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那份《每日新聞》專訪複印件,像一塊剛剛從停屍房裡抬出來的裹屍布,慘白地癱在桌面上。
上面每一個油墨印刷的日文字符,在陸深的視網膜上都像是一枚燒紅的炭疽,帶著刺鼻的硫磺味,直直地往腦髓深處鑽。
他以為自己早就不會憤怒了。
在華盛頓混了這麼多年,在國會聽證會、中情局秘密審訊室、杜邦莊園的雪茄霧氣,以及華爾街那些用數學模型包裝的吸血流水線里浸泡得太久,他早就學會了把所有的喜怒哀樂按季度折舊,算進資產負債表里。
他見過叛國者在水牢里咽氣,見過南美的軍閥用直升機把反對派扔進太平洋,見過一紙禁運通告讓某個第三世界國家的幾萬名嬰兒在冬天因為缺抗生素而活活咳死。
他以為自己的心已經是一塊在液氮里浸泡了半個世紀的冷軋鋼。
但此時此刻,他的胸腔里正有一座反應堆在無聲地失控。
超臨界狀態。
沒有火焰,沒有轟鳴,只有鈾棒在重水裡急劇升溫時散發出的幽藍輝光,把周遭的一切理智、算計、修養與偽裝,在微秒之間燒蝕成毫無意義的灰燼。
陸深走到辦公室角落的酒櫃前,擰開了一瓶陳年威士忌.....直接仰起頭,任由辛辣滾燙的烈酒順著食道一路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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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精在胃裡炸開,試圖去對抗那股自骨髓深處蔓延上來的寒戰,但毫無用處。
他又走到洗手池前,把水龍頭擰到最大。
冰冷的自來水嘩嘩地湧出來,他把整張臉埋進水流里,憋氣,直到肺部傳來火燒般的撕裂感,直到耳膜里充斥著血液奔流的咆哮。
他猛地抬起頭,水珠順著下巴砸在白瓷盆上,濺起碎裂的水花。
鏡子裡的男人,眼角布滿了猩紅的血絲,嘴角神經質地緊繃著,神情猙獰得像是一隻剛從黃泉里爬出來的厲鬼。
還是沒用。
那種噁心、荒謬與刻骨銘心的恨意,像是一根生鏽的鐵絲,死死地勒住他的喉管。
永野茂門。
大東亞S戰……自衛解放……南京事件是捏造……慰安婦是民間公娼……
那些文字像是一群在死人骨頭堆上跳舞的蒼蠅,嗡嗡作響,把整整半個世紀前,那座被血水泡透了的石頭城,把那些在長江邊被機槍掃倒後堆成小山一樣焚燒的屍體,把那些在刺刀下被撕裂的母親與嬰兒,重新拖回到了聚光燈下,然後當著全世界的面,狠狠地啐上一口濃痰。
如果只是一個在街頭開著高音喇叭宣傳車的右翼瘋子,陸深甚至懶得看上一眼。
但永野茂門不是瘋子。
他是腳盆雞內閣的法務大臣。
是執掌一個現代主權國家司法大權、掌握戰犯特赦檔案與歷史法理定性的最高長官!
當這種聲音從一個國家的權力核心層以如此從容篤定且制度化的姿態說出來的時候,它就不再是言論,而是一場戰爭的序幕。
陸深緩緩撐住洗手台的邊緣,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去找人。
……
老執行辦公樓坐落在白宮西側,是一座維多利亞時期法國第二帝國風格的龐大建築。
花崗岩外牆上布滿了繁複的雕花與廊柱,沉重得像是一座由十九世紀帝國野心澆築而成的堡壘。
長長的走廊里舖著黑白相間的大理石地磚,天花板挑高得嚇人,每走一步,皮鞋叩擊地面的聲音都會在空曠的迴廊里激起層層疊疊的餘音。
這裡是米利堅帝國外交與國家安全神經的中樞。
再再次執掌國務院併兼任白宮幕僚長核心智囊的詹姆斯·貝克,正坐在他那間掛滿了十九世紀德克薩斯地圖的寬敞辦公室里。
桌上攤著一份剛剛送來的中東和平進程備忘錄,但貝克的注意力顯然沒有在上面。
當陸深推門走進來的時候,這位在華盛頓政壇翻雲覆雨了幾十年的老狐狸,只是從老花鏡上方抬起眼皮,掃了陸深一眼。
「你遲到了二十分鐘,陸。」
貝克摘下眼鏡,隨手扔在桌上,聲音帶著德州人特有的慢條斯理,
「這不像你的作風。我以為只有在五角大樓那幫將軍的葬禮上,你才會來得這麼晚。」
「處理了一點東亞司的雜質。」
