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內的光線不知不覺間暗淡了下來。
窗外的冬雨變得越發稠密,像是一張灰白色的蛛網,把華盛頓那些新古典主義風格的穹頂與方尖碑徹底罩在其中。
蓋茨走到壁爐旁的雕花橡木小酒吧前,取出一隻沉重的愛爾蘭切面水晶酒壺。
金黃色的威士忌在壺身折射出如同熔融琥珀般的光澤。
蓋茨端著兩隻酒杯走了回來,將其中的一杯遞到了陸深面前。
「敬你,陸。」
蓋茨舉起杯子,與陸深手中那隻微微抬起的酒杯輕輕一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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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這聲音像是一記微小的鐘鳴,在兩個男人的瞳孔深處盪開了一圈無形的波紋。
「不,局長。」
陸深端著酒杯,
「在華盛頓,從蘭利的到國會山的聽證大廳,誰不知道我是您一手提拔起來的人?您站在神壇上,我才能在神壇投下的陰影里活得安穩。」
蓋茨仰頭,將辛辣的烈酒倒進了喉嚨。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越過沙發的靠背,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辦公室大門。
門縫外,是西翼那條永遠潛伏著危險的走廊。
「陸……」
蓋茨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帶著遲疑與滯澀,像是一個信徒在神父的懺悔室前,終於忍不住吐出了心底那塊腐爛已久的秘密,
「有些聲音……從紐約那邊傳過來的聲音。有些人在私下裡說,我們在這次墨西哥的暴風雨里,吃得太飽了。」
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捏緊了冰涼的玻璃杯,
蓋茨的聲音越來越低,他垂下眼帘,看著杯中搖晃的冰塊,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絲屬於舊式官僚的動搖,
「陸,有時候我看著那些冰冷的數字,我總覺得……我們是不是也在某些看不見的地方,走得太遠了?」
陸深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極冷,但沒有一絲一毫的意外。
陸深在心底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輕嘆。
這就是為什麼羅伯特·蓋茨終究只是一個「局長」,而很難真正成為一個開創歷史的鐵血獨裁者。
在冷戰終結後的這幾年裡,尤其是當這個老特工脫下了那件沾滿泥漿的皮夾克,換上了價值幾千上萬美元的薩維爾街定製西裝,坐進了這間象徵著合眾國最高道義與權柄的辦公室之後,某種致命的軟弱,正在悄然侵蝕他的骨髓.....
他開始珍惜自己的羽翼了。
他開始像那些在象牙塔里撰寫回憶錄的前總捅一樣,試圖用一層名為道德的金色錫箔紙,把自己那雙早已沾滿了第三世界千萬人生死血淚的屠夫之手,小心翼翼地包裹起來。
在情報界,他可以毫不猶豫地簽署一份針對某國反美總捅的暗殺令;但在白宮這片聚集了全球閃光燈的舞台上,在面對那些由金融代碼演變而來的無聲饑荒與人骨瓦礫時,這個一生都在玩弄暴力的老政客,竟然可笑地生出了一絲屬於凡夫俗子的道德潔癖。
他害怕了。
他害怕當自己真的登上那個位置的那一天,教科書的註腳里會寫滿由他親手鑄就的累累白骨。
陸深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杯底與大理石茶几相撞,發出一聲清脆堅決的聲響,瞬間打斷了蓋茨沉溺在自我感動中的思緒。
陸深抬起頭,面龐上浮現出神明俯瞰螻蟻般的冷酷笑意,
「局長,在中央情報局待了這麼多年,穿梭在曼哈頓那些金融城堡和白宮這間大理石屠宰場之間,我別的本事沒學到,但唯獨有一個道理,我是從那幫華爾街的吸血鬼,以及在這白房子呆過的人身上,學得最透徹....也記得最牢靠的。」
蓋茨怔了怔,下意識地問道:「什麼道理?」
陸深向前微微傾過身軀,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他如刀削般的下頜線,他的語速極慢,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枚淬了劇毒的鐵釘.....狠狠地鑿進蓋茨那顆動搖的心臟,
「我的道德可以有遺憾,我的人生不能有隱患!」
法克!
蓋茨愣在原地,定定地看著陸深,足足過去了兩秒半。
突然,一陣劇烈而狂放的大笑聲,猛地從這位國家安全顧問的胸腔里噴涌而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蓋茨仰起頭,笑得前仰後合,他一邊大笑著,一邊用力拍打著陸深的膝蓋,似乎想藉由這狂暴的笑聲,將方才心頭那一縷可笑的軟弱震碎,
「上帝啊!陸!
說得好!
說得太他媽的好了!這
才是你!!」
陸深也微笑著,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小口。
但在那層溫和的社交假面之下,陸深看著笑得近乎癲狂的蓋茨,眼底深處的冰霜卻沒有解凍半分。
虛張聲勢。
陸深看得分明,蓋茨此刻的大笑不過是一隻被剝了殼的蝸牛在面對無情暴風雨時,用盡全身力氣發出的虛弱嘶鳴。
面前這位大佬……
他終究,還是不夠狠啊。
……
窗外的雨,終於在天際線處扯出一道慘白的裂隙。
陸深倚在沙發深處,指尖輕輕摩挲著冰涼的切面玻璃杯,心神卻早已飄離了這間白宮辦公室。
大概也是因為美利堅這片土地的歷史太短了。
短得像是一張剛剛從油印機里吐出來的廉價報紙,墨跡斑斑,卻根本沒有承載過真正深沉的歷史重壓。
他們習慣了用清教徒那套虛偽的『山巔之城』來粉飾殖民掠奪,習慣了在屠殺了數千萬印第安人之後,在感恩節的餐桌上為一隻火雞舉行滑稽的赦免儀式。
他們從未真正見過什麼叫做在屍山血海與文明斷壁的懸崖邊,為了求得一線生機而不得不揮出的滅絕之刀。
五千年的長河,那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種玩法。
漢高祖劉邦。
那個沛縣泗水亭的無賴亭長,在鴻門宴那頂隨時會被剁成肉醬的逼仄大帳里,能夠把額頭死死貼在滿是馬糞與油污的泥地里,像一條搖尾乞憐的土狗一樣對著項羽高呼『將軍』。
那張臉上沒有半點屬於男人的尊嚴,卑微、諂媚、甚至帶著讓人噁心的馴順。
但當他終於在垓下的十面埋伏中逼得霸王烏江自刎,堂而皇之坐上未央宮的漢白玉龍椅之後呢?
