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宮這鬼地方吧,從風水學上講,其實挺克人的。
橢圓形辦公室連個能藏私房錢的直角都沒有,活像個被開了瓢的大西瓜。
而蓋茨這間新騰出來的國家安全顧問辦公室也沒好到哪兒去,四處透著一股前任剛走骨灰未冷的餿味。
陸深今天來西翼明面上的行程是跟老布匯報一下東亞那幫不省心的『親戚』又在搞什麼么蛾子,但實際上,他這趟公差最核心的KPI是給蓋茨.....這位剛從蘭利情報大本營跳槽到白宮大雜院的五十歲資深中登,做一次全套的政治心理大保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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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轍,中登也是人,中登也容易在更年期遇上政治抑鬱。
陸深從兜里摸出一包萬寶路,自然地按著了鍍鉻老杜邦。
火苗子一躥,藍幽幽的煙霧就跟米利堅國債一樣,迅速而蠻橫地在辦公室里膨脹開來。
蓋茨不抽,平時誰要敢在他辦公室點這玩意兒,他早讓外面的特勤局壯漢把那人當成行刺的古巴間諜給按地上了。
但這會,蓋茨不僅沒皺眉頭,反而跟條件反射似的,本來靠在沙發里的肥屁股往前挪了半寸,脊梁骨下意識地挺得跟準備領救濟金的小老頭一樣直溜。
蓋茨深懂陸副局長這套做派。
但凡陸深開始自顧自地吞雲吐霧,那就意味著這小子準備開始往外倒騰能把半個地球掀個底朝天的乾貨了。
人有一種天生....難以遏制的欲望,那就是在理解之前就評判。
這句話是蓋茨當年在耶魯讀那些發霉的哲學書時看來的,那時候覺得是文人放屁,可等他進了體制,在華盛頓這幫成天靠屁股決定腦袋,連一份農業補貼法案都沒看懂就敢在CNN上問候對手祖宗十八代的政客堆里滾了三十年之後,蓋茨才深有感觸——
合眾國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腦子基本都是出廠設置。
陸深是個異類。
這傢伙看世界從來不用眼睛。
陸深吐出一口煙,那煙圈在玻璃前慢慢碎成幾瓣,他眯著眼睛,笑得跟剛偷了老母雞的黃鼠狼似的,
「局長,還記不記得布希第二次競選那會,大夥都在海灣戰爭的勝利高潮里嗨得找不著北,我一開始跟您說,誰是他連任路上最大的絆腳石來著?」
蓋茨的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瞬間陷入了歷史的回馬槍里。
當時全美都在高呼『布希是現代凱撒』,海灣戰爭打得跟好萊塢科幻大片似的,阿薩姆的裝甲部隊在沙漠裡被點天燈,老布的民調支持率一度飆到了百分之八十八!
那會白宮裡那幫吃乾飯的高級幕僚們,成天在橢圓形辦公室里開香檳,琢磨著民主黨到底得派個多不長眼的倒霉蛋出來當炮灰。
大家都覺得紐約州長馬里奧·庫默是個硬茬,要麼就是五角大樓前頭那個戴眼鏡的參議員。
結果?
陸深指著一份阿肯色州的簡報跟蓋茨說,別看那些人五人六的建制派大爺了,回頭真正能咬下老頭子一塊肉的,絕對是阿肯色州那個長著一張推銷員笑臉,褲襠拉鏈總關不嚴實的小年輕.....比爾·柯林頓。
蓋茨當時還笑陸深總算有馬失前蹄的時候了。
結果後來的劇情發展,全美人民都看見了。
柯林頓一句『笨蛋,問題是經濟』,直接把沉浸在世界霸主幻覺里的老布給打成了懵逼樹下的懵逼果,要不是後來陸深在後面瘋狂打補丁,又是抄底東歐又是跟東大眉來眼去製造金融奇蹟強行給老頭續命,老布早在九二年就得回得州農場數螞蟻去了!
厚禮蟹!
