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華盛頓,氣候變得溫潤起來。
街頭隨處可見盛開的紫藤和鬱金香,空氣里瀰漫著初夏特有的青草香氣。
但在陸副的辦公室里,氣氛卻壓抑得像是一間停屍房。
最近半年,他的睡眠變得很差。
通常在凌晨兩點才能勉強入睡,六點半之前就會準時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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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清醒不是因為精力充沛,而是神經末梢被過度拉扯後的麻木亢奮。
在旁人看來,中央情報局這位年輕得過分的副局長正處在人生的黃金巔峰。
對日經濟戰打得有聲有色,東京股市在暴跌後持續萎靡,華爾街的做空資本賺得盆滿缽滿;梅隆財團和杜邦家族對他推崇備至,甚至連白宮的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在起草總捅每周外交簡報時,都要先給陸副局長打個電話徵求意見。
沒有危機。
沒有醜聞。
甚至...沒有刺殺。
可伊芙琳卻注意到了丈夫的異樣。
……
月光穿過薄紗窗簾,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蒼白的柵欄。
小安安已經在隔壁的嬰兒房裡睡熟了,空氣里隱隱飄著嬰兒爽身粉的甜香。
陸深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份未拆封的法文簡報,卻沒有看,只是盯著牆角那盞黃銅落地燈出神。
被子被掀開一條縫,伊芙琳像一條柔軟的絲綢一樣滑了過來。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真絲睡袍,長發散在陸深的胸口,帶著淡淡的橙花精油香氣。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指尖輕輕按在陸深的太陽穴上,以舒緩的節奏打著圈。
陸深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隨後慢慢放鬆下來,任由她揉按著。
「中情局最近有大行動?」伊芙琳閉著眼睛,聲音輕柔得像是在說夢話。
「沒有。」
「白宮那邊又出亂子了?我聽父親說,總捅先生最近在索馬利亞撤軍的事情上被國會罵得焦頭爛額。」
「軍方的事情,輪不到我們操心。」
伊芙琳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撐起身子,在昏暗的光線里凝視著陸深的眼睛。
那雙深邃的黑眸里沒有任何情緒,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著窗外的夜色。
但伊芙琳太了解他了,正是這種沒有任何破綻的平靜,才最讓人心疼。
「親愛的,」伊芙琳伸手撫摸著他的下巴,指尖划過那層青黑色的胡茬,「你最近半年……在害怕什麼?」
陸深微微一怔。
「我看起來像是在害怕?」
「不像。」
伊芙琳搖了搖頭,髮絲掃過他的頸窩,
「你看起來像是在等一場暴風雨。
可這棟房子、這個國家,甚至整個世界,在別人眼裡都晴空萬里。
只有你,站在甲板上,繫緊了所有的纜繩,連睡覺都睜著一隻眼睛。」
陸深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手,握住伊芙琳微涼的手指,放在唇邊輕輕碰了碰。
「伊芙琳,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所堅守的一切,在別人眼裡只是一場註定要輸的賭局,你會怎麼做?」
伊芙琳眨了眨眼睛,眼眸在月光下閃爍著貓一樣的光澤。
「那要看對手是誰。」
「如果是時間呢?」
「時間不是對手。」
伊芙琳將臉頰貼在他的胸口,聽著那沉穩而有力的心跳,
「時間只是看客。
下場打牌的,永遠是人!」
她笑了笑,嘴角勾起一抹驕傲慵懶的笑意:
「而且,我嫁的是陸深。
杜邦家的人從來不在乎賭局會不會輸,我們在乎的是,贏的時候能拿走多少,輸的時候……能不能把桌子掀了!」
