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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衷心之言

  兩人走出裁縫鋪時,時間已近正午。

  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曬得路面微微發燙。空氣里浮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海腥味,混著汗臭與魚血的鐵鏽氣,熏得人胸口發悶。

  『碼頭區』的巷子裡人聲嘈雜,腳夫扛著魚筐側身擠過人群,貨攤的架子歪歪斜斜排到路邊,攤主們扯著嗓子招徠生意,卻出奇地沒什麼客人光顧。

  偶爾有顧客在攤前駐足,也多半只是問個價,便皺著眉搖著頭走開。

  那些攤位上擺著的鮮魚比前幾日稀疏了許多,幾條瘦小的鯖魚躺在魚簍里,魚眼渾濁,鱗片暗淡。

  原因無他,鮮魚的價格越來越貴了,連帶著整座島嶼的魚產品價格一起漲價。

  近幾日,『白港』碼頭的漁船收穫的海魚愈發稀少,這讓許多漁民們都懷疑,是不是颶風季提前來臨了。

  颶風象徵著『大毀滅者』塔洛斯的狂怒。在遠離被保護的島嶼後,正在興頭上的風暴之神可不會在乎你是不是祂的信徒。

  所以碼頭上那些靠漁獲吃飯的『白港』漁夫們已經開始考慮是否要提前停止手上的活計,先去當個搬貨工過渡一下,保命要緊。

  站在台階上的女裁縫,神情感激地朝雷納托欠了欠身子。她的雙手在圍裙前交握,指尖還沾著方才量衣時蹭上的炭粉,嘴唇動了好幾回,才小聲把話遞過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超流暢 】

  「爵士,皮衣的樣子我都記下來了,量好的尺寸也收進了簿子。」

  「四天之後您帶著您的侍女再來一趟,看看合不合身......要是哪裡不妥,我再重新裁改,不要錢......」

  重新激活『易容術』的莎華琳就像是突然換了個人般,在雷納托面前瞬間變回了一開始遇到的那位有些靦腆的中年女裁縫。

  她的肩膀縮著,下巴微微內收,整個人比實際體型小了一圈,眼睛裡那屬於戰士的銳利也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個尋常平民在面對貴族時常有的惶恐與恭順。

  雷納托瞧著眼前這個前後判若兩人的女人,不由想起方才交談時的種種。短短一個上午,這位海精靈密探便在他面前把兩種截然不同的面孔輪番上演了一遍。

  而雷納托也始終沒能看透,到底哪一面,才是對方真正願意成為的樣子。

  一開始,剛剛切換完人格的莎華琳甚至被塞琳娜的存在嚇了一跳。在側頭看到背著焰形大劍的海精靈時,她險些向後摔倒,下意識就想要張嘴喊人,把這個陌生闖入的海精靈交給巡街的衛兵抓走。

  多虧雷納托反應迅速,趕在她尖叫出聲之前按住了她的手腕,壓低聲線解釋了幾句,她才漸漸冷靜下來,喉嚨里那高亢的驚叫也生生咽了回去。

  可即便如此,莎華琳仍暗中與塞琳娜保持著距離,腳步總往櫃檯後挪,隨時準備奪路而逃。

  她的目光不住地往塞琳娜身後那柄焰形大劍上瞟,仿佛對方是什麼殺人狂魔般,下一刻便會揮舞著劍刃朝自己劈來。

  直到聽雷納托說,塞琳娜並不是野生的海精靈,只是他身邊的一名女侍衛,她才總算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原處。

  不過,真正讓裁縫徹底放下戒備的,是雷納托手中那枚金燦燦的金幣。

  僅僅是一枚金幣,就令莎華琳滿心歡喜地卸下了所有提防。她搓了搓手,臉上堆起討好的笑,仔細地花了近兩個小時的時間,將手足無措的塞琳娜上上下下量了個遍。

  塞琳娜被軟尺繞來繞去,脖子、肩寬、臂長、腰圍,一處都沒落下。她僵著身子站在那裡,藍綠色的眼睛求助似地看向雷納托,可後者只是抱臂站在一旁,用眼神示意她忍耐。

  量完之後,莎華琳拍著胸脯向雷納托保證,一定會竭盡全力,做出最優雅得體的皮衣,絕不會辱沒貴族的身份......