這他媽的就叫....預判了你的預判,還順手把你的棺材板給釘死了。
蓋茨那張被威士忌泡得有點浮腫的老臉上,肌肉不自覺地舒展開來,眼神里的戒備像春雪見著開水一樣,化得一乾二淨。
他身子往前探,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那姿態,恨不得下一秒就從屁股後面掏出一個筆記本,眼巴巴地看著陸深,
「陸,你今天特意跑到西翼來……是準備跟我挑明,兩年之後,到底誰才是我想坐上那把椅子的正牌苦主?」
陸深彈了彈菸灰,那截灰白色的碎屑穩穩落在骨瓷菸灰缸正中心:「不然呢?局長,總不能真是來白宮蹭您這劣質的速溶咖啡吧?」
蓋茨咽了口唾沫,喉結在鬆弛的脖頸皮肉里艱難地滾了滾:「那……咱們開始盤盤,到底誰是咱們的『好Bro』?」
陸深深吸了一口煙,沒急著報菜名,而是歪著頭,用看破紅塵老道士的調調,扔出了開場白:
「局長,您得先明白一個底層邏輯——對於過去,統計比解釋重要;對於現在,行動比解釋重要;對於未來,信念比解釋重要。只有當你懂得了統計、行動和信念時,解釋才變得重要!」
蓋茨愣在當場,腦瓜子裡嗡嗡的。
這幾句話每個單詞他都認識,拼在一塊,卻像是一副帶著倒刺的精鋼手銬,咔嚓一聲,把他這些天在白宮裡積攢的所有浮躁、虛榮、患得患失給死死鎖在了原地。
他在品。
過去那些所謂的政治大勢,公知和媒體在電視上噴口水解釋不出來,那是屍山血海里的選票數據和資金流向統計出來的;
現在的墨西哥比索危機,說破大天去也沒用,陸深帶著人幾刀切下去把死穴封死,這就叫行動;
而未來的九六年大選,前路一片大霧,如果自己心裡都沒那股子老子天生就是合眾國大當家的王霸之氣,你拿什麼去忽悠兩億紅脖子和加利福尼亞的小資?
至於解釋?
那是贏家寫回憶錄時用來擦屁股的草紙!
陸深看著蓋茨那副宕機後開始重啟的老臉,微微一笑,手裡的半截煙在半空中畫了個圈,切入正題:
「O的K,熱身結束。
局長,咱們先不看民主黨那幫只會搞平權和Gay議題的軟蛋,關起門來說亮話.....您覺得,在咱們共和黨自家這口大鐵鍋里,誰是擋在您封頂路上的攔路虎?」
蓋茨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深吸了一口氣,「國會山的老牌元老,眾議院那幫剛打了勝仗的少壯派領袖,還有……各地的保守派中堅?」
陸深點了點頭,嘴角帶著一絲戲謔,「局長,您眼光毒,但別忘了,還有那幫手握地方財政和國民警衛隊,成天在自己一畝三分地里當土皇帝的州長派系。」
蓋茨猛地一拍腦門:「對!還有那幫占山為王的傢伙!」
他的臉色陰沉了下來,像是一隻準備進鬥獸場的老鬥犬,「元老、議長、民粹狂徒、封疆大吏……這四撥人,隨便拎出來一個派系的頭目,都有在黨內初選里把我生吞活剝的底子。
陸,不瞞你說,我現在看誰都覺得他們後腰上別著一把準備捅我的剔骨刀。」
「別慌,局長,咱們挨個切片,下鍋汆燙。」
陸深跟個在菜市場挑豬肉的熟練屠夫似的,身子往後一靠,翹起了二郎腿:「先說說那個叫喚得最響的,帕特·布坎南。」
蓋茨冷笑了一聲,眼裡閃過一絲政客面對同行時特有的鄙夷,
「布坎南?
那個在電視上成天嚷嚷著要在美墨邊境修長城,要把非法移民全用投石機扔回去,要對所有進口貨加征百分之二百關稅的極端民粹頭子?
