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北風信標』塔莉爾被陸地人殺死、海精靈王國覆滅之後,我們這些海精靈遺民為了在這片殘酷的汪洋里活下去,就組成了大大小小的『狩獵團』,在大洋中四處游弋,追逐、獵殺海中的獵物,好換取肉食......」
前因後果一弄清,莎華琳就恢復了那個冷酷的海精靈獵手模樣。她封好裁縫鋪的窗戶與門板,動作利落而無聲。
掛完歇業的牌子,她朝樓梯口偏了偏頭,示意兩人跟上,隨後三人一起上了店鋪的二樓,關起門來詳談。
二樓的空間比一層略大一些,屋頂是傾斜的,以雷納托如今的身高,靠窗一側能站直,靠內側則要微微低頭。
陳設與家具看起來一切井井有條,一張單人床擺放在窗邊,床鋪收拾得乾淨平整。床邊一張矮几上擱著半杯水與一本翻舊了的皮面冊子,冊子旁邊還有一支用禿了的炭筆。
角落處,則擺放著一個盛滿水的大木盆,盆沿被手指抓握的地方磨得光滑發白,水面平靜如鏡,映出屋頂斜梁的倒影。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咸腥味,似乎就是從盆里傳來的,或許裡面盛放的是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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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雷納托對於樓下爭執時透露出的疑問,莎華琳沒有以沉默應對。顯然,經過剛才那一連串的情緒失控,這名海精靈密探也明白,到了這個地步,情報已經外泄,再試圖全方面保密已經毫無意義。
而聽塞琳娜講完雷納托在『白港』中的戰績後,莎華琳也徹底認可了黑甲劍士的能力。
因此只思索了片刻,她便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邏輯清晰、語氣自然地為雷納托解釋道:
「而『狩獵團』中最強的戰士,既指揮戰鬥與狩獵,又掌管聚落。依照古老傳統,我們便約定俗成地尊稱其為『獵團男爵』......」
雷納托一邊聽著,一邊靠在牆上若有所思。
莎華琳的說法很有意思,這個所謂的『獵團男爵』,與其說是強調貴族身份的頭銜,聽起來倒更像大冰川上那些諾斯人部落的酋長,權力歸於被惡魔大君賜福的最強戰士,而非依據什麼世系與血統。
畢竟在大冰川上,貴族的紋章與高貴的血統既不能換來食物,也不能贏得諸神的注視。
而冰原上的所有資源都源於戰士手中的武器,部落的統治權也因此誕生......
精靈們會有這樣的傳統嗎?即使是瘋癲的幽暗地域卓爾,也無比強調家族歷史與純粹血脈,貴族主母的女兒生來就是貴族,平民的女兒再強也只能是祭司。
即使受蛛後注視,僥倖成為了高階女祭司,平民卓爾的上限最高也只能當到大審判官而已,在世俗權力與財富上根本無法與任何一名貴族主母相比較......
難道莎華琳在故意撒謊?品味著身周暗影能量傳來的情緒,雷納托隨即否決了這個猜測。莎華琳的精神分裂早已經過【指南】確認,況且她也並非強大的施法者,絕對無法以魔力隔絕暗影的探知......
所以從理論上來講,她應該沒能力妨礙劍士閱讀她當下的情緒。
過往的冒險見聞,讓劍士心中的疑慮不斷加深。或許,他得找一位足夠了解千島之海歷史的學者,替他好好講講海洋種族之間不同的社會結構了。
德萊昂船長與老聖武士萊克圖斯都和雷納托一樣,來自新大陸。他們或許航海經驗豐富,但對數百年前的海精靈王國歷史卻不甚了解。
而『白港』島本身連座圖書館都沒有,想自行翻閱查證都難以做到......難道以後還得去和那群眼高於頂的法師打交道?
