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若有所思地沉默了許久。
她伸出雙臂環住陸深的脖頸,將自己的臉頰深深埋進他的頸窩裡,感受著他皮膚下奔涌的熱血,
「有時候我覺得……
你們這個血脈,你們這個來自東方的民族……骨子裡是真的能吃苦。
不僅是肉體上的苦,更是這種把所有情緒、算計、隱忍都壓在心底,像冬天的樹根一樣在黑暗裡無休止向下紮根的苦。」
陸深的身子微微顫了顫。
他抬起手,有些自嘲地撫摸著伊芙琳柔順的秀髮,苦笑道,
「親愛的,吃苦從來不是美德,是沒本事跳出困境的無奈。」
他的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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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躺在花園裡喝著紅茶就把事情辦成,誰願意在爛泥地里把自己磨得血肉模糊?
幾千年來,那個民族之所以能一次又一次從文明的廢墟里爬起來,不是因為他們天生喜歡吃苦,而是因為命運從來沒有給過他們別的選擇。」
臥室里陷入了漫長的安靜。
加濕器的水汽裊裊升起,在燈光下變幻著形狀。
良久,伊芙琳才打破了沉默。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抬起頭看著他,「對了,明天上午……你又要去肯納邦克波特見布希?」
「嗯。」陸深點了點頭,眼神重新恢復了深不見底的清明,「老頭子在緬因州的莊園裡釣魚,釣魚是假,聽匯報是真。」
「談什麼?」
陸深笑了笑,那笑容里藏著些許廟堂深處的冰冷血腥氣,
「俄羅斯。」
「俄羅斯……」伊芙琳低低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眉心微蹙,
「現在的莫斯科,難道還沒被薩克斯教授的那套休克療法徹底玩殘嗎?我聽說盧布已經貶值到連廢紙都不如了,紅場外面的老兵排著隊賣衛國戰爭勳章,就為了換半塊黑麵包。」
「殘是殘了,但熊就算斷了兩條腿,嘴裡依然長著全套的核獠牙。」
陸深掀開身上的被子,坐起身來,從床頭柜上拿過一隻純銀的打火機,在指間極其熟練地轉動著,
「華盛頓那幫冷戰贏家現在的胃口很大,但也愚蠢。
五角大樓的鷹派恨不得明天就把北約的軍旗插到克里姆林宮的紅星頂上,巴不得把整個俄羅斯徹底肢解成八個沒有抵抗力的碎片小國;
而國務院那幫自詡溫和的自由派呢,又天真地以為只要給葉爾欽灌上幾噸伏特加,承諾幾筆世界銀行的低息貸款,俄國人就會心甘情願地穿上西裝,變成大西洋俱樂部的看門犬。」
伊芙琳順著他的話問道:「那布希的意思呢?或者說……你準備給老布兜售什麼方案?」
「有限援俄、有限施壓。」
陸深吐出這幾個字,
「不徹底擊垮俄羅斯,也絕不允許俄羅斯快速實現國內穩定。」
伊芙琳半支起身子,真絲睡袍從圓潤的肩頭滑落,她若有所思地看著陸深的側影,
「這就是典型的雙線絞索。
就像訓狗,不能把它打死,打死了就沒人替你警戒歐洲的森林;但也不能讓它吃得太飽,吃飽了它就會想起來自己曾經是西伯利亞的狼。」
「聰明。」
陸深讚許地看了妻子一眼,
「現在的車臣,高加索山脈里的雪地已經被鮮血徹底染透了。
格羅茲尼的巷戰打成了絞肉機,俄軍的新兵連整連整連地被車臣武裝的狙擊手和火箭筒消滅在廢墟里。
這是葉爾欽政權身上最大的一口潰爛濃瘡。」
伊芙琳的眼神微微一凝:「我們在這場流血里扮演了什麼角色?」
「米國在公開場合永遠是站在人道主義高地上的聖徒。」
陸深的嘴角泛起一抹譏諷,
「國務院會每天在例行記者會上嚴厲譴責莫斯科在車臣踐踏R權,國會山會叫囂著要對俄軍的高級將領實施制裁。
但私底下........麥卡倫的情報網正在通過喬治亞和亞塞拜然的走私通道,源源不斷地把北約標準的加密戰術電台,高解析度夜視儀,以及最關鍵的俄軍調動衛星情報,送到杜達耶夫那些車臣武裝分子的手裡。」
「我們不給他們重武器,不給毒刺飛彈,絕不徹底激怒莫斯科那幫隨時可能按動核按鈕的強硬派將軍;但我們給他們的情報,足夠讓車臣武裝在那片山地里,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豺狼,一口一口把俄軍的機械化裝甲部隊撕碎。」
陸深繼續說道,
「與此同時,在日內瓦和紐約,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貸款談判代表會像擠牙膏一樣,兩億美元、三億美元地給葉爾欽放血式的援助。
條件是俄羅斯必須繼續把他們的國家石油公司,有色金屬巨頭和大型煉化廠私有化,必須把西伯利亞的油氣管道向美國的美孚、雪佛龍敞開大門。」
伊芙琳輕輕搖了搖頭,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政治……真是全天下最骯髒,最混蛋的生意。」
「但這是最賺錢的生意,親愛的。」陸深轉過頭看著她。
