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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河安城

  沈渡把整座青陽觀翻了個底朝天。

  正殿、偏殿、丹房、密室、後院的柴房,甚至連那些師弟們住的大通鋪都沒放過。他把每一個能打開的柜子都打開了。那些師弟們死後留下的遺物他沒客氣,青陽子攢了幾十年的家當他更沒客氣。

  最終的收穫讓他心情複雜。

  銀子不多,攏共也就幾十兩碎銀,外加幾串銅錢,窮得叮噹響。這也難怪,一座鳥不拉屎的破道觀,靠拐孩子過活,能富到哪兒去?

  雜物倒是不少,幾套換洗的道袍,一包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茶葉,一罐子黑乎乎的藥膏聞著跟臭豆腐似的,還有半袋子發霉的米。不過他在青陽子臥房的暗格里找到了一樣真正有用的東西。

  一張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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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紙是羊皮做的,已經舊得發黃起毛邊了,上頭密密麻麻地標註著附近的山川河流和城鎮村落。沈渡攤開地圖,借著月光仔細辨認。

  青陽觀的位置在地圖上只是一個小小的紅點,藏在西北邊界的群山褶皺里,周圍全是連綿起伏的山脈標記。往南走大約四五十里地,有一處平地,標註著三個字:河安城。

  有城池是好事,代表著有人煙,總不能諾大個城池也全是這種邪門東西吧?

  沈渡把地圖捲起來塞進懷裡,又在道觀里翻出幾件勉強能穿的道袍。這破地方的道袍都是灰撲撲的顏色,粗布面料,穿在身上跟披了個麻袋似的,但比起原主身上那件滿是血污和破洞的舊袍子,已經是天壤之別了。

  他挑了一件最乾淨的換上,把青陽子的鐵劍掛在腰間,烏木棍用布條捆了背在身後,碎銀銅錢揣進懷裡,又找了個舊包袱皮包了幾件換洗的衣物和乾糧。

  收拾停當,他站在道觀門口的台階上,回頭看了一眼這座破敗的院子。

  月光底下,整座青陽觀安靜得像一口棺材,只有夜風吹過院牆縫隙發出的嗚咽聲,像是有人在地底下哭。

  別了,沒一把火燒了你這地方,算我大度,給你這狗東西留點體面。

  沈渡沒有多待。他轉過身去,拄著烏木棍,踩著月光踏上了下山的石階。

  山裡的夜路不好走。

  石階年久失修,好多地方都塌了,長滿了濕滑的青苔,一腳踩上去稍不留神就得滾下去。兩邊的樹林黑黢黢的,樹枝在夜風裡搖搖晃晃,投下張牙舞爪的影子,時不時有不知名的鳥發出一兩聲悽厲的鳴叫,在空曠的山谷里迴蕩,聽得人後脊樑發涼。

  沈渡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二十年的壽命聽著不少,但在這個世界裡,二十年夠幹什麼的?青陽子修煉了幾十年也不過是個後天二重,他一棍子就給敲死了。

  壽命這東西,看著多,真花起來比流水還快。強化功法要壽命,合成裝備要壽命,搞不好以後幹什麼都得燒命。他得省著點用,但該花的時候也不能手軟。

  走了大約一個多時辰,天色漸漸亮了起來。東邊的山頭泛起一線魚肚白,林間的鳥叫聲也多了起來,嘰嘰喳喳的,總算讓這片山林少了些陰森氣。沈渡找了個山泉洗了把臉,又吃了兩口乾糧,繼續趕路。

  快到中午的時候,他走到了山腳下的一條土路上。路面坑坑窪窪的,有深深的車轍印,顯然經常有人往來。沈渡鬆了口氣,有路就有人,順著路走准沒錯。

  他又沿著土路走了大半個時辰,忽然聽見前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有馬蹄聲,有車輪滾動聲,還有女人嘰嘰喳喳說話的聲音。沈渡加快腳步,繞過一道山彎,看見了一支車隊。

  說是車隊,其實就是兩輛破舊的騾車,車板上堆滿了箱籠包袱,坐著一群穿紅戴綠的女人。趕車的是兩個老漢,一個精瘦,一個矮胖,腰間別著鞭子,嘴裡叼著旱菸。女人們有的靠在箱籠上打盹,有的在互相編辮子,有的在拿銅鏡照自己的臉,嘻嘻哈哈地不知道在說什麼。

