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吉尼亞的冬夜很靜,靜得能聽見雪籽落在枯草叢裡的細碎沙沙聲。
下班後的陸副局長回了家....站在玄關門廊的陰影下,解開了羊絨大衣最上面的兩顆琥珀扣子,從口袋裡摸出一枚銀質的小噴霧罐,朝掌心壓了半泵雪松味的消毒酒精。
他低著頭,極有耐心地把雙手搓熱,連指縫與指甲邊緣都不放過。
陸深在門墊上輕輕跺了跺皮鞋邊緣的雪屑,推開了門。
玄關里撲面而來的,是烘烤蘋果派的肉桂香,乾柴燃燒後的微焦甜味,以及淡淡的乳脂暖氣。
世界在這一瞬間被溫柔地割裂成了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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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是正在冷戰廢墟上重新撕咬,布陣的血腥獵場;門內是鋪著鵝黃色羊毛地毯、溫暖得讓人想把骨頭都卸下來的凡俗人間。
「爸爸!」
帶著軟糯尾音的歡呼從走廊盡頭炸開。
一個穿著連體抓絨恐龍服的小肉糰子正邁著小碎步,像只剛學會撲騰翅膀的肥母雞,搖搖晃晃地順著走廊朝這邊飛奔。
小傢伙的平衡感還沒徹底戰勝地心引力,跑了三步半就往前一趴,結結實實跌進長毛地毯里,也不哭,順勢在地上滾了半圈,仰著肉嘟嘟的臉蛋,衝著門廊咯咯傻笑。
陸深眼底那一層薄如刀鋒的審視疏離,在這陣笑聲里無聲無息地融化殆盡。
他蹲下身,大衣衣擺拖在地毯上,伸出那雙剛剛洗淨的手,一把將地上那個不安分的小肉墩抄了起來,順勢抱進懷裡往空中拋了半米高。
「噢.....飛嘍!」
小安安發出驚天動地的尖叫,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揪住了陸深的羊絨衫領子,小靴子在半空中亂蹬,口水蹭了陸深一脖頸:「飛!還要飛!」
「再飛你媽該出來收停機費了。」
陸深單手托著兒子的屁股,另一隻手輕輕颳了一下小傢伙凍得微紅的鼻尖,
「今天背了幾首詩?有沒有在後院把媽媽種的鬱金香球莖刨出來當土豆啃?」
走廊拐角處的橡木樓梯上,傳來一陣優雅的拖鞋聲。
伊芙琳披著一件米白色的粗針織羊絨開衫,長發鬆松垮垮地用一枚玳瑁發卡挽在腦後,手裡端著一個骨瓷小碟子,裡頭放著幾片切得薄薄的無花果。
她靠在樓梯扶手旁,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門口抱成一團的兩個男人,唇角噙著淺淺的笑意。
「他今天沒刨土豆,他今天試圖去抓池塘里那隻老綠頭鴨,險些把自己當成麵包屑餵了魚。」
伊芙琳的聲音帶著獨特的慵懶質感,像是在大提琴的低音弦上輕輕撥了一下,「麥卡倫沒在車上繼續用他那套世界末日論折磨你?」
「他想折磨我,但我告訴他蘭利不報銷超時加班的精神撫慰金。」陸深抱著兒子走上前,低頭在伊芙琳的額角輕輕吻了一下。
伊芙琳很自然地仰起下巴,就著他的唇瓣碰了碰,鼻尖微動:「雪松水?今天又去見那些不想見的人了?」
「見了一堆覺得自己能把地球捏成方塊的聰明人。」
陸深笑了笑,把懷裡扭得像條泥鰍似的小傢伙放到地上,
「去,把你的《野獸國》搬過來。今天講完最後三頁,九點鐘準時把你的恐龍皮扒了睡覺。」
小傢伙得了承諾,嘴裡發出毫無意義的歡呼,邁著小粗腿一溜煙鑽進了玩具房。
接下來的半個鐘頭,是陸深一天中最耗費心力的時刻。
