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嵐坐在竹亭裡頭,手捧一盞茶,眼望對面山崖上浮著的那層薄霧。
季江這回上山,她心裡明白,多半是來探羅國究竟得沒得著靈髓。
她在山上又盤桓數日。
每天看雲起雲落,閒時逗弄火麟菲與霜脊二獸,倒像再無別事掛懷。
可從蕭莫楊嘴裡她曉得了,江湖散修、魔教中人,確有不少在三家礦場左近打轉,好比蹲伏的猛獸,眼珠子全盯牢同一塊肥肉。
靈髓這物件,一出世便是禍端。
先前從成天浪手上得著尋靈司南,她已存了暗查靈髓下落的念頭。
只是楚嵐對靈髓並不十分上心,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強求無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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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想弄個明白,這靈髓,究竟真有,還是訛傳。
這天清早,霧氣未散,楚嵐換一身半舊青布衣裳,頭髮拿木簪綰住,跟山里採藥女子沒兩樣,下了張三峰,往礦場去。
她沒直奔羅國礦區,進山谷便停住腳,從須彌戒指中取出尋靈司南,掌心緩緩渡入一絲靈力。
司南微微一顫,轉半圈,穩穩指向東北,正是靈礦所在。
楚嵐心頭咚地一跳。
靈髓果然有。
那針尖還在輕輕抖。
她捧著司南往前走,末了來到大陽宗礦區前。
大陽宗礦區隔著一條乾涸河溝,與羅國礦區相望。
她曉得,靈髓興許就在大陽宗礦區裡頭。
大陽宗多半已挖出來了,只藏得深,面上不露半分。
她忽覺身上有些冷,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火執仗的強盜,是笑著把寶貝揣進懷裡、還對你講「什麼也沒有」的人。
楚嵐將司南收回須彌戒指,定了定神,轉身往羅國礦區去。
羅國靈礦大營外,周清淮正帶著幾個陣師加固護礦大陣。
他穿一件灰布袍子,袖子挽到肘彎,手裡捏著陣旗,臉上汗津津,遠遠望見楚嵐,便揚手喊:「楚大人,今日哪陣風把你吹來了?」
楚嵐走近,微微欠身:「周兄辛苦,我悶得慌,出來走走。」
周清淮把陣旗遞給旁人,抹一把汗,笑道:「走走好,走走好,這礦上近來不大安生,沈王殿下怕魔教那幫人又來鬧事,叫我給大陣再添一層,你瞧……」
他指指頭頂隱隱流轉的靈光,「三層禁制,連只蒼蠅也飛不進。」
楚嵐點頭,隨口應道:「果然牢固。」
楚嵐收了司南,轉身往羅國礦區去。
羅國靈礦大營外,周清淮正領幾個陣師加固護山大陣。
灰布袍子,袖子挽到肘彎,手裡捏陣旗,臉上汗津津。
遠遠看見楚嵐,揚手招呼:「楚大人,今日得空來礦上走走?」
楚嵐走近,微微欠身:「周兄辛苦,我悶得慌,出來透氣。」
周清淮把陣旗遞給旁人,抹了把汗,笑道:「透氣好,這礦上近來不太平,四皇子擔心魔教中人再來生事,命我把大陣加固一層,你瞧……」
他指指頭頂隱隱流轉的靈光,「三層禁制,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
楚嵐點頭,隨口應道:「確實堅固。」
周清淮壓低聲音,湊近一步:「我跟你說句實在話,沈王殿下那邊得了消息,說那些人來,是衝著靈髓來的,靈髓啊,楚大人,那可是傳說中的東西!」
他搖搖頭,語氣裡帶著熱切與敬畏,「沈王還讓我轉告你,若你在蠻國或大陽宗那邊探得什麼口風,知道靈髓出自哪家礦場,便去告訴他,他好早作打算。」
楚嵐面上紋絲不動,只淡淡道:「我這些日子一直在修煉,連礦場都沒來過,哪裡會曉得這些事。」
周清淮也不追問,笑呵呵地擺擺手:「那是那是,修煉要緊,你慢慢逛,我去那邊看看陣眼。」
說罷便走了。
楚嵐望著他走遠,心想:四皇子手伸得真長。
不過周清淮倒是個實誠人。
可惜實誠人在這種局裡,往往是最先被推出去擋刀的。
回到礦場宅邸的小院,天色已暗。
楚嵐關上門,一切照舊,打坐、調息修煉。
第二天一早,成斯年果然叫她過去。
廳堂里,成斯年坐在太師椅上,手裡轉著兩枚玉核桃,咔嗒咔嗒,屋裡靜得只剩這聲響。
見楚嵐進來,他也不寒暄,開口就說:「楚嵐,蠻國和大陽宗那邊,你多去走動走動,靈髓出世是天大的祥瑞,世間頭一塊,必須送到父皇手裡,這事,不容有失。」
那口氣,沒得商量,跟下軍令一樣。
楚嵐抱拳,低頭應道:「屬下領命。」
可走出廳堂,她心裡像壓了盤磨。
靈髓就在大陽宗礦場。
大陽宗要是真起了異心,她這副身子骨,還不夠人家煌片真人一合之將。
她忽然覺得很倦。
她不想去賭別人的良心,也不願拿命去換一個「忠」字。
能躲就躲。
尋著機會,把消息透給成斯年,便算交差。
旁的,她不去想,也不願想。
……
百里之外,德雲山脈深處,一座石洞裡燭火搖搖。
山本仙人盤膝坐蒲團上,雙目半闔,呼吸綿長。
身側立著個年輕人,二十出頭,面容清秀,眼神卻空得嚇人。
那是黃太極,大陽宗年輕一輩的外門弟子,如今已是具人傀。
他站著,手腳發僵,唯有時而眨動的眼珠里,還留一絲活人的光。
那點光里全是悔。
他原想借山本仙人的力往上爬,不料人家幫助他的代價,是連本帶利,連人帶魂魄一併收走。
如今他生死念頭全捏在山本仙人手裡,連求死也辦不到。
山本仙人睜開眼,淡淡道:「下界麻瓜到底見識淺,上界誰不曉得,跟魔族談交易絕對做不得?」
黃太極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回去罷。」山本仙人揮揮手,「還是回大陽宗蹲著。」
他篤定沒人看得出黃太極身上破綻,除非煌片大真人親自來驗。
黃太極認命,轉身,慢慢踱出洞去。
山本仙人望著那背影,嘴角掛一絲冷笑。
如今他神識里多出一雙眼睛,借黃太極的眼,大陽宗一草一木,全瞞他不住。
正得意,洞中空氣忽地一盪,像水面挨了石子。
一個年輕修士自空間波動里邁出來,青衫白面,笑容溫和,正是馬鹿。
山本仙人瞳孔一縮。
旁人他都不放在眼裡,唯獨這後生,叫他心裡總繃著根弦。
馬鹿負手站著,也不客套:「交你一件差事,去外頭放個風聲,就說靈髓在大陽宗手裡,還在靈礦裡頭。」
山本仙人兩眼陡然發亮:「靈髓果真存在?」
馬鹿笑而不答,只微微點頭。
山本仙人心裡那根弦錚地響了一聲。
散播消息,於他無損,還能把水攪渾,叫各方勢力全往大陽宗撲,他正好渾水摸魚。
他當即應下:「好。」
馬鹿笑道:「山本仙人,果真實誠。」
山本仙人嘴角抽了抽。
實誠?他活了百來年,頭一回被人拿這詞往頭上安。
可他清楚,眼前這年輕人絕不簡單。
把他當傻子的人,墳頭草都三丈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