  沈渡看了兩眼就明白過來了,這是一夥娼班。他在古裝劇里見過類似的場景,說白了就是流動的妓院,從一個城跑到另一個城,做皮肉生意。

  他本想繞過去,但腳步頓了一下,又改了主意。他是從地球穿過來的,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

  王獨眼的記憶碎片裡只有青陽觀里的那點破事,至於外頭的世界是什麼樣子,官府的規矩是什麼,修行者都分哪些勢力,老百姓怎麼過日子,他一概不知。這伙娼班走南闖北的,見識肯定比他廣,正好是個打探消息的機會。

  沈渡整了整身上的道袍,放慢腳步,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還沒等他靠近,車隊裡就有人注意到了他。一個穿著綠衫子的年輕女人回過頭來,看見沈渡,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捅了捅身邊的同伴,低聲說了句什麼。幾個女人齊刷刷地轉過頭來,上下打量著沈渡,目光落在他背後的烏木棍和腰間的鐵劍上,又看了看他那身灰撲撲的道袍,眼睛裡露出幾分好奇。

  「喲,是個小道長。」那綠衫子女人笑了一聲,聲音清脆,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

  坐在頭車上的那個精瘦老漢回過頭來看了沈渡一眼,猶豫了一下,從車轅上跳下來,朝沈渡拱了拱手:「這位道長,敢問也是往河安城去的?」

  沈渡點了點頭,不動聲色地說道:「正是。」

  老漢搓了搓手,臉上堆起笑來,笑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和討好:「道長,這山路不太平,咱們這些老百姓出門在外的,就怕遇上個山賊野匪什麼的。您看您這身打扮,一看就是有道行的,能不能……跟咱們搭個伴走一段?也不白讓您辛苦,到了河安城,咱們請您吃頓好的。」

  沈渡心裡好笑。這幫人把他當成保鏢了。不過轉念一想,他穿著道袍帶著劍棍,在老百姓眼裡可不就是江湖高人嗎?他正好想從這夥人嘴裡套點話,便點了點頭,臉上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無量天尊,貧道雲遊至此,跟諸位結個善緣也好。」

  老漢大喜過望,連忙招呼著讓沈渡坐到車上去。沈渡擺了擺手,說走路習慣了,就跟著車隊並排走。那幾個女人見他好說話,膽子也大了起來,七嘴八舌地跟他搭話。

  「道長,您是從哪座仙山下來的呀?」

  「道長,您會法術嗎?能給咱變個戲法不?」

  「道長,您這棍子怎麼是黑的呀?是鐵打的嗎?」

  沈渡被她們嘰嘰喳喳吵得頭疼,但還是一一應付著,說的都是些模稜兩可的話。他沒說自己從哪兒來,只說是山野散修,雲遊四方。女人們也不深究,她們對道士的世界本來就不了解,只是覺得路上多了個帶武器的道士,心裡踏實了不少。

  聊了一陣,沈渡開始不著痕跡地轉移話題,把話頭往這個世界的常識上引。

  「貧道久居深山,久不聞世事。」他語氣隨意地問道,「近些年,這大乾的世道可還太平?」

  那綠衫子女人嘆了口氣,一邊磕著瓜子一邊說道:「太平啥呀,道長您是不知道,咱們這一路走過來,光是被官府盤剝就剝了三層皮。從青州到河安,過一道城門就得交一回錢,交少了還不讓進。那些當兵的,一個個橫得跟什麼似的,見了銀子比見了親爹還親。」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女人接話道:「官府還不算最糟的呢。道長,您在山裡修行,怕是不知道,這幾年外頭不太平得很。鬧妖鬧鬼的事兒越來越多,光是咱們聽說的,今年就有三四個村子被詭異給禍害了,全村子的人都沒了,死得那叫一個慘。官府派了鎮魔司的大人們去查,查了好些日子,有的查出來了,有的到現在也沒個結果。」

  沈渡心裡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詭異?」

  「道長您不知道詭異?」春娘瞪大了眼睛,「就是那些……那些不乾淨的東西。妖怪、惡鬼、邪祟,反正叫什麼都有。這些東西跟普通野獸不一樣,不是說你力氣大就能對付的。我聽人說過,詭異有它們自己的規矩,叫什麼來著……總之,你得摸清楚它們的規矩,按規矩來,才能活命。要是不懂規矩,你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得栽。」