一個幾句話就崩把地球震一震的操盤手,此刻卻不得不坐在厚地毯上,模仿一頭患了哮喘的長毛怪獸,嗷嗷叫著去撓兒子的咯肢窩。
等小安安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電量,被傭人抱進他自己的小房間裡沉沉睡去,整座莊園才算真正沉入了夜色。
外頭的雪籽漸漸大了起來,打在玻璃上發出細密的碎響。
陸深推開主臥的房門時,屋裡只亮著床頭那一盞泛著琥珀色光暈的小檯燈。
伊芙琳已經換上了一套淡灰色的真絲睡袍,身子斜倚在寬大的靠枕上,長腿交疊,鼻樑上架著一副輕巧的金絲半框閱讀鏡。
在她的膝蓋上,攤著一份足有大拇指厚的裝訂文件,文件上方印著一行深藍色的黑體字:
《全美兒童健康基金會·1994年度流動醫療網絡終期評估報告》。
……
陸深從浴室出來,身上帶著淡淡的薄荷香氣,掀開鵝絨被的一角坐了進去。
床墊微微下陷,伊芙琳很自然地側過身子,把微涼的腳丫塞進了陸深溫熱的腿彎里,眼睛卻依舊沒有從手裡的報表上挪開。
那張清冷明艷的側臉上,眉頭微微蹙著,手指握著一支細杆的萬寶龍墨水筆,在某一頁的柱狀圖上打了個小小的紅圈。
「還在看?」
陸深伸出手,熟練地攬住她的肩頭,掌心覆在她光滑的肩胛骨上,慢慢揉捏著有些僵硬的肌肉,
「查爾斯叔叔昨天在電話里跟我抱怨,說杜邦家出了一個苦行僧,好不容易把家族信託的錢分出去一部分,結果你連周末都要去德拉瓦南部的農場給拉美裔女工量血壓。」
伊芙琳鼻腔里哼出了一聲輕笑,帶著幾分名門閨秀骨子裡的傲慢,
「查爾斯懂什麼?
在他眼裡,除了德拉瓦河兩岸的火藥廠、塑料聚合車間以及華爾街的優先股,這世界上剩下的東西都叫開銷。
他如果早三十年明白『政治聲望』也是一種可以計提折舊甚至能產生複利的無形資產,杜邦家族現在何至於在華盛頓連一個能說上話的內閣核心都沒有?」
陸深嘴角含笑,指尖順著她的脊椎骨輕輕往下滑:「所以,我們的參議員閣下,今晚打算給那些在泥地里長大的孩子們施捨多少聖水?」
伊芙琳把手裡的報告往陸深懷裡一塞,身子順勢滑了下來,半趴在他寬闊結實的胸膛上。
真絲睡袍微敞,露出一片白皙溫潤的鎖骨,她的眼睫毛在檯燈下投出兩道長長的剪影,帶著一絲疲憊,卻又透著獵手得手後的饜足,
「看看這個,四年,整整四年。」
伊芙琳的指甲修剪得極為整齊,泛著健康的淡粉色,她輕輕點了點報告首頁,
「你讓我從家族信託里劃出第一筆啟動資金,設立這個獨立基金會的時候,我父親私底下說我瘋了,說這不過是另一個給富家小姐打發無聊午後的茶話會慈善機構。
他以為我會像洛克菲勒家的那些表姐一樣,每年辦兩場慈善舞會,穿著迪奧高定,把支票遞給那些掛著鼻涕的黑人小孩,拍兩張照片登在《名利場》的內頁上。」
「但我沒聽她的,我聽了你的。」
伊芙琳抬起眼,眼睛裡閃爍著細碎的微光,
「四年時間,我們在二十七個州的阿巴拉契亞山脈貧困帶,密西西比河三角洲,以及中西部大平原的農場聚居區,實打實地砸進去了一千二百輛全天候兒童流動診療車。」
「陸,近三百萬人。
將近三百萬個這輩子除了在小教堂受洗時見過神父,生了病只能靠喝烈酒和抗生素硬扛的農家子弟,第一次在他們家農場門口的土路邊,見到了能測血常規的移動化驗室,見到了穿著白大褂,不收掛號費的兒科醫生。」
陸深低頭看著報告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基層接診記錄,眼神溫和。
他知道這份數據的沉重與鋒利。
在米國這個號稱全世界最富裕,實則底層醫療體系稀爛得像一塊爛奶酪的國度里,中西部的紅脖子老農和阿巴拉契亞山裡的礦工,對華盛頓那幫西裝革履的國會議員恨之入骨。
