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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鎮魔司

  醉仙樓里的酒客換了一撥又一撥,說書先生已經從鎮魔司剿滅山魈講到了前朝詭異禍亂,拍驚堂木的手都拍紅了。

  沈渡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上,一壺花雕喝了小半個時辰還沒喝完,醬牛肉倒是嚼得差不多了。

  酒樓這種地方,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幾杯黃湯下肚,嘴裡什麼話都往外蹦。沈渡一個從地球穿過來的異鄉人,對這個世界兩眼一抹黑,這種地方正是他補課的好去處。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豎起耳朵,把周圍幾桌人的對話一字不漏地收進耳朵里。

  鄰桌几個行商在聊邊境的皮貨生意,說今年冬天來得早,蠻荒那邊的獵戶打了不少好皮子,價錢比往年便宜了兩成。左邊一桌兩個書生在抱怨今年的科舉太難,說河安城的學政是個老頑固,出的題目刁鑽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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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來酒樓不是聽你們隔這發牢騷的,算了,換個位置再聽聽。

  他剛準備換一桌繼續蹲守,樓梯口那桌忽然傳來一個醉醺醺的聲音,嗓門大得整層樓都能聽見:「——要說這修行啊,九品到一品,一步一個坎!你們這些凡夫俗子,連九品都摸不著邊,就別做夢了!」

  沈渡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過去。

  說話的是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壯漢,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武服,腰間掛著一把破舊的腰刀,看打扮像是個混江湖的底層武者。

  他已經喝了不少,臉上紅撲撲的,說話時舌頭都有點打結,偏偏嗓門大得很,唾沫星子亂飛。他對面坐著一個瘦猴似的同伴,正努力把他往椅子上按,嘴裡念叨著「行了行了別吹了」。

  絡腮鬍壯漢一把甩開同伴的手,又灌了一口酒,繼續扯著嗓子嚷嚷:「你們這幫人,整天聽那些說書的瞎扯,說什麼後天高手飛天遁地、一劍斷江,嘿,那都是話本里的!真實情況是什麼?老子告訴你們!」

  壯漢把衣服脫下,像是發泄:「凡俗到後天,中間隔著九品!九品武者,一品一個台階,從九品練到一品,沒個十年八年的苦功根本下不來!那些正統宗門裡用丹藥堆出來的天才也得三五年!過了九品,入了後天,那才是真正的蛻凡!蛻凡你們懂不懂?後天高手跟凡人之間,隔著一道天塹!」

  沈渡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九品武者。從九品到一品,然後才是後天。

  他從王獨眼的記憶碎片裡知道青陽子是後天二重,他自己也靠著系統消耗十年壽命強行突破到了後天一重。但他一直不知道後天境界在凡俗世界裡意味著什麼。

  難怪他一棍子能敲碎青陽子的腕骨。

  絡腮鬍壯漢還在那兒吹,越吹越來勁:「老子練了八年,才混到個六品,在俺們鎮上已經是橫著走了。你們這些人,一輩子都見不到一個後天高手!知道後天高手有多稀罕嗎?一個後天高手,放到哪兒都是座上賓,縣太爺見了都得客客氣氣的!要是放到軍中去,起步就是個百戶!」

  沈渡端起酒杯,把一口花雕仰頭灌了下去。酒液入喉,帶著一股子甜膩膩的後勁,但他沒顧上品味道,他心裡正在飛快地消化著這些信息。

  若是真照這漢子所說,自己在這小地方也算是一方高手?那十年壽命倒是沒白費。沈渡本來對加入鎮魔司這事心裡沒底,現在倒是有了幾分計較。

  絡腮鬍壯漢終於被他那瘦猴同伴拖走了,臨走還在嚷嚷著「再來一壺」。沈渡沒有挽留,因為剛才那番話已經把他最需要的信息補全了。他繼續靠在椅背上,又豎著耳朵聽了小半個時辰。

  這次是另一桌的兩個客人吸引了他的注意。一個是穿著短打的腳夫,一個是路邊擺攤的小販,兩人一邊剝花生一邊閒扯。

  「……你是不知道,前幾天城西趙家鬧的那事,鎮魔司來了個巡撫,一個人就把那吃人的詭異給收了。那巡撫看著也就三十出頭,手段厲害得很,我聽趙家的下人說,他連刀都沒拔,就念了幾句咒,那詭異就化成了一攤黑水。」

  「巡撫都這麼厲害了,那鎮魔司的指揮使得是什麼人物?」

  「指揮使?你這輩子都見不著指揮使。咱們河安城這種旮旯地,大乾最邊邊的城池,能派個巡撫過來坐鎮已經是朝廷給臉了。我聽衙門裡的王書吏說過,駐紮咱們河安城的這位巡撫大人,修為是後天九重,我滴老娘喲,九重啊!再往上一重就是先天了!整個河安城方圓百里,就數他修為最高。」