韓信,那個替他打下了半座漢家江山、功高震主到「天下莫敢攖其鋒」的兵仙,最終被呂后與蕭何誘殺在長樂宮鍾室之中,被套在麻袋裡用竹刀活活紮成了肉泥;
彭越被剁成了肉醬,分賜給天下諸侯一口一口咽進肚子裡;
英布被逼得拔劍自刎,連最老實巴交的盧綰都被逼得亡命匈奴!
屠戮功臣,心狠手辣到了極致。
再看司馬懿。
那個在曹操、曹丕、曹叡祖孫三代帝王的懷疑與刀尖下,把「忠臣」、「純臣」、「老實人」的人設演了整整大半輩子的冢虎。
為了消除曹爽的戒心,他可以在病榻上裝作連一口米湯都喝不進喉嚨,口水流滿前襟的垂死老朽。
可在高平陵事變爆發的那一刻,這傢伙在洛水之畔指天發誓,賭上司馬氏祖宗百代的陰德,信誓旦旦地保證只要曹爽交出兵權,便保他一世富貴。
可轉過頭來,甚至連洛水河面上的誓言泡沫都未曾散去,三道鐵血捕殺令便已擲地有聲.....
曹爽三族,老幼婦孺,誅滅殆盡!
血水從洛陽的大街一路流進了護城河,染紅了半座古都!
再看老朱。
那個從皇覺寺里端著破瓦碗討飯,九死一生從淮西泥淖里殺出來的布衣天子。
那些曾跟他背靠著背,在亂箭大火中替他擋過無數次長槍的淮西老兄弟,徐達、常遇春、李善長、藍玉、胡惟庸……
當那張金鑾殿上的龍椅徹底穩固之後.....
胡惟庸案,牽連誅殺三萬餘人;
藍玉案,族誅一萬五千餘眾!
整整一代開國勛貴, 就像是工業化屠宰般的冷酷效率從族譜上連根拔起...斬草除根!
朝堂之上,每日上朝前官員都要與妻兒訣別,散朝後回到家中方慶幸又多活了一日,整個京城的護城河裡,漂浮著洗不盡的硃砂與人血!
很多人合上史書,便會義憤填膺地唾罵一聲:
「瞧,這就是政客!天生的人性泯滅,天生的心狠手辣,天生的背信棄義!」
但……
陸深將杯中的殘酒一飲而盡,辛辣的灼燒感從胃部升騰而起,
沒有誰,天生就願意做一個人人唾罵的壞人。
哪怕是劉邦,在午夜夢回時,難道真的願意背負背信棄義的萬世罵名?
哪怕是朱元璋,看著那些曾與自己同喝一碗野菜粥的生死兄弟被推上斷頭台,他的心臟難道真是一塊毫無知覺的頑石?
他們之所以狠,之所以毒,之所以能在拔刀的那一刻將所有的同情,信義與道德徹底碾成粉末……
大概率不是一個人性的問題。
這是一個關於規則的終極定律。
權力的牌桌,從人類第一個部落首領在山洞裡舉起石斧的那一刻起,它的底層算法就已經被徹底固化了。
這張牌桌上,從來沒有『雙贏』,從來沒有『仁慈」,更從來沒有所謂的溫良恭儉讓。
這是一場在有限資源的逼仄孤島上展開的絕對零和搏殺。
在這個牌局裡,權力的性質決定了它具有絕對的排他性與無限的膨脹本能。
你心軟一次,放過了政敵的幼子,二十年後他就會帶著一柄浸透了復仇之毒的長劍,在黎明前割開你全家老小的咽喉;
你講究信義,遵守了在洛水河畔對弱者的承諾,明天清晨弱者的同盟就會在禁衛軍的策應下,把你那顆尚在做著聖人夢的頭顱懸掛在午門的旗杆上示眾;
你顧念舊情,容忍了那些居功自傲的開國將領把持邊關與軍糧,後世那個年幼體弱的兒皇帝,就會在藩鎮割據的戰火中淪為任人宰割的牛羊!
政客的狠,是被權力這張牌桌的底層邏輯,用千萬顆滾落的頭顱,一步一步生生逼出來的!
在所有通往終極王座的窄門前,慈悲是死者的墓志銘,道德是弱者刻在骨頭上的自我詛咒。
唯有那些在最關鍵的時刻,敢於把自己的良知生生挖出來,扔在地上用鐵靴踩個粉碎的人;
唯有那些在歷史的岔路口,能夠毫無心理負擔地化身為最冷血的清道夫,將一切潛在的隱患在發芽前徹底扼殺在泥土裡的人……
才能在萬千白骨堆疊而成的王座之上,活到最後!
而蓋茨……
陸深側過頭,看著窗外那片在風雨中逐漸顯露出猙獰輪廓的白宮建築群。
這個平日裡在蘭利作威作福的特工頭子,雖然已經嗅到了王座的氣息,但他骨子裡依然缺少了他最應該擁有的東西....
他想成為羅馬的凱撒,卻又害怕元老院地板上的血弄髒了他昂貴的白披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