  沈渡心裡「咯噔」一下。規矩?這聽著怎麼那麼像規則怪談?他在心裡暗暗記下了這個信息,繼續問道:「那鎮魔司,又是什麼來路?」

  幾個女人面面相覷,都搖了搖頭。倒是那個趕車的精瘦老漢開了口,他大概是這夥人里見識最廣的,一邊甩著鞭子一邊說道:「鎮魔司是朝廷的人,專門管這些詭異的事。聽說裡頭的都是些有真本事的修士,不是咱們這種老百姓能攀得上的。道長,您既然是修道的,應該知道正統宗門吧?鎮魔司就是朝廷跟那些正統宗門聯手辦的,專門鎮壓詭異。」

  沈渡點了點頭,把這些信息牢牢記在心裡。正統宗門,鎮魔司,看來這個世界有一套完整的修行體系和官方機構,跟他想像中的江湖武林完全不是一回事。

  這裡不像是金庸的武俠小說,更像是某種詭異怪談的背景。

  他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繼續追問,免得暴露自己什麼都不懂的底細。倒是那幾個女人話多,不用他問就自顧自地聊開了。聊完了詭異和鎮魔司,她們的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自己身上。

  「道長,您別笑話咱們。」春娘把嘴裡的瓜子皮吐掉,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干咱們這一行的,誰不是被逼的?家裡遭了災,爹娘養不活了,把閨女賣給人牙子,人牙子再轉手賣給班主。說是賣藝不賣身,可這世道,光靠唱幾支小曲誰養活得了你?說到底,都是命。」

  另一個年輕姑娘低著頭不說話,默默地編著辮子。春娘捅了她一下:「小紅,你怎麼不說話了?平時不是挺能說的嗎?」

  小紅抬起頭來,勉強笑了笑,又低下頭去。

  沈渡看著她們,心裡頭湧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地球上,他見過太多被生活逼得走投無路的人。底層的人,在哪裡都一樣,都是在泥潭裡打滾,只不過滾的姿勢不一樣罷了。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跟著車隊走著。山風吹過,吹得路邊的野草沙沙作響,騾車軲轆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地轉著,女人們的說話聲混在風聲和車輪聲里,斷斷續續的,像是一首走調的歌。

  日頭漸漸偏西,把路兩邊樹木的影子拉得老長。騾車軲轆吱呀吱呀地響著,女人們的說笑聲漸漸低了下去,大家都有些疲了。春娘靠在箱籠上打起了盹,那個叫小紅的姑娘低著頭編辮子,辮子編了拆、拆了編,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沈渡走在騾車旁邊,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路邊的山林。忽然,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路邊的樹林子裡,橫七豎八地躺著一片死獸。

  他定睛看去,鹿、獐子、野兔、還有幾頭叫不出名字的大傢伙,密密麻麻地倒在林間的空地上,少說也有三四十頭。

  它們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倒在地上,像是被人整整齊齊地擺放在那裡。最瘮人的是每一頭死獸的眼睛都大睜著,瞳孔里蒙著一層灰白色的翳,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

  那些死獸圍成了一個圈。

  圈的正中央是一塊半人高的青石,石頭上擺著一隻死了的野雞。野雞被開膛破肚,內臟整整齊齊地擺在旁邊,一樣一樣地碼好了,像是祭祀的供品。

  沈渡還沒開口,騾車上的春娘忽然醒了過來,順著他的目光往林子裡一看,臉色「刷」地就白了。

  「別看了!」春娘一把拽住沈渡的袖子,聲音壓得又低又急,帶著明顯的顫抖,「道長,別看了,趕緊走!」

  趕車的精瘦老漢也看見了那片死獸,臉色比春娘好不到哪兒去。他二話不說,甩起鞭子狠狠地抽了騾子兩下,嘴裡「駕駕」地催促著。

  騾子吃痛,四蹄翻飛,拉著車子往前跑了起來。後頭那輛騾車也跟著加速,車上的女人們被顛得東倒西歪,但沒一個人抱怨,一個個都緊緊抓著車板,臉色白得跟紙似的。

  沈渡加快腳步跟上騾車,回頭又看了一眼那片死獸,這怎麼看都不像是正常死亡。倒像是在給什麼東西獻祭。

  車隊一口氣跑出去兩三里地,直到那片林子徹底被山彎遮住了,精瘦老漢才放慢了車速,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造孽啊,真是造孽。」老漢喃喃道,聲音還在發虛。