問完那些雜七雜八的名詞,雷納托一一記下莎華琳的解釋,將每一個關鍵詞都在腦中歸檔,準備日後找人比對。
隨後他將話題轉回這次行動的重點,從牆邊直起身,往前邁了一步,注視著海精靈那副憔悴的面容。
「莎華琳,那個所謂的『鑰匙』,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
那張消瘦的海精靈面孔忽然緊繃起來。她的顴骨本就高突,這一繃緊,整張臉更像是即將裂開的皮革。
莎華琳先瞥了眼一旁插不上嘴的塞琳娜,像是在確認什麼,視線在海精靈臉上停留了一拍,隨後才將目光移向身前的高大劍士,謹慎地問道:
「你都知道些什麼?」
「基本什麼都不知道。」雷納托熟練地扯著謊,半真半假道,「塞琳娜說得很模糊,只告訴我那把『鑰匙』的模樣和鯊魚牙形狀的化石牙齒差不多,卻支支吾吾不肯說清它的作用,只說是用來開啟什麼地點的東西......」
他的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像是被一個行為幼稚的同伴耽誤了正事。塞琳娜則在旁邊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不過最終還是忍住了。
聽完雷納托的陳述,又向身旁的海精靈確認過後,莎華琳沉吟片刻,隨即開始了她的解釋。
「塞琳娜對『鑰匙』的了解也不多,所以她說不太清楚,並非有意隱瞞,還請您見諒。」
「不過,她關於『鑰匙』樣式與作用的描述,倒是沒多少問題。」
莎華琳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斟酌才從嘴裡說出來。
「事實上,這枚鯊魚牙形狀的『鑰匙』,正是復興我們海精靈國度的關鍵。因為責任重大,按照要求,我們就算是死,也絕不該將消息透露給島上的陸地人......」
說到這裡,她故意拉長了音調,海精靈臉上露出一副猶豫為難的神色,眉心蹙起,嘴唇抿了又抿,語氣有些掙扎。
「可聽塞琳娜之前說過,您已經幫了我們海精靈不少忙,現在還在為我大意弄丟的『鑰匙』四處奔走,替我彌補過錯。於情於理,我都不該再對您隱瞞了......」
「我什麼時候和你說過雷納托的事兒了?」塞琳娜忽然在一旁插嘴道,藍綠色的瞳孔里滿是困惑,「你剛剛不連他是什麼種族都不知道嗎?還是說......」
「閉嘴!塞琳娜。」
莎華琳的厲聲呵斥截斷了塞琳娜未說完的話,乾枯的藍綠色髮絲從耳後滑落,垂在緊繃的下頜線上。
塞琳娜被她一瞪,縮了縮脖子,連忙用手指捂住嘴巴,示意自己不會再隨意言語。
看著再度惱羞成怒、嘴角抽動的莎華琳,雷納托只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搭話。
黑甲劍士揚了揚下巴,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海精靈密探瞪了滿臉無辜的塞琳娜一眼,深吸一口氣,胸廓在亞麻襯衣下起伏,又緩緩落回去。她重新看向黑甲劍士,語氣從容地繼續開口解釋道:
「而這枚看似不起眼的『鑰匙』,卻正是開啟一座隱藏海精靈城市的關鍵......」
「海精靈城市?」雷納托的眉梢微微一挑,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你確定?海精靈王國不是已經覆滅三百多年了嗎?難道如今還有倖存的水下城市?」
「沒錯。」莎華琳神情篤定地點了點頭,「那座遺落的城市當時剛剛建成,儲備了大量物資。只是還沒來得及遷入居民,王國便徹底覆滅,淺海一帶也隨之陷入混亂,被人遺忘......」
「而男爵費心費力派我們前來,就是為了能夠進入這座水下城市。」
「只要能用『鑰匙』打開那座被魔法藏起來的城市,我們的狩獵團就算有了避難所,能躲開那些強橫的深海種族,繼續繁衍活下去......」
此乃謊言。
即便沒有【指南】的情報,單憑暗影能量傳來的情緒波動中,雷納托也能『聞』到,在那副表面鎮定的神色下,翻湧著恐懼與不安的內心。
莎華琳的情緒像是一鍋被壓在鐵蓋下的沸水,每一絲從縫隙中逸散出來的蒸汽都帶著灼人的溫度,根本難以隱藏......