陸深拉開貝克對面的高背扶手椅,徑直坐了下來,客套和寒暄都省略了,直接將一份薄薄的文件推到了貝克面前。
貝克挑了挑眉毛。
在華盛頓,陸深遞過來的東西,從來沒有廢紙。
貝克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然後翻開了那份文件。
貝克看得很慢,幾分鐘後,他合上了文件夾,隨手扔在桌上,身子往後一靠,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腹前。
「東京的一個新大臣在報紙上說了幾句蠢話。」貝克看著陸深,眼神里滿是困惑,「陸,這就是你讓我推掉參議院外交委員會晚餐的原因?」
老狐狸的試探永遠包裹在最平淡的疑問里。
他想知道,眼前這個年輕精明且擁有龐大資本支持的華裔副局長,究竟是被某種民族情緒沖昏了頭腦,還是在這幾張看似無關痛癢的廢紙背後,嗅到了某種足以重塑棋局的血腥味。
陸深笑了笑。
「詹姆斯,如果只是一個腳盆雞政客在居酒屋裡喝多了撒酒瘋,我連看他的興趣都沒有。」
陸深從口袋裡掏出雪茄盒,遞了一支給貝克,然後自己也點燃了一支。
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散開。
「在今天之前,」
陸深吐出一口煙圈,聲音平靜地切入正題,
「腳盆雞國內的歷史修正主義是什麼狀態?
是東京街頭那些塗著黑漆、插著旭日旗的高音喇叭宣傳車;是一群領著極右翼基金會津貼的邊緣學者在自費出版的小冊子裡自嗨;是那些退役老兵在精國廁所門口的哭喪。」
貝克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吸著雪茄,示意陸深繼續。
「那些東西叫政治不正確的邊緣雜音。」
陸深搖搖頭,
「在戰後體制下,沒有任何一個在任的內閣大臣,敢在公開場合用白紙黑字的形式,系統性地否認南京大屠殺,全盤否定侵略戰爭的性質。
這是禁忌,是寫在舊金山和約與東京審判判決書上的鐵律。」
貝克吐出一口濃煙,淡淡地說道:
「所以呢?
永野茂門破壞了規矩,他完蛋了。
羽田孜那個軟弱的內閣保不住他,最多三天,在輿論壓力下,他就會遞交辭呈。
一場風波過去了,東京換一個聽話的大臣,世界照樣運轉。」
「真的過去了麼?」
陸深冷笑道,
「詹姆斯,你是一個玩弄選舉和政治成本的大師。
你告訴我,永野茂門付出了什麼代價?」
貝克眼神微微一凝。
「他付出的全部代價,只是辭掉了一個他才當了幾天的法務大臣職位!」
陸深的聲音沉了下來,臉色亦然,
「他沒有被開除D籍,沒有被司法追責,沒有被剝奪國會議員的席位,甚至連他的政治獻金帳戶都不會少哪怕一門元日元!
他在右翼團體裡的聲望反而會達到頂峰,他會成為保守派選民心中的悲劇英雄與敢說真話的武士!」
陸深目光如鷹般死死盯著貝克的眼睛,
「這是一次成本極低的政治試探!
整個腳盆雞政壇和右翼派系都在看著華盛頓的反應。
如果這一次,我們的反應只是讓他辭職了事,那麼所有腳盆雞政客都會瞬間讀懂這個新規則——
翻案言論的政治成本近乎為零,而收割右翼票倉與財閥支持的政治收益……高得驚人!」
貝克吸雪茄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那雙常年掩藏在下垂眼瞼後的眼眸里,閃過了一絲光芒。
作為冷戰終結的操盤手之一,貝克知道破窗效應在國際政治中的毀滅性力量。
當年奶茶在入侵科威特之前,也曾經通過各種外交渠道向華盛頓試探底線,正是因為當時米國駐伊拉克大使格拉斯皮那句含糊不清的『我們對阿拉伯內部的邊界爭端不持立場』,才徹底打開了通往海灣戰爭的血腥大門。
但貝克依然沒有表態。
他是一個地道的現實主義政客,道德、正義與歷史公理在他眼裡,從來不能直接折算成米國的國家利益。
「陸,我承認你對腳盆雞政治心理的剖析很精彩。」
貝克語氣依然不咸不淡,
「但從戰略上看,這難道對我們不是一件好事嗎?」
老狐狸終於露出了他的獠牙。
他靠在椅背上,微笑著說道:
「東亞需要矛盾。
如果東京和京師、漢城之間永遠親密無間,我們在西太平洋的第七艦隊還有什麼存在的價值?