  沈渡走到車轅旁邊,低聲問道:「老丈,方才那些死獸是怎麼回事?」

  老漢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道:「道長,您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那玩意兒不是正常死的。正常的野獸死了,東一隻西一隻,誰能把它們擺得那麼整齊?那分明是……分明是給什麼東西上供的。」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壓低聲音繼續說道:「我們走江湖的,見得多。有些地方,老百姓為了保平安,會殺些牲畜供奉山神土地,那是正經供奉。可剛才那架勢,哪是什么正經供奉?那些野獸身上沒有血,地上也沒有血,像是被什麼東西把血給抽乾了。這種事,十年前我在青州見過一回,那回供奉完了沒出三天,方圓十里地鬧了一場大詭異,死了好幾十口人。」

  春娘在旁邊接話,聲音還在發抖:「老漢說得對。道長,您別嫌咱們膽小,這種事兒,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咱們跑江湖的,能活到現在,靠的就是知道什麼該看什麼不該看,什麼該管什麼不該管。」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問道:「河安城附近,以前有過這種事嗎?」

  老漢搖了搖頭:「不好說。這河安城咱們也不是常來,一年也就來一兩趟。但這一回,感覺不大對勁。這還沒到城呢,先碰上這種晦氣事,怕不是這幾日城外都不太平了。」

  他轉過頭來,認真地看著沈渡,渾濁的老眼裡帶著幾分真誠的擔憂:「道長,您本事大,老頭子看得出來。但有些東西,不是有本事就能對付的。您到了河安城,辦完了事就早些走吧,少出門,尤其是夜裡。這世道,活著比什麼都強。」

  沈渡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轉過頭去,目光穿過車隊揚起的塵土,望向那片已經看不見的林子。

  那些東西到底是在供奉什麼?又是什麼東西,需要這麼多條命來供養?

  山路在腳下延伸,騾車軲轆吱呀吱呀地響著,女人們不再嘰嘰喳喳地說話了,連春娘都安靜了下來。車隊裡的每一個人都低著頭,儘量不去看路邊的山林,好像那片林子裡隨時都會爬出什麼東西來。

  就這樣一路沉默著走,走到天色擦黑的時候,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道灰色的城牆輪廓。河安城到了。

  城牆不算高,也就兩三層樓的樣子,灰撲撲的城磚上爬滿了青藤,牆頭上插著幾面破舊的旗幟,在晚風裡沒精打采地飄著。城門洞大開著,兩邊站著幾個穿號衣的守城兵丁,有的扛著長槍,有的倚在牆根打盹,火把還沒點上,城門洞裡暗暗的,像一張大張著的嘴。

  車隊慢了下來。

  春娘她們明顯緊張了幾分,紛紛坐直了身子,整理衣裳頭髮,臉上的嬉笑也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小心翼翼的、討好的表情。沈渡跟在車隊後面,走到城門近前的時候,那幾個打盹的兵丁睜開了眼,目光懶洋洋地掃了過來。

  「站住。」

  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胖兵頭,腰間的皮帶勒得緊緊的,肚子鼓出來一大坨。他打著哈欠從牆根站起來,懶洋洋地走到車隊前面,拿手裡的腰刀敲了敲騾車的車板:「幹什麼的?」

  趕車的精瘦老漢趕緊從車轅上跳下來,點頭哈腰地遞上一包東西。

  沈渡看得清楚,那是一小包碎銀:「官爺辛苦,咱們是過路的班子,進城裡討口飯吃。」

  胖兵頭掂了掂那包銀子,臉色沒什麼變化,目光越過老漢,往車上的女人們身上掃了一圈。他皺了皺眉,鼻子抽了兩下,像是聞到了什麼不好的味道似的,往後退了一步,揮了揮手:「你們,交錢,交了就進。」

  老漢一愣,趕緊又摸出幾塊碎銀遞過去。

  胖兵頭收了銀子,這才讓開路,但臉上還是一副嫌惡的表情,嘴裡嘟囔著:「一幫子下九流的貨色,也不知道洗乾淨了沒有,晦氣。」

  女人們低著頭,沒人吭聲。

  沈渡看著這一幕,心裡冷笑了一聲。他走上前去,腳步不快不慢,走到胖兵頭面前的時候,那兵頭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背後的烏木棍和腰間的鐵劍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他那身道袍,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道長。」胖兵頭的語氣明顯比剛才客氣了幾分,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敬畏,「您請進。」