看來再問下去也套不出什麼了。雷納托面上不動聲色,嘴角甚至還維持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像是完全接受了對方的說法。
他微微頷首,話鋒卻已不著痕跡地一轉,引到了別處。
「那島上那麼多海精靈雕刻的陣紋,又是怎麼回事?」
「那是一種充能法陣,專門給『鑰匙』充能的。」莎華琳沒半點停頓,直接答道,「雷納托爵士,您不用擔心有什麼危害。這些陣紋不過是從魔網裡抽一丁點魔力,絕不會影響島民的生活......」
半真半假,不錯的撒謊技巧。
法陣確實是充能用的,只不過不是從魔網中汲取魔力,而是靠的凡物的生命與靈魂......
接下來又閒聊了半個多鐘頭,內容從海精靈的日常生活到宗教信仰,方方面面都有涉及。
雷納託故意把話題扯得很散,時而問起狩獵團的伙食,時而提起海精靈的生活習俗,時而又將話頭引向深海中的危險生物......
然而略微出乎他意料的是,莎華琳的回答極為內行。至少在雷納托最擅長的宗教學領域,他翻來覆去,也沒能從對方的話里找到半點破綻。
譬如海精靈所信奉的海神——深海·賽悉拉。無論是這位『海豚親王』的教義、神祇間的風流軼聞,還是舉行儀式所需的祭品種類......莎華琳皆能信手拈來,宛如一名研究海精靈文化多年的專家。
她甚至在提到賽悉拉與『波濤之母』安博里之間某段神話中的宿怨時,準確地說出了兩個教派在千島之海地區勢力範圍的歷史變化......
而這又讓他剛剛在內心做出的判斷有所動搖,假如對方並非海精靈,而是諸如變形怪之類的擬態生物,又怎麼可能如此了解海精靈的文化與宗教?
作為資深冒險者,雷納託了解過變形怪的能力。這些怪物雖然能複製外形,能竊取表層的記憶碎片,但那種對文化細節的熟稔、對宗教情感的微妙把握,是絕對複製不來的......
隨著時間流逝,彼此的試探也告一段落。莎華琳站起身,從口中吐出一枚小巧的海螺,螺殼只有拇指蓋大小,表面泛著珍珠般柔和的暗光。
隨著念動咒語,螺殼中湧出一層薄薄的水藍色光霧,攀上她的面孔。
『易容術』再度發動,那張消瘦的海精靈面容被一層流動的光膜覆蓋,輪廓逐漸模糊、重塑,最終定格為那個普通中年女裁縫的模樣。
「想必您已經記住了我方才所說的地點,以及『鑰匙』的樣式特徵。如今我在人類社會偽裝得太久,精神狀態不太穩定,有時腦海中會響起另一個聲音,試圖操控我,有時甚至會突然遺失一段記憶,連自己原本的身份都變得模糊......」
說著,重新變回中年裁縫模樣的莎華琳忍不住捂住額頭。她的手指按進發罩邊緣的碎發里,臉色發白,整個人像是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痛撕扯。
她加快語速,聲音里透出幾分壓抑不住的急切:
「一旦遠離店鋪,或者施展『易容術』,這種症狀就會加重.......雷納托爵士,我恐怕無法親自為您引路了。尋找『鑰匙』一事時間緊迫,請務必在這個月內完成,否則......」
海精靈的話在這裡斷掉了,嘴唇翕動了兩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莎華琳的眼神忽然變得迷茫,那雙被幻術籠罩的瞳孔逐漸變得渙散。
透過身周暗影能量傳來的變化,雷納托察覺到,莫名的敵視與焦躁正從她身上悄然退去,那位冷漠的海精靈獵手仿佛又變回了那個被鄰居交口稱讚、能幹而靦腆的女裁縫。
她像是剛從一場大夢裡醒來,眼皮沉重地眨了眨,捂著額頭左右掃視。最終,她的目光停在面前高大的貴族臉上,嘴唇動了動,有些困惑地開口道:
「唔......我這是怎麼了?咦?爵士,您怎麼會在這兒......」
話音未落,她的視線越過雷納托的身側,落在了劍士身旁的海精靈身上。
莎華琳的臉色驟變,眼看就要尖叫出聲,雷納托連忙搶在她開口前解釋道:
「等等,莎華琳!我是來找你訂做衣服的那位貴族,你剛才不小心暈倒了,不記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