這傢伙純粹是個狂躁症晚期。
他在南方和中西部確實有一幫穿工裝褲,喝劣質啤酒的狂熱死忠,但他……我覺得他是這幾個潛在對手裡,檔次最低的一個。」
「是的,他最次,但他最能噁心人。」
陸深又吐了一口煙,
「布坎南的生態位非常清晰......極端的孤立主義,極端的種族優越感,極端的反全球化。
他的長處在於辨識度極高,就像公廁里沒沖乾淨的一坨陳年老翔,十里開外你就能聞出那是他;他的鐵粉忠誠度高得嚇人,哪怕他在時代廣場當街開槍殺人,那幫紅脖子也會覺得是他媽的紐約地磚先動的手!」
蓋茨被這粗俗卻入木三分的形容逗得嘴角抽搐了一下:「那短板呢?」
「短板就是他不長腦子。」
陸深冷嗤了一聲,
「極端言論能爽死基本盤,但能把占選民大多數的中間派,郊區中產階級婦女,以及華爾街的老爺們嚇得當場尿失禁。
他在黨內建制派眼裡就是個行走的政治核廢料,誰沾上誰倒霉。
這種人,在咱們合眾國的選舉機器里,天生就自帶『大選絕育光環』,他連提名的大門往哪兒開都摸不著。」
蓋茨點了點頭,像個虛心求教的小學生,「那對這種瘋狗,咱們怎麼辦?讓他連人帶車滾下落基山?」
陸深差點沒被煙嗆死。
他無奈地翻了個白眼,心說老特務到底還是老特務,腦子裡除了物理清除就沒點文明手段...不對...老蓋...你怎麼忽然就狠起來了?
「局長,咱們現在是體面人,是要去白宮東廳跟英國女王跳華爾茲的,別動不動就搞西西里黑手黨那一套,髒了手。」
陸深指尖在沙發扶手上節奏地敲擊著,
「對付布坎南這種貨色,策略很簡單——放任其存在、借其分流、最後限流封殺。」
蓋茨挑了挑眉:「怎麼講?」
「初選剛開始的時候,咱們不僅不能打他,暗地裡還得找幾個加州的皮包基金會,以『匿名愛國商人』的名義給他帳上打個幾百萬美元。」
陸深陰惻惻地笑了起來,
「讓他有足夠的油錢去租大巴,去愛荷華和新罕布夏的麥田裡撒歡,讓他可勁在電視鏡頭前發表反人類言論。
他跳得越高,罵得越狠,金里奇那個偽君子在基層的激進保守派選票,就會被布坎南硬生生撕咬下來一大半!
我們要借瘋狗的牙,啃對手的肉。」
蓋茨眼睛一亮:「等金里奇的基本盤被他咬爛了呢?」
「等到了初選後半程,金里奇失血過多爬不起來的時候,咱們再聯絡全國委員會的那幫老棺材瓤子,以『維護共和黨百年道義、團結拯救合眾國』的崇高名義,發動全美主流媒體對布坎南進行立體式道德絞殺!」
陸深眼神一冷:
「直接給他定性為『撕裂米利堅的法西斯餘孽』、『危害大選全局的極右翼恐怖分子』。
到時候建制派為了自保,會自發築起一道防火牆把他徹底社會性處決。
他那點可憐的得票率,連在全國代表大會上要一個發言名額的資格都沒有。
一條被榨乾了剩餘價值的喪家犬,最後只能回他的老電台繼續當個嚼舌根的怨婦。」
「謝特!」
蓋茨忍不住低聲爆了句粗口,衝著陸深豎了個大拇指,臉上的肉興奮地顫動著:
「陸,論陰……哦不,論戰略縱深,你他媽的真應該去給馬基雅維利當乾爹!」
……
蓋茨順手把茶几上的另一份文件挪開,露出了壓在下面的兩張照片。
一張是拉馬爾·亞歷山大,前教育部長,田納西州長,照片上的男人穿著標誌性的紅黑格子襯衫,笑得像個在農貿市場賣有機南瓜的鄉鎮企業家;
另一張,則是如今全美政壇風頭無兩的當紅炸子雞....新晉眾議院議長,紐特·金里奇。
「拉馬爾就算了,一個穿著法蘭絨格子襯衫到處彈鋼琴的文藝老登,不足為慮。」
蓋茨的手指重重地點在金里奇那張滿頭銀髮,下巴微翹的照片上,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陸,紐特……這傢伙現在可是共和黨的摩西。
去年中期選舉,他靠著一份《米利堅契約》,帶著一幫共和黨少壯派把民主黨打得找不著北,四十年啊!
共和黨整整四十年沒拿過眾議院了!