  他側身讓開了路,連盤問都沒有盤問,更別提要錢了。

  沈渡回頭看了一眼春娘她們。幾個女人正湊在一起,從各自的荷包里往外掏銅板,一個一個地數著,湊夠了數才交給那老漢,老漢再點頭哈腰地遞上去。那胖兵頭收了第二份錢,才不耐煩地揮揮手放她們過去。

  沈渡轉過身,邁步走進了城門洞。城門洞裡的地面坑坑窪窪的,積水映著火把的光,一明一暗的,像一張張破碎的臉。他走出城門洞的時候,身後的女人們也趕著騾車跟了上來,車輪碾過積水,濺起一片泥點子。

  沈渡站在城門內的大街上,回頭看了一眼那灰撲撲的城門和那幾個靠在牆根分銀子的兵丁,心裡頭湧上來一句話,但他沒有說出口,只是在心裡頭默默念了一句。

  這世道,吃人的不光是詭異。

  河安城比他想像中要熱鬧一些。雖然已經是傍晚,街上的行人還不少,沿街的店鋪陸續點上了燈籠,賣包子的、賣糖人的、賣雜貨的,叫賣聲此起彼伏。街道兩邊的建築都是灰磚灰瓦,年頭不短了,牆根上長著青苔,屋頂上長著瓦松,透著一股子老舊但踏實的煙火氣。

  沈渡跟春娘她們在城門口分了手。春娘非要塞給他幾個銅板當謝禮,沈渡沒推掉,只好收了,說了聲「後會有期」,轉身走進了人群里。

  他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一陣,一邊走一邊打量著這座陌生的城市。街道、行人、店鋪、招牌,一切都像古代的市井畫卷,但他很清楚,這幅畫卷的底下藏著一些看不見的東西。

  那些東西,才是以後他要面對的玩意。

  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那個小紅。

  他在腦子裡把這一路上的畫面重新過了一遍。小紅一直很安靜,安靜得有些過分。其他幾個女人都在嘰嘰喳喳地跟他說話,只有她從頭到尾沒開過幾次口。

  她好像一直在看他。坐在騾車上的時候,她低著頭編辮子,但辮子編了拆、拆了編,好幾次沈渡轉過頭去,都能撞上她的目光。那目光說不上來是什麼意味,當時沈渡覺得沒什麼,現在倒覺得一陣古怪。

  還有在城門口的時候。春娘和其他幾個女人都湊在一起湊銀子,亂糟糟的,小紅卻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沈渡身邊。他當時沒在意,現在回想起來,兩人確實離得很近。

  沈渡皺了皺眉,伸手往懷裡一摸。

  懷裡的碎銀少了幾塊。

  他又仔細摸了摸,確實少了。那些碎銀是他從青陽觀搜刮來的,一共幾十兩,他用一塊舊布包著揣在懷裡。現在布包還在,但裡頭明顯癟了一塊,大概少了四五兩的樣子。

  能在什麼時候動的手?只能是城門口那一陣。那會兒人多雜亂,兵丁在盤查,女人們在湊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城門口那場小小的鬧劇上。小紅往他身邊一站,衣袖一拂,手指輕巧地探進他懷裡,動作快得連他這個後天境界的修士都沒察覺到。

  沈渡站在原地,愣了半晌,然後搖頭笑了。

  一個娼班的姑娘,偷了一個道士的銀子。這要是擱在地球上,他能直接報警。

  可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幾兩碎銀又算得了什麼?她們被兵丁盤剝,被世人輕賤,靠皮肉換一口飯吃,偷他幾兩銀子,或許只是想在下一座城湊夠了錢,少接幾個客。

  不過這小紅倒是好身手,他甚至沒有一點感覺。

  他把這事放在一邊,不再多想。

  然後他轉過頭去,目光落在街邊一家酒樓的門匾上。

  醉仙樓。

  酒樓不大,兩層樓,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招牌上的漆皮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裡頭燈火通明,人聲嘈雜,有划拳的,有說書的,有拍桌子罵娘的,熱鬧的不像話。沈渡摸了摸懷裡剩下的碎銀,邁步朝酒樓走去。

  他沒注意到的是,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街對面的巷子口,一道紅色的身影無聲無息地退回了陰影里。

  小紅站在巷子深處,背靠著斑駁的磚牆,手裡攥著那幾塊碎銀。但她的臉上沒有半分偷到銀子後的竊喜,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沈渡的背影,目光穿過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死死地拴在那個灰袍道士的身上。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無聲地念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