啟。二十幾名提前抵達的賓客身著華服,端著侍者遞上的酒水,三五成群地站在寬闊的花園中,三三兩兩地閒聊攀談。談笑聲、碰杯聲與樂師試音時撥出的幾個零碎音符,在花叢間此起彼伏。
雷納托在侍者的托盤上取了一杯淡金色的果酒,隨意尋了個靠花架的位置站定。
他並不急著與人攀談,只是用眼角的餘光,把花園裡這些賓客的站位、裝束與神色一一收入眼底。
千島人的宴會習俗,倒是和新大陸的差不太多。男性貴族們往往都會穿甲配劍,把板甲與武器打磨得鋥亮,以此彰顯個人的武勇。
不過比起南方諸邦中那些禮儀繁瑣的城市貴族宴會,這裡的氛圍到底要鬆弛幾分,賓客們大多都姿態放鬆,舉止隨意。
雷納託身披黑金色的附魔板甲,背負一柄黑劍,身形高大。
所以這位鶴立雞群的貴族戰士剛一入場,便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在暗影能量的感知中,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一閃而過的恐懼。
然而,當雷納托的目光緩緩掃過時,這些商人與貴族們很快便紛紛移開了視線,並不著痕跡地退開幾步,與這位外海劍士拉開了一小段距離。
顯然,經過一個多月連續不斷的殺戮,再加上黑幫老大的刻意傳播,以及總督本人的高調召見與拉攏,『黑刃』之名,已經徹底為『白港』島的各階層人士所知曉。
而在雷納托看來,『黑刃』這個名號眼下恐怕是負面居多,遠非他預想中的正面形象。
所謂凶名在外,大概就是如此。雷納托對此早有心理準備,只要名氣夠大,能在千島之海接【任務】就行,其他方面無須太過在意。
不過有一點倒是讓他有些費解。明明自從來到千島之海,他做的都是屠戮怪物、清剿海盜之類的大好事,出手也闊綽,幾乎從不還價,怎麼這良好形象就是樹立不起來呢?
肯定是『鐵鉤幫』那群打手的問題。思來想去,雷納托在心中確定了答案。混幫派的嘴裡肯定沒什麼好詞,文化程度也低,一定是這群打手到處亂講,才害得自己沒能樹立起那光偉正的形象......
就在雷納托靠著這些迷思打發無聊的時候,一個身穿半身板甲、肩披一件蔚藍色海軍外套的中年男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滿臉笑容地朝黑甲劍士打起招呼:
「晚上好,雷納托爵士,您也是受邀來參加德·索薩總督的晚宴嗎?果然,像您這樣血統高貴的外海貴血,無論在哪裡,都會備受人們的尊重......」
是『伊斯帕尼奧拉』號的船長德萊昂,這個常年與海為伴的中年男人也是貴族,而且作為王室特許的遠洋探險家,他能夠受到『白港』總督的邀請,雷納托倒是並不意外。
畢竟,無論是從貴族身份,還是從王室授予的職位來看,德·索薩總督都得給予這名船長一份表面上的尊重,以示對馬里斯潘王權的服從。
不過在雷納托眼裡,『白港』島的財政稅收早已一體,官僚任免也不受王國節制,事實上早已成了屬於總督本人的國中之國,只是名義上仍屬於馬里斯潘王國罷了。
在和德萊昂船長互相問候、閒聊了片刻後,眼看對方又要絮絮叨叨地邀請自己出資,加入什麼追尋『不老泉』的冒險行動時,雷納托不動聲色地舉起酒杯抿了一口,連忙轉移話題道:
「只有你一人前來嗎?其他人呢?」
德萊昂聞言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感慨。
「聖武士萊克圖斯還在『碼頭區』,義務幫助那些平民治癒傷口、診斷疾病、淨化水井......」
德萊昂眼中沒有半分嘲諷的意思,只有發自內心的欽佩。即使是這名時常遊走於灰色地帶邊緣、對於法律條文不屑一顧的遠洋船長,此刻也不由得對這位提爾聖武士生出敬意。
「就和所有關於提爾聖武士的傳聞一樣,萊克圖斯是個真正高尚的人,不僅所行的一切善事皆不求任何回報,還從不死板地照搬法律,從道德高地隨意審判他人......」
「即使和他相處不到半年時間,我也時常因聖武士那無私的美德而倍感汗顏......」
德萊昂的看法與雷納托倒是不謀而合。儘管他不會像聖武士那樣無私,但劍士同樣尊重所有堅定踐行自己理念的戰士。
「替我向萊克圖斯閣下問好。」雷納托補充道,「他贈予我的劍油效果十分強勁,無數亡靈被其中的神聖力量淨化。」
聽到這裡,德萊昂挑了挑眉,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探尋的意味問道:
「雷納托爵士,莫非『醃桶號』的傳聞是真的,你真在甲板下殺死了一名死靈巫師,破壞了他的老巢?」
看著船長那副好奇的神態,又感知到周圍賓客們有意無意湊過來的目光,雷納托心中略感無語。
根據那名米爾寇信徒臨死前的自言自語,『鹽骸侯爵』與『剝皮大公』似乎已經和『暴君之手』達成了某種合作。
雖然雷納托不清楚,這兩位分別信奉米爾寇與巴爾的大海盜,究竟和那名班恩的神選者有什麼關係,但對方口中透露出的『獻祭儀式』與『開啟島嶼』等關鍵詞,卻令雷納托莫名聯想起了『雙息者之鑰』上的描述。
單就描述來看,這未免也太相似了。死亡三神信徒的『獻祭儀式』,莫非與海精靈們在『白港』舉行的充能儀式有所關聯?所謂開啟的『島嶼』,究竟是一種地理位置的指代,還是目標確為一座島嶼?它又與遠古的『雙息者』文明遺蹟有何聯繫......
儘管眼下似乎還拿不出什麼證據,但秉持著越少人知道、越不容易泄密的原則,雷納托還是對擊殺死靈法師一事閉口不談,繼續將話題引向別的方向。
「安德烈婭呢?那位勇敢的貴族小姐不來參加這場晚宴嗎?」
德萊昂往四周掃了一眼,湊近半步,壓低聲音道:
「雷納托爵士,安德烈婭的身份有些特殊,她本人也不願出席這種公眾宴會,會比較麻煩......」
雷納托聽著船長的話語,挑了挑眉,正打算繼續追問,總督府大廳的大門忽然被緩緩推開。
厚重的門板在滑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暖黃的燈光自門內傾瀉而出。一名管家模樣的侍者側身立在門邊,拿捏著腔調,尖聲唱道:
「尊貴的紳士與女士們,歡迎來到『虔信者』、『屠龍者』、『白港』解放者、馬里斯潘皇家騎士、阿爾瓦羅·德·索薩總督舉辦的宴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