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未亮透。
得知楚嵐抵達到礦場,劉布頭一個找上門來。
楚嵐不讓他進院,只說:「來都來了,陪我走一趟礦場。」
劉布是條爽快漢子,不計較這些,邁開大步跟上。
兩人沿礦場外碎石路慢慢走,遠處礦洞裡,礦工早已叮叮噹噹鑿石不止。
楚嵐張口就問:「劉兄,我問你,我不在的時候,誰有去過我那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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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布一怔,撓撓後腦勺:「楚姑娘這話問得怪,你那院子平日只兩個兵丁守著,外人進不去,哪來旁人走動?」
楚嵐點頭,不再作聲。
劉布粗人里有細心思,聽出話中另有文章,心頭一沉,暗想莫非出了什麼事?
可他不敢多問,只好悶頭走路。
行不多遠,礦區那頭黑壓壓聚著一伙人,幾個小領隊圍著個中年漢子,點頭哈腰。
楚嵐定睛一瞧,認得那人。
周清淮。
隨四皇子成斯年來的三位守御官里,有他一個。
這老兒本是隱宗長老,不知怎的入了太師的眼,薦到四皇子帳前聽用。
論本事,端的是陣法大家,一肚子奇門遁甲,滿腦袋五行生剋。
四位守御官雖說都歸成斯年節制,可真算嫡系的,只有周清淮與另一位。
楚嵐、劉布兩個,不過掛個虛名,素來被排擠在外。
瞧那幾個小領隊那副諂媚嘴臉,便知周清淮在礦上何等威風。
劉布直肚直腸,上前就問:「周大人,這是要往哪裡去?」
周清淮麵皮白淨,三綹長須,一襲青袍,倒有幾分仙風道骨。
他微微一笑,道:「沈王有令,命我去加固礦場防護大陣,劉大人來得正好,同去看看?」
楚嵐立在一旁,面上紋絲不動,心底卻翻江倒海。
她暗忖:我宅中那座巫蠱陣,難道與周清淮、四皇子脫不了干係?
她名義上是江侃心腹、化羽派供奉長老,四皇子又與江侃不對付。
若真命周清淮布下陣法,將她煉成傀儡,好探化羽一派機密……這事,未必做不出來。
想到此處,她脊梁骨上冒了一層冷汗。
可轉念一琢磨,又把這念頭按了下去。
羅國從來就沒有立長做皇儲的規矩,四皇子爭位是真,可自己好歹頂著羅皇親封的伯公名頭。
對一位當朝女伯公下黑手,一旦露了餡,羅皇豈能饒他成斯年?別說做皇上,連閒散王爺都不一定能當,這買賣太虧,划不來。
話雖如此,但她對周清淮到底多了幾分提防。
周清淮卻像沒事人一般,反湊上來熱絡相邀:「楚大人得閒,到我院裡坐坐,飲兩杯茶,我那存著上好的雲霧。」
楚嵐隨口應下,面上不露分毫,心裡卻道:這盞茶,喝不得。
……
傍晚,日頭剛沉,天邊還掛幾縷紅霞。
劉布便找上門來。
他立在楚嵐院門外,腳不往裡邁,只抱拳道:「楚姑娘,我自家釀了幾壇村醪,粗劣東西,不敢說請字,您若不嫌,過來坐坐,吃兩碗解解乏。」
楚嵐正靠在霜脊肚皮上翻一本陣法書,聽了這話,將書一擱,笑道:
「劉大哥這般客氣做甚?自釀的酒,比市面上強十倍,你先回,我隨後就到。」
劉布咧嘴一笑,兩排白牙亮出來,轉身甩開大步走了。
楚嵐換一件利落窄袖衫,髮髻隨手一綰,出了門。
夜色漸濃,礦上燈火稀落,遠處井架黑沉沉蹲著。
風裡裹著土灰氣。
她沿碎石路走百十步,到了劉布那獨院。
院子不大,鋪一張半舊羊毛毯,毯上擱酒罈碗盞。
大銅盆里燉肉冒尖,熱氣騰騰,油光亂顫。
劉布見她來,起身讓座。
兩人不拘禮,對面席地坐。
楚嵐瞧那肉,粗鹽大料燉得爛熟,連皮帶筋,顫巍巍堆著,油汪汪往下滴。
酒罈一開,糧食厚味直衝鼻子,濁而不淡。
倒進碗裡,浮著些酒糟碎末。
劉布先端碗:「楚大人,請!」
仰脖便灌。
楚嵐不示弱,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
那酒入口粗糲,後勁卻足,一股熱線順喉嚨直燒到胃裡。
劉布三碗下肚,話就稠了,各種吹牛逼。
楚嵐聽著,只管喝酒,不接話。
吃到夜深,月已偏西。
楚嵐起身要走。
劉布送到門外,拱手道:「楚姑娘慢走。」
楚嵐回到自家獨院,遠遠就見兩個守衛從院門外草鋪上慌忙蹦起來,站得筆挺。
她瞧了,輕輕一笑:「不錯。」
伸手在二人肩上各拍一下。
那兩人受寵若驚,心頭一熱,暗想:楚大人不罰反夸,當真寬厚。
明日再偷懶,天理難容!