讓他們互相撕咬,讓歷史問題成為套在他們脖子上的鎖鏈,米國坐在中間充當唯一的仲裁者,坐收漁翁之利……
這才是大英帝國和美利堅合眾國玩了上百年的離岸平衡手藝。」
「離岸平衡?」
陸深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聲里充滿了嘲弄。
「詹姆斯,你把一條正在變異的毒蛇當成看家護院的獵犬了。」
陸深收起笑容,臉色陰沉得仿佛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
「永野茂門不是一個人。
他是腳盆雞法務大臣!
主管的是什麼?
是國家司法、戰犯檔案、大赦審核以及對戰後法理秩序的最終解釋權!
由他開口否定東京審判,本質上就是在動搖米國對日占領與戰後國際秩序的合法性基石!」
「今天,我們為了所謂的離岸平衡,縱容他們把侵略戰爭洗白成解放亞洲;明天他們就會把麥克阿瑟強加給他們的和平憲法第九條踩在腳底下,宣稱腳盆雞必須擁有軍隊,擁有交戰權,擁有核武研發能力!
你以為你養的是一隻用來牽制亞洲大陸的看門狗?
NO!」
陸深猛地一拍扶手,
「二十年後,當你回過頭來的時候,你會發現你養出的是一個在taihai問題上公然跳臉,在半導體和尖端材料上對米國卡脖子,在印太戰略里反客為主,甚至反過來綁架米國國家安全戰略的怪物!
到了那個時候,它會反噬米利堅的產業霸權和秩序權威!
今天花一分力氣把它死死摁在棺材裡,未來就能省下十分力氣去收拾不可收拾的爛攤子!」
書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貝克定定地看著陸深,良久,他吐出一口長長的青煙,搖了搖頭:
「陸,你說的這些……太宏大,也太遙遠了。」
老狐狸的眼神重新歸於漠然,
「二十年後的事情,留給二十年後的總捅去頭疼。
國會山的那幫議員只看下半年的中期選舉,白宮只看明年的經濟數據。
你如果想讓我動用國務院和總捅的國家安全特別權限去掀起一場對日風暴,你必須給我更現實的理由。」
「更現實的理由?」陸深眉毛一揚。
「比如,」貝克微微一笑,眼神里閃爍著屬於德州石油商人的貪婪與精明,
「這能為現在的米國帶來什麼?
能為總捅先生帶來什麼?
又能為支持我們的那些人帶來什麼?」
……
陸深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了解這幫華盛頓的建制派精英。
跟他們講南京三十萬冤魂的哭號,講慰安所里那些被摧殘一生的少女,講正義與公理,就像是對著一台精密的收銀機朗誦拜倫的抒情詩.....收銀機不會感動,它只會列印出一張寫著無效輸入的空白憑條。
想要讓這台龐大的帝國機器運轉起來,就必須往投幣口裡塞進帶血的黃金。
陸深站了起來。
他走到辦公室中央,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
「詹姆斯,根據東京站剛剛截獲的內閣絕密通報,永野茂門並不是在孤軍作戰。」
陸深轉過身,
「在未來的三個月內,環境廳長官櫻井新、通商產業省政務次官,將會在不同的公開場合,發表幾乎完全一致的翻案言論——否定侵略戰爭、否定南京大屠殺、宣揚大D亞共R圈。」
貝克眼睛微微一眯:「統一協同動作?」
「對,自民黨鷹派派系的集體試探。」陸深冷笑一聲,「但更重要的是,你猜猜,是誰在背後給這幫狂妄的右翼政客提供源源不斷的政治獻金和競選資金?」
貝克身體微微前傾,手中的雪茄懸在半空:「誰?」
「腳盆雞的三大頂級財閥......三菱、三井、住友。」
陸深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帶有中情局經濟情報處絕密印章的圖表,直接拍在貝克的辦公桌上。
「根據我們掌握的數據,1993財年而已,永野茂門所屬派系收到的全部政治獻金中,三菱系企業占了37%,三井系占了22%,住友系占了11%!三大財閥合計貢獻了整整70%的活動經費!」
貝克的目光像磁鐵一樣被吸在了那張圖表上。
「所以呢?」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所以,打壓腳盆雞右翼,本質上就是打壓我們在全球市場上最兇悍的產業競爭對手!」