但如果有一位出身全美最頂級豪門,談吐優雅的年輕貴婦,不僅沒有對他們身上的牛糞味掩鼻而逃,反而把最先進的醫療設備開到了他們的穀倉門口,免費給他們發燒抽搐的孩子打上一針退燒劑,甚至給每個新生兒做全套的遺傳病篩查……
那便是用美元鑄造的....在任何選戰風暴中都堅不可摧的「政治神像」。
「還有新生兒篩查和藥價。」
伊芙琳翻過一頁,語氣里多了些許不加掩飾的自豪,
「聯合了兩千三百家公立醫院,無數個新生兒的免費基因篩查。
更重要的是,靠著杜邦醫藥和輝瑞,默克的那幫老頭子的利益置換,我們把兒童常用退燒藥,吸入劑和基礎抗生素的價格,在定點藥房裡打掉了百分之三十五。」
「上個月,《時代周刊》那幫刻薄的編輯把新一期的『全美最具影響力百名女性』小樣寄到了我威爾明頓的辦公室。
哇哦...親愛的...
我是前二十名里唯一的三十五歲以下女性。」
伊芙琳仰起臉,纖細的手指漫不經心地卷過陸深胸前,眼神裡帶著俏皮的挑釁,
「有錢的感覺真好,對不對?」
「光有錢可幹不成這事兒,我的參議員小姐。」
陸深失笑,捏了捏她柔軟的耳垂,
伊芙琳將下巴抵在他的胸口上,眼波流轉,
「是啊,還有我們偉大的陸副局長。
每次我的車隊開進賓夕法尼亞或者俄亥俄,當地那些頑固得像石頭一樣的共和黨老頭子州長,總是『恰好』在頭一天接到華盛頓某些實權人物的私人電話,甚至連地方警察局長都會親自開著警車在州界線上給我護航。」
伊芙琳輕輕嘆了口氣,額頭貼在陸深堅實的胸肌上,感受著那沉穩而有力的心跳聲,
「有時候回頭看看,這四年走得像是一場夢。
德拉瓦州共和黨婦女部副主任、執行主任,眾議院第12選區議員,衛生委員會副主席,多數黨黨鞭……現在,我要坐進參議院的大廳里了。
全德拉瓦歷史上最年輕的女性議員之一。」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他們都說我升得太快。
但華盛頓那幫老政客心裡比誰都清楚,在米利堅,一個女人想要從地方爬進白宮的橢圓形辦公室,她不能有一絲一毫的污點。
她不能像某些空降的華爾街精英那樣,一上來就談宏觀貨幣政策和中東戰局,那會被南部的家庭婦女和中西部的產業工人罵成『不知民間疾苦的吸血鬼』。」
「她必須在州議會的泥坑裡打過滾,必須在預算委員會裡為了給一條鄉村公路爭取三百萬美元的瀝青款跟老頭子們拍過桌子,必須讓選民覺得.......她是看著這個州的麥子長大的,她的裙擺上沾過本地的泥土。」
陸深靜靜地聽著,修長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穿過她如瀑的秀髮。
這就是他親手為她挑選的道路。
在這個看似民主自由實則階級森嚴如同種姓制度的龐大帝國里,平民的晉升是買彩票,而貴族的晉升是一場精密....不容許走錯半步的土木工程。
底層的磚石鋪得越厚越粗糙越沾著泥腥味,日後拔地而起的大廈就越能在颶風中巍然不動。
「累嗎?」陸深輕聲問。
「不累。」伊芙琳抬起頭,眼神亮得驚人,裡面沒有絲毫退縮,
「大多數人糾結的從來不是選擇哪條路,是怕選了之後要承擔代價。」
她伏在他身上,驕傲笑道,
「但我從不害怕。
因為我知道,哪怕哪天腳下的台階塌了一塊,我也摔不下去。
我的身後站著這世界上最可怕的一群幽靈,而這群幽靈的領頭人,正躺在我的床上給我揉肩膀。」
……
窗外的風聲似乎更大了,雪粒子撞在玻璃上,發出細密的碎響,像是一場無聲的圍獵。
伊芙琳換了個姿勢,整個人像一隻慵懶的波斯貓一樣縮在陸深的懷裡,一條修長的大腿壓在他的小腹上,鼻尖蹭著他的鎖骨。
「不過……陸,最近威爾明頓那邊,甚至華盛頓的某些沙龍里,已經開始有不好聽的聲音冒出來了。」