  沈渡心裡一動,側了側身子,把更多注意力集中到那兩人的對話上,鎮魔司?有意思,確實像是前世的派出所。

  小販剝了顆花生丟進嘴裡,嚼了兩口又說道:「不過我聽說,這河安城再往外走,出了邊境線,就是蠻荒大疆了。那地方可不是人待的,到處都是妖魔鬼怪,比城裡的詭異厲害多了。鎮魔司的巡撫都不敢輕易出關,說是有一回追一隻妖追到關外,差點沒回來。」

  「那可不,蠻荒那地方就不是人去的。朝廷為什麼不派個先天高手過來坐鎮?」

  「先天?你想得美。先天高手都在京城和那幾個大宗門裡供著呢,誰會來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後天九重已經是咱們河安城能供得起的最高配置了。」

  腳夫嘆了口氣,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所以說啊,咱們這些人,一輩子待在這河安城裡,也算是命好了。好歹城牆裡頭有鎮魔司罩著,出了城,往北走就是蠻荒,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聽說那些跑蠻荒的獵戶,十個進去能回來五個就不錯了。」

  沈渡端起酒杯,卻發現杯子裡早空了。他把杯子放回桌上,腦子裡把這些信息一條一條地整理清楚。

  他從懷裡摸了摸,掏出一小塊碎銀,在手指間翻了兩下。剛才那兩個聊鎮魔司的人還沒走,他站起身,端著空酒杯走了過去。

  「二位,叨擾了。」沈渡把酒杯放在桌上,笑了笑,「剛才聽二位說起鎮魔司,貧道雲遊至此,正想打聽一下。這鎮魔司,怎麼個加入法?」

  那腳夫和小販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道袍上掃了一圈,又看了看他腰間掛著的鐵劍,態度不自覺地恭敬了幾分。那

  小販搶先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賣弄見識的得意:「道長想加入鎮魔司?那可不容易哩。鎮魔司有規矩,凡是一品以上的武者,都可以去應徵。一品以下的,人家不要。道長您既然是修道之人,修為肯定不止一品了吧?」

  沈渡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把手裡那塊碎銀往桌上一放,輕輕推到小販面前:「那鎮魔司的衙門在何處?」

  小販看見銀子,眼睛亮了,一把抓起來揣進懷裡,態度更加殷勤了幾分:「就在城東!城東那條最大的街上,門口有兩個石獅子,一公一母,公的踩繡球,母的踩崽子。門匾上寫著『鎮魔司河安千戶所』七個大字,金漆的,老遠就能看見。道長您去了就能找著!」

  腳夫在旁邊補充道:「不過道長,鎮魔司門檻不低,進去得考核的。聽說考核還挺嚴,過不了考核,就算是一品武者也進不去。您可得有個心理準備。」

  沈渡點了點頭,朝兩人拱了拱手:「多謝二位。」

  說完轉身就朝樓梯口走去。

  那腳夫和小販看著他快步下樓的背影,對視了一眼,都覺得這道士走路帶風,步子不大但快得很,一眨眼的工夫就已經消失在樓梯口了。

  沈渡下了樓,把烏木棍從桌邊撈起來重新捆到背上,推開醉仙樓的大門走了出去。

  夜風迎面撲來,街上的人比剛才少了一些,燈籠還亮著,把青石板路面照得明明暗暗的。他站在酒樓門口的台階上,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深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

  一品武者以上就能加入鎮魔司。他現在是後天一重,換算成九品武者的體系,他已經跨過了那道天塹,站在了凡人的另一邊。

  至於考核?他一個人便殺死了青陽子,雖然打青陽子的時候靠的是亂拳打死老師傅的打法,但實戰經驗是實打實的。後天境界的力量灌注在烏木棍上,能把石壁砸出拳頭大的坑。這種實力,過個考核應該問題不大。

  鎮魔司乃是朝廷的正規機構,專門管著詭異的事。加入鎮魔司,就等於有了官方身份,走到哪兒都能挺直腰杆。

  加入了鎮魔司,才能接收更多的功法,不然,靠著自己那三腳貓的功夫,面對強大的妖魔鬼怪,怕是死相難看。

  再說了,在這個吃人的世界裡,單打獨鬥遲早要出事。有個組織罩著,總比一個人滿世界亂撞強。

  沈渡整了整背上的烏木棍,邁步朝城東走去。

  城東是河安城最氣派的地方。街道比城西寬了將近一倍,兩邊的建築也明顯高了不止一個檔次,青磚黛瓦,飛檐翹角,門前的石階都磨得鋥亮。

  路兩邊住的多是官宦人家和富商大戶,門口掛著大紅的燈籠,門板上嵌著銅釘,門檻高得能絆死人。偶爾有一兩頂轎子從街上經過,轎簾垂得嚴嚴實實的,轎夫們腳步整齊,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排場。