陸深的聲音在寬敞的辦公室里迴蕩,
「1993年,腳盆雞對美貿易順差達到了創紀錄的593億美元!占了米國全部對外貿易逆差的整整41%!其中汽車、半導體、高檔精密工具機三大領域,貢獻了超過70%的順差!」
「而給永野茂門等右翼政客提供彈藥的三菱、三井、住友,恰恰就是這三大產業的絕對龍頭!」
陸深俯下身子,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逼視著貝克,
「三菱汽車在擠壓通用和福特的皮卡市場;三菱半導體在和摩托羅拉、英特爾爭奪動態隨機存取內存的全球定價權;三井工具機在歐洲和北美把卡特彼勒與辛辛那提逼得幾乎要向國會申請破產救濟!」
「詹姆斯,以前我們想收拾他們,必須在關貿總協定的框架下跟他們扯皮,還要防備歐洲人指責我們搞單邊貿易保護主義。」
陸深的嘴角泛起帶血的冷笑,
「但現在,他們自己把絞索套在了脖子上,還把繩頭遞到了我們手裡!」
貝克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起來。
他完全聽懂了陸深的邏輯。
這會是一場外交交涉,但更是披著道德與歷史正義外衣的....針對腳盆雞核心工業支柱的定點清除戰!
「我們要怎麼做?」貝克追問,眼神里的慵懶早已蕩然無存,盯上獵物時的貪婪再一次出現在他的臉上。
「以『反擊軍國主義復甦、維護戰後秩序與人類基本道義』的名義,全面啟動超級301條款!」
陸深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圖表上:
「在政治上,由國務院和白宮出面,給三菱、三井、住友等財閥扣上『資助歷史修正主義、挑戰二戰勝利成果』的政治帽子!
讓他們在全美主流媒體上被徹底批臭!
讓他們在遊說國會時變成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政治毒藥!」
「在經濟上,以『國家安全與防止軍國主義資金滲透』為由,對這三大財閥輸美的高端數控工具機、汽車零部件和特種半導體,徵收25%到40%的懲罰性關稅!
同時收緊對日高端工業軟體與航空航天材料的技術出口管制!」
「聯合歐洲和亞洲盟友,在跨國政府採購項目中,將所有與上述右翼政客有獻金關聯的腳盆雞企業列入黑名單,全面替換為米國企業!」
陸深站直了身體,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輕描淡寫地拋出了最後的致命籌碼,
「根據我們中情局經濟情報處與企業圓桌會議聯合模型的初步測算——只要這套組合拳落地到位,僅在今年,就能幫米國核心製造業搶回至少42億美元的對日貿易逆差份額!」
「通用汽車可以拿回中西部三個組裝廠的訂單;卡特彼勒可以在重型機械領域徹底擊垮三菱重工;杜邦的高性能聚合物可以直接接管住友在北美的全部供應鏈;而梅隆財團旗下的特種鋼材,將獲得長達十年的獨家採購保障!」
「詹姆斯,告訴我,企業圓桌會議會支持誰?全美製造業工會會把選票投給誰?梅隆、杜邦、洛克菲勒這些家族,會把政治獻金寫在誰的名字下面?」
辦公室里一片沉默...
只有雪茄的青煙在兩人之間無聲地翻滾。
貝克靠在寬大的椅背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繁複的花紋。
他的大腦在瘋狂運轉——選票、獻金、逆差、關稅、國會聽證會、外交辭令、歷史道義……
所有原本風馬牛不相及的碎片,在陸深構建的這套冷酷模型里,嚴絲合縫地拼成了一張天衣無縫的宏大棋局。
用東方死難者的血淚作為道義的攻城槌,去砸碎腳盆雞工業皇冠上的明珠,最後把流淌出來的財富,變成米利堅統治階層盤子裡熱氣騰騰的牛排。
既占領了人類道德的最高峰,又填滿了華爾街與鐵鏽帶的錢袋子。
既狠狠教訓了不聽話的僕從國,又徹底鞏固了本屆政府的執政根基。
厚禮蟹!
沒有任何一個米國政客能夠拒絕這樣的誘惑!
良久。
貝克緩緩低下頭,重新戴上了老花鏡。
他看著陸深,眼神里有.....震動,最後化作了一聲發自肺腑的讚嘆,
「法克……
我得再重複一次....
陸,
你他媽的簡直就是個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