哪曉得楚嵐這一拍,看著隨意,實則將兩顆注有靈力的小花種,悄沒聲息按進二人皮膚表層。
這是她自創的「木遁·監視花種」。
種子入體,便如蛛絲牽線,與施術者心念暗通。
那二人一舉一動,全在楚嵐眼皮底下。
楚嵐心裡有了數,自家宅院叫人動過手腳,再看這兩名守衛,便多了層思量:這二人雖說不是奸細,可未必沒著了那巫蠱陣的道。
種下花種不為旁事,若有人借他兩個身子行窺探勾當,她便能順著藤摸到根,把那背後之人揪出來。
回屋後,楚嵐不動聲色,照舊簡單洗漱,和衣躺下,閉目沉息。
意識墜入極陰宗秘境,眼前豁然一亮。
墨玉階前,一道女子身影亭亭立著,正吃力往上攀。
楚嵐定睛一瞧,心念電轉,劍指併攏,一道劍氣如白虹貫日,破空激射!
那女子反應也快,靈力金盾急急撐起。只聽「哎呦」一聲,整個人被震得摔下墨玉階,骨碌碌滾了兩滾才爬起,抬眼認出對面人來:「韓道友!你……」
此人不是別個,正是幾番以飛劍攔她登階的秦京茹。
眼下她也只能認栽,拍拍裙子上的灰。
楚嵐還個道揖,淡淡道:「秦道友,近來可好。」
這一聲「近來可好」不打緊,恰似點著了火藥捻子。
秦京茹氣呼呼爬將起來,恨聲道:「韓道友!你可知我原本得了個下界機會,硬叫人半路截了去!你說氣不氣人?」
楚嵐眉頭微動:「下界?」
秦京茹不可置信道:「你竟不知?下界有大機緣!只是那下界土著生猛得緊,下界又有實力限制,太強的下不去,探路的都吃大虧折回來了,這等好事,竟被人截胡!」
「韓道友,你也是大家族子弟吧?下界之事,族中可有耳聞?」
楚嵐面色不變,只說:「我在閉關,未曾留意。」
心裡卻暗吃一驚:那下界,莫不就是自己所在之界?
她忍住了,沒多問,心想:秦京茹若敢來下界,定要揪住她封禁住,把消息掏個乾淨。
秦京茹又道:「韓道友,若你族中有下界名額,不如賣我一個,價錢好商量。」
楚嵐道:「秦道友,這事全憑家中長輩做主,我說了不算。」
秦京茹乾笑兩聲。
她心裡明白,這話不過是順嘴一問,萬一成了呢?
楚嵐忽然開口:「我近來喜好符籙陣法。」
秦京茹眼前一亮,立時明白事情沒到絕處,忙道:「我有一好友,最擅此道,我願設法幫韓道友你搞幾本秘籍。」
正說著,秦京茹忽覺時辰已到,急呼一聲:「下次再見!」
身影化作雲煙散了。
楚嵐嘴角微微一揚。
此後六七日,楚嵐白日隨劉布巡礦場,夜裡修煉,再沒見著秦京茹。
這一日,楚嵐出了靈礦大陣,到外圍巡視。
忽覺一股氣息襲來,她開天目遠望……
竟是認得的人:成天浪。
楚嵐心頭一動:他來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