  而在看著對方繃著臉為塞琳娜量體裁衣的時候,劍士也漸漸觀察出了些門道。

  不是什麼刻意偽裝,在這個狀態下的莎華琳,似乎完全遺忘了自己海精靈密探的身份與記憶。

  單從肢體表現和神態來看,她甚至和普通千島人一樣,下意識地歧視、厭惡著身為海洋種族的海精靈,光那眼神里的嫌棄,就與『碼頭區』那些對海精靈避之不及的烤魚商販如出一轍。

  若非剛親眼見過莎華琳那副冷漠多疑的姿態,雷納托幾乎要以為,站在眼前的,從頭到尾就只是一個對貴族謹小慎微的平民女裁縫。

  對此狀況,雷納托不由得失笑,只好搖了搖頭。經過這一番為塞琳娜量身定製皮衣的過程,他算是徹底確認,面前的莎華琳確實患有嚴重的人格分裂。

  至少從這個人類裁縫的人格上,他再也試探不出更多的信息了。

  真是奇特的現象。雷納托不由得為這種獨特的精神狀態感到震驚,也不知道『治療藥水』能不能作用於這種精神疾病上。

  若是損傷了腦組織的病變,或許得讓那些高階牧師來,才能治好了......

  黑甲劍士向莎華琳揮了揮手,帶著塞琳娜轉身走進了街上的人流。

  海風裹著魚腥味迎面撲來,他卻沒有分心去聽兩旁攤販的吆喝,腦海中反反覆覆地琢磨著方才從莎華琳身上得來的線索。

  這名海精靈密探吐露的信息看似零散,但在【指南】所提供信息的補充下,邏輯鏈條實則已經環環相扣。

  與一般精靈迥異的頭銜稱謂與組織架構,再加上對方露出真容後的尖牙利齒......這群海精靈背後的『獵團』,遠不像莎華琳說起來那麼無辜與簡單。

  『獵團』、『海中男爵』、『雙息者之鑰』,還有那個需要生命力與靈魂才能舉行的充能儀式,每一環都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

  或許,這支準備進攻『白港』,舉行獻祭儀式的海中勢力,根本就不是他一開始所認為的海精靈族群了......

  對了,還有莎華琳希望他在一個月內找到『雙息者之鑰』......

  難道這或許說明,『雙息者之鑰』的充能儀式必須在一個特定的時間段舉行,錯過便只能再等上一輪?

  抑或是,那支水下大軍已經嚴陣以待,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根本等不到更久......

  無論如何,通過這次交談,雷納托都收集到了許多未知情報,也逐漸有了一些不成熟的猜想,只待接下來一一驗證。

  當然,無論是哪一種,他都得趕在那名為『戰爭』的風暴真正來臨之前,把這條線徹底捋清楚。

  這一次,雷納托絕不會再像在弗里德城時那般被動,將希望一味地寄託於運氣與旁人身上了。

  想到這兒,雷納托又抬頭望了望遠方。

  在『白港』的最高處,一座典型的星型要塞正矗立其上。城牆上,一座座炮台錯落有致地排列著,半截頂著巨大魔法水晶的法師塔更是從城頭後方伸出,令魔法之光籠罩整個堡壘。

  明晚正好便是德·索薩總督舉辦的宴會。或許他可以趁這個機會,問問這名掌控了『白港』島幾十年的總督,有沒有相關的知識或者信息......

  那個肥胖的老人就算如今看起來再怎麼無力,曾經也是一名殺死過青銅龍的、正兒八經的『屠龍者』。

  目前以雷納托手中的人脈來看,唯一有指望獲取海洋種族知識的,可能也就是這名親手從豎琴手的控制下收復『白港』的總督了......