陸深看著懷裡的女人,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是他這半年來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笑。
這種笑聲里沒有算計,沒有防備,只有種在懸崖邊緣忽然被狂風托住的釋然。
杜邦家族流淌了數百年的血液里,沒有什麼溫良恭儉讓。
他們從火藥作坊起家,歷經法國大革命、米國南北戰爭、兩次世界大戰,每一次都是在屍山血海和國家動盪的賭局裡,把家族的籌碼推到最極致。
在他們看來,道德是窮人的護身符,也是弱者的緊箍咒。
「睡吧。」陸深拍了拍她的後背。
「抱緊我。」伊芙琳呢喃著,把整個人蜷縮進他的懷裡,「你身上很冷,親愛的。」
「現在暖和了嗎?」
「……還有一點冷。」
窗外,月亮慢慢沉入樹梢。
夜色深沉如墨。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孤獨是無法被分享的。
即使是最親密的枕邊人,也無法理解一個背負著另一個時空記憶的靈魂,在目睹歷史那沉重而滯澀的齒輪緩緩轉動時,內心所湧起的無力與狂躁。
你明明知道前面的橋樑會在某一年斷裂,明明知道前方的河流會在某一刻改道,明明知道那些年輕的面孔會在未來的某一場風暴中化為灰燼。
但你只能站在這裡。
穿著量身定做的西裝,端著昂貴的烈酒,在現如今世界上最強大的帝國的陰影里,一步一步地挪動那些沉重的棋子。
慢得讓人發瘋。
……
五月三日。
東京的櫻花早已落盡,枝頭上掛滿了黏膩而蔥綠的嫩葉。
下午兩點,一份由東京站通過最高級別加密專線發回總部的每日輿情摘報,被送到了陸深的辦公桌上。
這甚至算不上是一份機密情報。
它的來源是腳盆雞主流大報《每日新聞》在當天早間刊登的一篇人物專訪。
專訪的主角,是剛剛在上周被羽田孜內閣任命為腳盆雞法務大臣的永野茂門。
此人曾任腳盆雞陸上自衛隊參謀長,陸將軍銜,是腳盆雞戰後軍界和右翼政客中舉足輕重的大佬級人物。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冷氣機輕微的絲絲聲。
陸深逐字逐句地讀著那份由東京站翻譯成英文的專訪記錄。
記者的提問很克制,但這位新任法務大臣的回答,卻像是一枚枚從舊帝國軍火庫里翻出來的鏽蝕毒氣彈,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第一,關於大東亞戰爭的性質:
「將那場大戰定性為侵略戰爭是錯誤的。
腳盆雞當時面臨著嚴酷封鎖,國家生存受到了根本威脅。
我們是為了自衛而戰,更是為了將亞洲各國從白人殖民統治下解放出來,建立真正的大D亞共R圈。這是一場具有崇高解放性質的S戰。」
第二,關於南京事件:
「所謂『南京大屠殺』,完全是戰後中國方面和盟國東京審判捏造出來的虛構謊言。當時我作為帝國陸軍軍官,深知軍紀之嚴明。南京城內或許有正當的作戰傷亡,但絕對不存在所謂三十萬人的屠殺事件,那是徹頭徹尾的政治陷阱。」
第三,關於從軍慰安婦問題:
「慰安婦在本質上就是戰時軍隊的公娼制度,是當時普遍存在的商業行為。腳盆雞政府和軍方從未在國家層面上進行過任何強制性的徵召和強迫。將商業交易歪曲為國家犯罪,是對腳盆雞國家榮譽的惡意中傷。」
讀完最後一個單詞,陸深揉了揉眉頭。
他沒有拍桌子。
也沒有露出任何憤怒的神情。
他的臉色甚至比剛才更加蒼白,瞳孔收縮得像針尖一樣細小,整個人散發出實質化的寒意,讓寬敞的辦公室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包未拆封的無過濾嘴香菸。
「啪。」
打火機的火苗竄起。
第一根煙,他吸得很深,整整半截菸草在十幾秒鐘內化為灰燼,濃烈的青煙從他的鼻腔和唇縫中緩緩溢出,遮住了他的眉眼。
那是極度壓抑的殺意。
第二根煙,他用第一根的菸頭引燃。
菸草燃燒的噼啪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像是在乾枯的骨骼上踩過的碎裂聲。
有些記憶是刻在骨子裡的。
無論他的權力頂峰坐得多高,無論他每天簽署的文件涉及多少百億美元的流轉,無論他面對的是杜邦、梅隆還是白宮裡的總捅。
當他看到那些曾經用刺刀挑起嬰兒、用毒氣屠殺村莊、在潮濕的慰安所里摧殘無數女性肉體的劊子手後代,重新穿上高定西裝,坐在聚光燈下,用這種居高臨下的文明腔調去抹殺那幾千萬淋漓的鮮血時.....
