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光陰,眨眼便從指縫漏盡。
楚嵐領蕭莫楊一干人,奉命趕至靈礦峽谷口,列隊候著京城那位沈王成斯年。
成斯年,當朝羅皇四子,欽點督察,此行專為靈礦諸事而來。
隨行還帶來三位新守御官,其中還有一位楚嵐舊識:劉布。
這時,前頭忽起騷動。
九頭蛟馬破塵而出,鱗片泛寒,鐵蹄砸地如擂鼓;四爪蟒紋車輦隨後,金頂灼目,帷簾垂得嚴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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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名宮娥分列兩側,雲鬢花顏,手捧香爐宮燈;三百衛隊鐵甲鋥亮,腰掛長刀闊斧。
一行人過處,塵土翻湧,鳥獸四散,皇家排場壓得人喘不上氣。
車輦駐定,簾幕挑開,成斯年露了面。
四十上下年紀,面白淨,頜下短須修得齊整,一身鵝黃蟒袍,玉帶束腰,雲靴踏地。
歲過不惑,那雙眼卻亮得駭人,掃過來時如刀片貼著皮肉遊走,渾身威勢叫人腿軟。
楚嵐迎上去,抱拳道:「下官楚嵐,給沈王殿下請安。」
成斯年拿眼把她從頭到腳捋了一遍,目光在她臉上打了個頓,又往後頭蕭莫楊那幫人身上掃了個來回,鼻子裡哼出一聲:
「你就是楚嵐?靈礦的帳這半越聽說多半經你手,那本王得親自瞧瞧,走,前頭帶路。」
話沒落地,人已邁步,十二個宮娥跟得密密匝匝,香粉氣一股股撲來,裙擺蹭著地皮沙沙響,活脫脫踏青遊春的陣仗。
蕭莫楊在後頭嘴一撇,肚裡罵娘:好大的譜兒,咱楚哥兒好歹頂著忠勇伯的銜,七重境的宗師,你連正眼都不舍給一個?
楚嵐臉上紋絲不動,回頭沖蕭莫楊遞了個眼風,叫他別炸刺,自己抬腳跟上去。
靈礦早不是從前那副光景。
大陽宗布在外圍的迷陣,撤了個乾淨。
羅國從北邊划走一片開採權,谷里石牆平地起,青岩砌到三丈高,牆頭旗子叫風扯得啪啪響,一個「羅」字繡得扎眼。
這牆是楚嵐調鎮夷軍晝夜趕出來的,硬生生把北邊採區跟蠻國、大陽宗兩邊隔斷。
成斯年踱到城牆根,仰脖瞅了半晌,冷不丁眉頭一擰,抬手點著牆頭:「那牆垛歪了半寸,瞎了?看不見?」
隨行守御官里竄出一人,剛要應聲,成斯年袖子一甩:「你,帶人去夯,這種糙活兒也敢交差,敵軍撲上來,怎麼辦?督造的人簡直是廢物。」
話沒點名,可那雙眼珠子有意無意從楚嵐身上刮過去。
靈礦先頭的事多是她經手,罵誰,在場都門清。
蕭莫楊袖子裡拳頭捏得嘎巴響。
楚嵐擋在他前頭,臉上穩如老狗。
她肚子裡那把算盤撥得飛快:成斯年,果不其然,跟傳聞對得上號,跋扈、莽撞,起手先開AOE立威。
可惜,她楚嵐從來是表面不動聲色,內里小本本一筆一划記得清清楚楚。
成斯年拿冷眼把眾人溜了一圈:「靈礦這塊地界,現在本殿的話就是規矩,誰也別跟我玩什麼陽奉陰違,一切照我說的來。」
撂完話,成斯年袖子一甩,大搖大擺進了給他單蓋的大院子。
宮娥們魚貫而入,錦毯從門口一路鋪到堂前,銅爐吐香,玉屏風一扇扇支棱起來,金壺銀盞碼得晃眼,愣是把個礦場土院捯飭成京城行宮那副派頭。
楚嵐剛要抬腳走人,劉布摸了過來。
他賊眉鼠眼左右一踅摸,壓著嗓門:
「楚姑娘,甭往心裡擱,沈王就這德行,擱京城連三公九卿都懶得叼,咱這種外臣算個屁,他跟江侃先生也掐得很,這回跑靈礦來,十有八九是搶地盤來的。」
楚嵐嘴角一翹:「劉兄放心,我心裡有譜。」
四個守御官裡頭,就她不用常年釘在靈礦,還得回大陽宗蹲著。
給成斯年當差的日子掰指頭數得過來,犯不上天天吃這口窩囊氣。
劉布點頭,又扯了幾句閒篇,各自散夥。
日子跟射出去的箭一樣,一晃半年。