  沈渡一邊走一邊打量著周圍的環境。這條街上明顯比城門口那邊安靜多了,街上沒什麼閒雜人等,偶爾路過的都是穿綢裹緞的體面人,看見沈渡這身灰撲撲的道袍也不多看一眼,大概是把他也當成了哪個道觀里出來化緣的道士。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他終於看見了那扇門。

  鎮魔司河安千戶所。

  大門比他想像中要氣派得多。朱紅色的大門敞開著,門板厚得像是拿整棵大樹剖成的,上面釘著一排排銅釘,每顆都有拳頭大小。

  門前的台階是青石砌的,足有七八級,台階兩邊果然蹲著兩隻石獅子,左邊那隻前爪按著一隻繡球,右邊那隻腳下踩著一隻小獅子,雕刻得栩栩如生,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

  門楣上掛著一塊巨大的匾額,黑底金字,寫著「鎮魔司河安千戶所」七個大字,筆力遒勁,透著一股子說一不二的煞氣。

  門口站著兩個挎刀的兵丁,身上的號衣比城門口那幫兵丁鮮亮得多,黑底紅邊的短袍,腰間繫著牛皮腰帶,刀柄上纏著紅綢,站得筆直,目不斜視。

  沈渡邁步走上台階。

  左邊那個兵丁伸手攔住他,「幹什麼的?」

  「貧道應徵而來。」沈渡言簡意賅。

  兵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背後的烏木棍和腰間的鐵劍上各停了一瞬,然後面無表情地說道:「鎮魔司只收一品以上的武者,低於一品,一概不收。」

  沈渡沒有廢話。他抬起右手,後天境界的內勁在經脈中微微一轉,一掌輕輕拍在門前的石獅子上。他沒有用力,僅僅把內勁透了出去。掌心接觸到冰涼的石面,發出「嗡」的一聲悶響。

  石獅子的底座上,悄無聲息地多了一道淺淺的掌印。

  兵丁的臉色變了。

  另一個兵丁也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兩個兵丁交換了一個眼神,先前那個兵丁的態度立刻恭敬了起來,側身讓開道路,還彎了彎腰:「大人請進。進門左拐,過了影壁就是演武場,考核在演武場進行。卑職這就去通傳值班的大人。」

  沈渡點了點頭,邁步跨過門檻。

  門內的影壁是一整塊青石雕的,上面刻著一隻張牙舞爪的麒麟,腳下踏著惡鬼,口中銜著一柄斬妖劍。

  沈渡繞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一個比道觀還大的演武場出現在他面前。演武場的地面鋪著平整的青石板,四角立著石燈柱,燈柱上的火盆熊熊燃燒,把整個演武場照得跟白晝似的。

  場邊擺著兵器架,上面刀槍劍戟斧鉞鉤叉樣樣俱全,木人樁、箭靶、石鎖之類的東西散落在各處,一看就是常年使用的痕跡。

  「來者何人?」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演武場另一頭傳來。

  沈渡抬頭看去。一個穿著黑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從正堂里走了出來,腰間掛著一把比普通制式長刀寬了將近一倍的重刀,刀鞘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的臉瘦削而稜角分明,眉骨很高,眼窩深陷,看人的時候像是一隻孤鷹在審視獵物。

  沈渡一眼就知道,這人不簡單。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勢,比青陽子強了不止一個檔次。如果說青陽子的氣息是一團陰冷的鬼火,那這個人的氣息就是一把出鞘的刀,鋒利而沉重。

  「貧道沈渡,前來應徵。」沈渡拱了拱手。

  中年男人走到演武場中央,在距離沈渡十步開外的地方站定。他打量了沈渡幾眼,點點頭:「後天一重,不錯。你這年歲能踏入後天,倒也難得。哪門哪派的?」

  「山野散修,無門無派。」

  「散修?」中年男人眼睛裡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神色,但他沒有追問,只是伸手解下了腰間的重刀,往身邊一立。

  刀尖點在青石板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鎮魔司的規矩,一品以上即可應徵,但須通過考核。考核的內容很簡單,接我三刀。」

  沈渡看著那把比普通制式長刀寬了一倍的重刀,刀身上暗紅色的符文在火光下微微流轉。

  接你三刀?你這一刀下去,我這棍子撐不撐的住還兩說呢,算了,拼了。

  沈渡咬咬牙,把背後的烏木棍解了下來,握在手中,十八斤的重量在手裡沉甸甸的,棍身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幽幽的烏光。

  「第一刀。」中年男人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