現在這傢伙走在國會山的走廊里,那幫年輕議員看他的眼神,跟看耶穌基督從十字架上跳下來沒什麼區別。」
陸深看著照片上金里奇那副不可一世的派頭,冷笑了一聲。
「確實,現在的紐特·金里奇手握眾議院多數席位,身後站著基督教聯盟、全國步槍協會,還有千千萬萬被他煽動起來的基層極右翼小市民。
這貨是個天生的電視布道大師,二十四小時連軸轉上CNN和福克斯,籌款能力冠絕全黨。
他要是下場參選,輿論上的聲浪能把波托馬克河給掀翻。」
蓋茨嘆了口氣,苦笑道:
「這就是我最頭疼的地方。
他在鏡頭前太有煽動性了....
而我呢?
在地下室里當了三十年特工,走起路來像個幽靈,站在講台上演講跟宣讀蘇聯解體訃告一樣沉悶。
真要在電視辯論里撞上他,我可能會被他那套拯救自由世界的排比句給生吞了。」
「局長,您這是被他的假面給唬住了。」
陸深把菸頭在菸灰缸里狠狠一碾,
「金里奇這種人,他最大的優勢,其實就是他最致命的絕症。」
「怎麼說?」
「他是靠搞極端、搞對抗、搞撕裂起家的。
這種人在野的時候,是個無堅不摧的攻城錘;但他一旦當了議長,成了建制的一部分,他那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作風就會瞬間反噬!」
陸深扳著手指頭,像報帳一樣數落著:
「性格極端,樹敵無數....法克!這點就夠他喝一壺的了....
國會山是講究妥協和利益交換的分贓俱樂部,他金里奇天天把道德純潔性掛在嘴上,把所有妥協者打成叛徒。
他在眾議院連自己黨內那幫老油條都得罪光了,只是大家現在礙於他的聲勢不敢發作而已;
而且,他激進的財政政策把華爾街嚇得夠嗆。
你想想,這傢伙一天天叫囂著要關閉聯邦政府,要強行削減所有社會保障,這是改革嗎?
這他媽是在金融資本的命根子上動刀。
紐約那幫真正管錢的大鱷,沒有一個真心喜歡這種不可控的瘋子!」
蓋茨只懂點頭...
陸深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惡毒的笑意。
「而且....
局長,這位天天在全美家庭主婦面前標榜『傳統家庭價值觀』、『上帝注視下的神聖婚姻』的道德楷模……您猜怎麼著?」
蓋茨的呼吸猛地一滯:「你手裡有他的東西?」
「蘭利地下三層的抽屜里,有些東西已經發霉了,但我一直讓人用真空袋好生保管著。」
陸深笑得像個在黑市上兜售軍火的奸商,
「這位金里奇議長,當年在他第一任妻子正躺在醫院病床上接受子宮癌化療,整個人掉光了頭髮,生死未卜的時候……他老人家正坐在病床邊上,手裡拿著一份手寫的離婚協議書,逼著那個虛弱的女人簽字畫押。
而就在同一時期,他正跟眾議院農業委員會的一個年輕女助理,在國會大廈的無人物料間裡,進行著非常非常深入的『聖經學術交流』。」
「耶穌聖母瑪利亞……」
蓋茨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像是被高壓電狠狠擊中了一樣,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瞪出來了。
政治人物有婚外情,在合眾國這片神奇的土地上不算什麼稀罕事,柯林頓當初在自己州里...大家都知道他是個種馬,但這小子照樣過得滋潤。
但金里奇不一樣!
金里奇立足政壇的根本支柱,就是南方的基督教右翼和最保守的家庭婦女!
他成天站在道德高地上把民主黨罵成是「淫亂敗壞的索多瑪城」,要是讓選民知道他不僅出軌,還在結髮妻子患癌垂死的時候逼人離婚……
奈斯!!!!!
蓋茨猛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堅決地虛按了一下,那張原本布滿憂慮的臉上,瞬間被混雜著震撼與狂喜的紅暈所取代。
「停!打住!陸,到此為止!」
蓋茨的聲音甚至都在微微發顫,他拼命壓抑著自己想要仰天大笑的衝動:「不要再往下說了,這個話題今天就在這間屋子裡爛掉!我知道了……我知道這個人該怎麼處理了!」
在這一刻,蓋茨只覺得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全部舒張開來,那股籠罩他的窒息感一掃而空。
政治這玩意兒,真他媽太奇妙了。
你不需要做得多好...你他媽只要不比別人爛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