這半年,靈礦讓成斯年拾掇得「紅紅火火」。
靈石分四等:下品、中品、上品、極品。
挖出來九成是下品,中品萬里挑一,上品更是稀罕得跟鳳毛麟角一樣,一出世就得往京城送,極品就基本沒有出過。
成斯年手黑,礦工偷藏靈石給逮著,直接拖礦場當間打死,殺雞給猴看。
半年下來,私藏這檔子事基本絕跡,再加上他往死里使喚人,產量愣是翻了一番。
羅皇得了信,樂得合不攏嘴,嘉獎詔書從京城飛來。
成斯年尾巴翹上天,礦工們可倒了大霉,日子一天比一天熬人。
張三峰那頭,又是另一碼事。
楚嵐坐鞦韆上,手一揚拋塊下品靈石出去。
霜脊張嘴叼住,嘎嘣嘎嘣嚼得滿嘴香。
火麟菲湊過來,鼻子眼裡直噴火星子,也叼一塊,含糖豆般含著猛嘬。
「急啥,沒誰跟你搶。」楚嵐樂了。
火麟菲哼唧一聲,火星子崩得四散,碎紅點點。
憑守御官身份,近水樓台取靈石不難。
成斯年雖嫌她礙眼,亦不至事事刁難。
然她得靈石,多半不自己用。
她識海小樹苗所予靈氣,遠勝靈石產出。
抱樹姐大腿,比吸靈石划算。
她所得靈石遂盡數賞人,其中大半歸名義上最小弟子劉嫣。
劉嫣正經行過拜師禮,給她是省得旁人嚼舌,說她這師父空掛名。
楚嵐也樂得順水推舟,做個人情給劉盈。
這日輪她坐鎮礦洞。
喚上蕭莫楊,騎霜脊奔靈礦。
靈礦前,五座大院一字排開。
正中最大一座,紅門銅釘,是成斯年居所,遠望如虎口吞風。
餘下四座,四大守御官分住。
楚嵐院子在最左,冷冷清清,只兩名鎮夷軍士兵看守。
到時,正撞見倆守門兵縮牆根偷懶。
見她來,慌得立正,臉白如紙。
「乏了便回去歇,不必硬撐。」楚嵐道。
倆兵你瞅我我瞅你,撲通就跪了:「大人……」
「跪啥?我又不咬人。」
「謝大人!」
倆人感激涕零。
蕭莫楊湊近嘀咕:「你這也太寬厚了。」
楚嵐撇嘴:「寬厚?沒覺著。」
推門進院。
她打算蹲這一個月,讓蕭莫楊多溜達幾圈,堵外頭那幫碎嘴的,省得人說她光會躲清閒。
她牽霜脊往裡走。
院子不大,拾掇得倒利索。
一株老李樹撐開枝葉,半院子陰涼。
日頭從葉縫裡漏下來,地上碎金點點。
哪知霜脊前爪剛邁過門檻,猛地剎住。
一身銀毛炸成刺蝟,衝著院裡齜牙,喉嚨里滾出低吼。
楚嵐眼一眯,天目當場開啟。
下一秒拔劍就躥出去,劍尖直扎李樹底下!
噗嗤一聲,劍沒土裡,再一拔,劍尖上挑著條蜈蚣,跟成年人大腿一般粗,通體赤紅,百十來條腿亂蹬,肥得叫人犯噁心。
楚嵐心裡咯噔:巫蠱陣?!
這玩意她在書里翻到過,三品大陣,蠱蟲悄沒聲息迷人心智,日子一長能把人煉成提線木偶,設陣的想咋使喚咋使喚。
得虧霜脊鼻子靈,聞出院裡味不對,加上她自帶天目掛,換旁人壓根瞅不見。
她腦子轉得飛快:對方沒想一刀宰她,是要把她搓成傀儡,這就有嚼頭了。
蕭莫楊後腳跟進,一眼瞅見那條大蜈蚣,整個人焊在原地,半天憋出一句:「楚、楚哥兒,這蟲……成精了?」
楚嵐手腕一翻,劍氣炸開,蜈蚣屍身碎成齏粉。
她拍拍手:「德雲山脈這地方,毒蟲猛獸扎堆,不稀奇。」
蕭莫楊嘴角直抽,心說稀奇大了,這蜈蚣快趕上你腰圍了。
可楚嵐臉上一絲波瀾沒有,他張張嘴,到底把話咽回去。
楚嵐邁步往裡走,順手把孢子粉撒地上,悄摸布下一圈毒蘑菇雷。
又暗催大李樹根須瘋長,往地底下鑽,摸到陣基一處,毀一處。
她心裡門清:設陣那位耐心夠足,要把七重境宗師煉成傀儡,不是三天兩頭的事。
她又不常來,時間會拖得更久。
對方不可能天天蹲這盯著,她拆陣,對方一時半會兒察覺不了。
楚嵐盤腿上床,面上風平浪靜,肚子裡殺機翻江倒海。
靈礦重地,守御官院裡叫人埋了巫蠱陣。
這事,是衝著礦來的,還是沖她楚嵐來的?要麼,倆都占?
霜脊趴她腳邊,銀毛還沒塌下去,嗓子眼裡嗚嗚低響。
楚嵐伸手胡嚕一把它腦袋,小聲說:「不急,咱慢慢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