  劍士一面思索盤算,一面用眼角的餘光掃向身側的塞琳娜。

  儘管雷納托與莎華琳之間各懷鬼胎,明里暗裡都在進行言語試探,試圖挖掘對方的真正目的,但背著焰形大劍的塞琳娜卻似乎渾然不覺。

  此刻,她正瞪大藍綠色的眼睛,望著路邊賣醃魚的小販,似乎對這種儲存食物的方式感到好奇。

  那些醃魚一坨坨地存儲在陶罐中,即使在鹽分的中和下,未去除內臟的小魚所散發的氣味也十分難聞。

  塞琳娜看得目不轉睛,連雷納托停下腳步都沒有第一時間察覺,走出兩步才堪堪剎住,回頭望來。

  忽然回想起莎華琳上午所說過的話語,黑甲劍士停下腳步,看向也剛剛回頭、眼神中略帶疑惑的海精靈劍士。

  塞琳娜·暗潮,一名來路不明的海精靈,缺乏人類社會的常識,種族也備受千島之海當地人的歧視。

  哪怕從初次相識算起,時間也才過去不到兩個月,可對方那顆純粹的戰士之心,依舊給雷納托留下了相當不錯的觀感。

  他並不是伊瑞爾的土著,對於當地人之間的仇恨毫無共情。而且前世的學習教育與穿越後的實際經歷,也早就讓雷納托跳出了種族與身份的桎梏......

  也正因如此,雷納托反而對塞琳娜更加感到好奇。

  從海洋來到陸地,身肩『責任』,背井離鄉,受盡仇視,海精靈卻仍舊活得如此坦蕩。

  周圍無處不在的惡意好像從未影響到她,塞琳娜依舊對一切都充滿好奇,對其他陌生人類也沒有額外的恨意,仍然會興奮地嘗試吃各種陸地肉食......

  此刻的塞琳娜背著那柄焰形大劍,藍綠色的長髮在海風裡輕輕晃動,幾縷碎發貼在耳邊。她的瞳孔是如此清澈,雷納托甚至能看清倒映其中的攢動人影。

  無論是身為劍士對挑戰者的期許,還是這段時間實際相處中對塞琳娜本人性格的認可,都讓雷納托不忍看到這名天賦出眾的年輕人,倒在這無謂的種族紛爭中。

  「塞琳娜,莎華琳所說的『獵團男爵』對你們施以懲罰的手段,都是真的嗎?」

  塞琳娜聞言一愣,走向黑甲劍士的腳步慢了下來,藍綠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猶豫。

  她下意識地偏了偏頭,避開了雷納托的視線,支支吾吾道:

  「我不太明白,你指的是什麼......」

  「就是方才莎華琳意識清醒時所說的,『獵團男爵』動輒便將『失敗者』剝皮放血什麼的......」

  塞琳娜沉默了。她無意識地扣緊了肩上的劍帶,嘴唇抿成一條線,久久沒有接話。

  很多時候,沉默本身,就已經足夠說明答案了。

  「塞琳娜,倘若你真的找回了這個『鑰匙』,並完成那所謂的充能儀式,它又能為你帶來什麼?力量?權力?還是財富?」

  沉默繼續,雷納托沒有催促對方,他早已料到會是這樣的答案。

  不過,劍士也無意替別人選擇道路。他只是想讓面前這個年輕戰士自己想清楚,未來要採取怎樣的行動,有什麼樣的收益,以及可能為此承擔怎樣的後果。

  「塞琳娜,千萬別被那些虛假的誘惑迷了眼。唯有蠢貨,才會為一個永不兌現的許諾葬送性命......」

  海精靈劍士的肩膀顫了顫。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雷納托,我......」

  此刻,雷納托卻早已邁開腳步,越過站在原地的塞琳娜,目光落在前方攢動的人頭上,打斷了海精靈呢喃著的話語。

  黑甲劍士一邊前進,一邊低聲回憶道:

  「擁有識人之明,能分辨哪些是謊話連篇的騙子,哪些是值得並肩作戰的同伴,這同樣是戰士不可或缺的重要素質。」

  雷納托說這話時沒有回頭,甲冑上的金色符文被正午的日光照得發亮,令注視著他的塞琳娜幾乎看不清對方的身影。

  「你並非孤立無援,更非被所有陸地人所仇視。至少,還有我欣賞你。因此,塞琳娜,你仍有退路可選......」

  「我......」

  塞琳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尾音被街巷的嘈雜吞沒了半截。她的腳步凌亂地跟上來,焰形大劍的劍格甚至還磕了一下街巷兩側低矮的木檐。

  她還沒有下定決心。雷納托不由得搖了搖頭,既像是對塞琳娜,又像是自言自語般,告誡道:

  「好好想想吧,塞琳娜。勝利的果實固然甜美,但失敗的苦果也終須咽下。」

  「而勝利與失敗都會出現,既然選擇了成為戰士,就要像個合格的戰士一樣,承擔自己的選擇所帶來的一切結果......」

  「沒有後悔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