伊芙琳眯起眼睛,長長的睫毛在昏黃的燈光下顫動,
「有些民主黨的刺頭,甚至黨內那幾個自詡保守派正統的老混蛋,開始在報紙的專欄里放風。
他們不敢直接攻擊我的基金會,就拐彎抹角地在社論里討論『家族資本與情報特權的危險聯姻』。」
「他們說,杜邦家族的金庫,加上一個在蘭利手眼通天,連國會特別調查委員會都查不進帳目的中情局副局長丈夫……這樣的組合,把手伸進德拉瓦州的立法機構,未免伸得太長了些。」
陸深聞言不僅沒有生氣,反倒低低地笑出了聲。
他伸出手,動作極輕佻卻又寵溺地捏了捏伊芙琳挺翹的鼻尖,
「人有兩隻手就是用來既要又要的!」
伊芙琳被這句話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原本凝重的神色瞬間瓦解。
她風情萬種地橫了陸深一眼,修長白皙的手指在他的胸膛上不輕不重地擰了一把:「中情局副局長,說話像個加爾各答碼頭上的走私販子。」
「在權力的牌桌上,所有的文明用語都不過是遮羞布。」
陸深捉住她在自己胸口作怪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溫度絲絲縷縷地傳了過去,
「那幫人之所以叫喚,不是因為我們的手伸得太長,而是因為他們的手太短,夠不著盤子裡的肉。」
「他們要是真有本事,大可以讓他們自己的家族也拿出一億兩千萬美元去修一千二百輛流動醫療車。
他們要是真有本事,也可以去把阿富汗或者高加索的軍閥線人網絡收編到自己麾下。
做不到就只能坐在後排嚼舌根。
在這個國家,道德是指責別人的武器,利益才是保護自己的防彈衣。」
伊芙琳靜靜地看著他。
眼前這個男人,他這種在冷酷與溫柔之間無縫切換的從容,始終讓伊芙琳著迷,卻也讓她感到一絲敬畏。
「陸,有時候我真羨慕你。」
伊芙琳輕輕嘆了一口氣,語氣里多了抹罕見的挫敗感,
「今晚在籌款晚宴上,面對那幾個州議員關於墮胎法案和醫療預算的夾槍帶棒,雖然我表面上微笑著應付過去了,但手心裡全都是汗。
我還是做不到你這樣……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
我總覺得自己的眼神還不夠冷,威嚴不夠,壓不住那些在政壇里混了幾十年的老油條。」
她仰起頭,
「你是怎麼做到的?
那種把所有人都當成棋子,卻偏偏能讓棋子心甘情願為你賣命的定力……」
陸深收斂了臉上的笑意。
他看著頭頂那片被檯燈照亮的象牙白石膏天花板,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天花板,
「可控的事情保持警惕,不可控的事情保持樂觀。」
陸深輕聲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千百次鐵與火的淬鍊,
「政治是一場概率遊戲,伊芙琳。
老油條之所以能嚇唬人,是因為他們善於製造不可控的假象,讓你誤以為他們的憤怒、背叛和阻撓是致命的。
但只要你把整條權力鏈條拆解開......
他的選票來自哪個社區?
他的競選資金由誰代持?
他的情婦住在哪個街區?
他的兒子在哪個常春藤盟校靠捐款讀書......
當你把這些可控的齒輪全部卡死,他的威嚴就不過是一張被戳破的硬紙板。」
「至於不可控的事情……比如明天的民調、突發的醜聞、甚至上帝擲骰子的運氣,焦慮沒有任何意義。
保持樂觀不是因為盲目,而是因為你必須留出全部的清醒,去應對最壞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