伊芙琳挑起秀眉,身體前傾,湊近陸深的臉龐,眸子裡閃爍著求知的光芒:
「那麼,請教一下陸副局長,老布和背後的軍工....石油複合體,在這場殘酷的雙線算計里,究竟能拿到什麼實質性的紅利?」
陸老師開課,
「車臣戰爭就像是一個設在高加索的巨型絞肉機,持續消耗俄羅斯陸軍原本就捉襟見肘的軍費、人力與士氣。
只要高加索的戰火一天不熄,俄軍就一天無法完成真正的現代化軍隊重組,他們重塑歐亞大陸傳統勢力範圍的戰略野心,就會被死死釘死在自家後院的泥潭裡。」
「通過IMF的經濟鎖鏈和私有化休克,俄羅斯三十年積累起來的工業骨髓正在被徹底抽乾。
秋明的油田、諾里爾斯克的鎳礦、烏拉爾的鉀肥,這些原本屬於超級大國的戰略命脈,正在以廢鐵的價格被寡頭們瓜分,然後通過離岸金融網絡,源源不斷地變成華爾街各大投行的優質資產。
米國資本正在不費一槍一彈完成對一個前超級帝國的屍體解剖。」
「而且,對俄保持公開層面的強硬,能討好國內那些在中西部深信消滅邪惡帝國的保守派選民,鞏固布希家族在共和黨內的基本盤;
而私底下保留秘密情報通道,甚至與某些新銳務實派官員建立接觸,則能在莫斯科真正發生政變或崩潰時,擁有一張不至於讓核按鈕失控的底牌。」
伊芙琳聽得有些失神。
這就是華盛頓的頂層設計。
冷酷、精密、算無遺策,像是一台由無數齒輪咬合而成的巨型絞肉機,把遠在萬里之外的異國青年的鮮血,碾碎成自己國內財閥財報上跳動的利潤數字。
「新銳務實派官員?」伊芙琳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語。
「相信我,伊芙琳,在莫斯科那個被伏特加浸透的馬戲團里,只有被逼到絕境的狼,才會真正明白怎樣把獵槍奪過來。」
陸深淡淡地笑笑,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做停留。
他重新躺回枕頭上,伸出手臂,將有些發愣的伊芙琳重新攬進懷裡,替她拉嚴了被角,
「睡吧。
明天八點,肯納邦克波特的海風可不會因為我是布希家的老朋友就吹得暖和一點。」
伊芙琳順從地閉上了眼睛,將耳朵貼在陸深的胸口。
那平穩的心跳聲像是一首奇異的催眠曲,漸漸撫平了她神經深處的所有波瀾。
不多時,懷裡的女人呼吸便沉促而均勻起來,進入了香甜的夢鄉。
……
床頭那盞小檯燈依舊亮著,把陸深的側臉切割成一半明亮一半深陷在陰影中的深邃輪廓。
懷裡的妻子睡得很沉,長長的眼睫毛在呼吸間微微顫動,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安心笑意。
陸深沒有閉眼。
他微微側過頭,深黑色的瞳孔透過落地窗的縫隙,望向窗外無邊無際的濃黑夜色。
維吉尼亞的雪越下越大,風雪席捲著整座莊園,把那些昂貴的雕塑與林木全部掩蓋在一片慘白之下。
他講透了白宮的利益,講透了布希家族的算盤,講透了華爾街的貪婪,甚至講透了車臣戰場的微觀絞殺。
但他唯一沒有講出來的.......
陸深清楚歷史的慣性。
如果米國真的按照冷戰餘威,畢其功於一役,把葉爾欽逼到絕境,或者任由車臣武裝撕裂北高加索,導致俄羅斯徹底陷入不可逆的軍閥混戰與解體......那麼,歐亞大陸的北側將淪為徹底的荒原。
一個毫無還手之力的莫斯科,會讓華盛頓過早地失去唯一的戰略假想敵。
真到了那一刻,傲慢而狂暴的單極霸權,那隻嗜血的白頭海雕,會把整整兩百艘軍艦,數以千計的戰機,以及全部的情報與金融絞索,在二十世紀的最後五年裡,毫無保留地調轉方向,全盤壓向太平洋的西岸!
那將是一場浩劫。
現在的東方巨龍雖然在他這幾年的暗中輸血下,艱難地拿下了化肥、水泥、MDI、大型聚酯和超超臨界機組,平穩渡過了價格闖關的生死劫,但它的骨架依然是稚嫩的。
那是一個剛剛吃飽飯,剛剛把工業母機的地基打紮實,剛剛跨進世界貿易大門的龐大身軀。
它的海軍還只有幾艘在黃海近海巡航的「旅大」級老驅逐艦,它的空軍主力依然是機頭進氣的殲-7和殲-8,它的外匯儲備雖然翻了數倍,但在國際金融炒家的眼裡,依然不過是一頭肥美但反抗能力有限的巨獸。
它需要時間。
而能夠為東方爭取到這個窗口期的唯一擋箭牌,只有那頭在風雪中滿身是血,卻依然死死抱緊核武庫的俄羅斯巨熊!
陸深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極其緩慢地收緊。
長期的車臣拉鋸戰會像一把鈍刀子割肉一樣,把俄羅斯傳統軍官團的傲氣徹底磨碎,把葉爾欽那套幼稚的西方幻想砸得粉碎。
在漫長的屈辱與流血中,俄羅斯古老而頑固的大斯拉夫民族主義,必然會從絕望的泥土裡瘋狂反彈!
這種反彈會像催化劑一樣,以不可阻逆的歷史必然性,把那個出身聖彼得堡克格勃,眼神像西伯利亞凍土一樣堅硬的小個子男人,以救世主的姿態,提前推上權力的王座!
而一個被西方徹底欺騙,帶著滿身傷疤,對華盛頓充滿刻骨銘心不信任,卻偏偏手裡掌握著數千枚核彈頭的俄羅斯強人Z權……
將會是橫亘在歐亞大陸西部最大的一場持久噩夢!
所以...
支棱起來吧,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