陸深覺得自己的血液在沸騰。
腦子裡沒有了利益計算。
純粹是古老文明在被踐踏被凌辱之後,沉澱了整整半個世紀的刻骨之仇。
第三根煙燃盡的時候,菸灰缸里已經堆滿了菸蒂。
陸深按下了桌上的內線電話。
「讓托馬斯·里德馬上過來。」
……
兩分鐘後,敲門聲響起。
里德推門走進來。
今天他換了一身深藍色的修身西裝,袖口果然改短了半寸,露出一小截雪白的法式襯衫邊緣,整個人顯得精幹利落。
但他剛一進門,就聞到了滿屋子刺鼻的煙味,以及那股幾乎要將空氣凍結的壓迫感。
里德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放輕了呼吸。
陸深沒有說話,只是將那份複印的《每日新聞》專訪報告推到了桌子邊緣。
「看看。」
里德走上前,拿起文件。
隨著目光一行行掃過紙頁上的文字,里德臉上的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原本平靜的眼眸深處,仿佛有一團被壓抑了無數個黑夜的野火,轟然炸裂開來!
他的呼吸變粗了。
那不是一個訓練有素的中情局分析員該有的呼吸節奏。
他的手指緊緊捏著那幾張薄薄的紙。
在蘭利的大樓里,所有人都以為托馬斯·里德是一個徹底西化的第三代華裔,一個只會用數學模型和概率論分析東亞地緣政治的技術官僚。
但沒有人知道,他的祖父,曾經是淞滬會戰中第十九路軍的一名少尉排長。
那條在羅店的泥濘里被日軍重炮炸斷的左腿,讓那個老人一生都在陰雨天裡痛苦地呻吟。
那些記憶沒有被寫進檔案。
但它們流淌在血液里。
良久,里德緩緩放下了文件。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眼底那股翻湧的血色壓了下去。
「副局長,您是想要……按常規的外交口徑,通過國務院向腳盆雞外務省發一份關切照會,還是……」
「關切照會?」
陸深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冷,甚至有些發自肺腑的嘲弄與輕蔑。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玻璃窗前。
窗外,蘭利總部的青灰色建築群在陽光下顯得井然有序,草坪被修剪得像綠色的地毯,星條旗在微風中懶洋洋地飄動著。
這是一個建立在掠奪與規則之上的帝國。
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在談論利益、妥協、平衡和博弈。
他們以為世界是一盤永不結束的西洋棋,大家坐在恆溫的俱樂部里,優雅地敲擊著計時鐘,哪怕吃掉了對方的皇后,也要禮貌地道一聲下午好。
但....
有些棋盤,是用人頭和白骨鋪成的。
有些仇恨,從落子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和棋的可能!
陸深轉過身,看著站在陰影里的里德。
他的眼神平靜得像是一片結了萬年沉冰的死海,但在那冰層之下,是足以將整個世界徹底撕碎的熔岩。
陸副局長開口了。
沒有用英文,而是用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中文普通話,
「我他媽的跟日本鬼子不共戴天!」
里德猛然一愣,隨後劇烈調整著自己的呼吸,隨後挺直了脊樑,猛地併攏雙腳,沉聲喝道:
「請副局長下令!」
陸深走回辦公桌前,單手撐著桌面,身體微微前傾,
「把這份專訪全文,一字不差地翻譯成中文、韓文,通過我們在漢城和香港的暗線,在十小時內捅給所有的亞洲主流媒體。我要看到整個東亞的火藥桶被徹底點燃。」
「給東京站發密電。動用我們在自民黨內部所有的暗子,告訴羽田孜.....如果七十二小時內永野茂門不引咎辭職,中情局將公開去年自民黨政治獻金醜聞中涉及防衛廳黑金的全部離岸帳戶清單。」
「第三,」陸深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光芒,「你跟艾琳對接,然後通知紐約梅隆銀行和索羅斯的量子基金。日元升值的壓力測試結束了,從今天開始,在新加坡和倫敦外匯市場,全力做空日元資產!」
里德重重地點頭:「是!」
「去吧。」
陸深揮了揮手,
「這場仗,不設上限,不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