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利的冬天總是走得很慢。
波托馬克河的水汽順著喬治·華盛頓紀念公路一路漫過來,把中央情報局總部大樓外的那些橡樹和冷杉染上一層濕漉漉的青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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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永遠堆疊著厚重的雲層,低得仿佛只要站在七樓副局長辦公室的窗台上伸出手,就能從雲里擰出冰冷的水來。
在這樣的建築里待久了,人會產生一種錯覺.....世界不是由山川、河流、暴雨和鮮血構成的,它只是一堆被分類歸檔的縮微膠捲,幾組在暗室顯影液里緩緩浮現的代碼,或者是一份被紅色螢光筆標註過的簡報。
陸深坐在辦公桌後,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
桌上攤著一份剛剛從東亞司調過來的檔案,封皮上蓋著「受限流轉」的深藍色印章。
名字叫托馬斯·里德。
中文名叫李拓。
在蘭利的地庫檔案室和東京站的外圍監聽組之間兜兜轉轉了整整九年。
九年裡,他寫了三百多份關於通商產業省與腳盆雞六大財團交叉持股結構的分析報告,評級全是一流,但最後的去處無一例外是裝訂成冊,送進地下三層的恆溫檔案庫,供塵蟎和下一任實習生閱讀。
在這個講究常青藤血統,新英格蘭老錢家族推薦信以及白人男性兄弟會暗號的官僚巨獸體內,一個黑頭髮黃皮膚沉默寡言且不會打高爾夫球的分析員,就像是一枚被誤裝進精密瑞士鐘錶里的陶瓷齒輪。
你挑不出他的毛病,但所有人都會下意識地覺得,他不屬於這裡。
敲門聲響了三下,不輕不重。
「進。」陸深沒有抬頭。
門軸轉動,帶起一絲極細微的氣流。
托馬斯·里德走進來,在距離辦公桌兩米遠停下腳步。
他穿了一件略顯寬大的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但袖口處有一點洗滌劑留下的微白痕跡。
他站得很直,甚至比陸深見過的很多西點軍校畢業生還要直,但那種直里沒有傲氣,只有長期在逼仄空間裡工作所養成的收斂。
「副局長。」里德用的是標準的東海岸口音,平穩得聽不出情緒。
陸深這才抬起頭。
兩個華裔男人的目光在冰冷明亮的日光燈下撞在一起。
在那一瞬間,陸深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瞳孔深處極其細微的一絲震顫.....那不是下屬面對上級時的畏怯,也不是野心家見到靠山時的貪婪,而是種更複雜的混合了震驚...防備與某種隱秘共鳴的波瀾。
就像是一隻在暴風雪裡獨自走了很多年的孤狼,突然在最高級別的獵人營地里,看到了另一隻披著華貴獵裝....正坐在火爐旁擦拭獵槍的同類。
陸深沒有去拆穿那一絲波瀾。
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皮囊是租來的,名號是搶來的,唯獨骨子裡的某些東西,連自己都騙不過。
「坐。」陸深指了指對面的皮椅。
里德微微躬身,坐下,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沒有多餘的小動作。
「你的報告我看過了。」
陸深隨手翻開手邊的文件,那是里德提交的《對日結構性產業壓制行動框架建議》,
「寫得很細。
尤其是關於東芝機械、三菱重工在精密五軸聯動數控工具機供應鏈上的暗線拆解,比商務部那幫蠢貨用兩年時間編出來的廢紙有用得多。」
里德沒有露出受寵若驚的神色,只是平靜地回答:「東京站的情報網很紮實,只是過去總部的側重點一直在蘇聯解體後的核材料流向上,對經貿領域的交叉情報缺乏聚合分析。」
「不是缺乏聚合分析,是沒人願意看。」
陸深點燃了一支煙,
「華盛頓的老爺們習慣了用巡航飛彈和航空母艦丈量世界。
他們總覺得,只要手裡的槍夠大,街對面的雜貨鋪老闆就永遠不敢抬高麵包的價格。
可他們忘了,當雜貨鋪老闆把整條街的房產權和下水道維修權都買下來的時候,槍就只能用來打死自己。」
里德的眼皮跳了跳。
他顯然沒料到這位在傳聞中手腕通天,行事狠辣的實權副局長,私下說話會是這種刻薄的底色。
「所以,」
陸深彈了彈菸灰,目光穿過煙霧落在里德臉上,
「方案是你寫的。
我把商務部、財政部和聯邦貿易代表辦公室那邊的協調權限交給你。
三個月,我要看到腳盆雞新日鐵的特種鋼材在米國西海岸港口的滯港率翻倍,通產省對東南亞半導體封裝測試基地的補貼協議被無限期擱置。」
里德吸了一口氣,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副局長,如果直接動用《綜合貿易與競爭法》第301條款,腳盆雞外務省一定會通過華盛頓的公關遊說集團在國會聽證會上施壓……」
「國會那邊不需要你操心。」
陸深打斷了他,
「理察·斯凱夫先生養著的智庫不是用來寫抒情散文的,杜邦家的律師團也不是吃素的。
你的任務只有一個.....把刀子遞到最致命的縫隙里,至於切下去會不會濺一身血,那是屠夫的事情,不是刀的事情。」
里德定定地看著陸深,幾秒鐘後,他站起身,微微低頭:「明白了。」
「去吧。」
陸深揮了揮手,
「另外,找一下卡特,他會給你一個信封。
然後...
換一身合體的西裝,找裁縫把袖子改短半寸。
在華盛頓,別人不一定認得你的腦子,但一定認得你的袖口。」
里德轉身走向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時,腳步微微停了一下。
但他終究什麼也沒問,推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書房裡又只剩下了排風扇單調的聲響。
陸深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翻湧的灰雲,嘴角勾起自嘲的笑意。
他知道里德在想什麼。
……
春天來得很早,但走得很急。
對於太平洋對岸那個龐大的古老國度而言,這一年像是一個漫長夢境的轉折點。
空氣里瀰漫著煤煙、汗水、剛剛解凍的泥土以及某種野蠻生長的欲望。
而在日內瓦和馬拉喀什,西裝革履的外交官們正在用最文雅的法語和英語,進行著一場沒有硝煙的瓜分與圍獵。
四月十五日,摩洛哥馬拉喀什的陽光刺眼而乾燥。
中國代表顧邕江在《烏拉圭回合多邊貿易談判結果最後文件》和《建立世界貿易組織協定》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是一份長達兩萬多頁的文件,重達幾百公斤。
簽字廳里的閃光燈像是一場微型的雷暴,把那些來自各個大洲的面孔照得一片慘白。
在法理上,作為一九四七年關稅與貿易總協定的二十三個創始締約方之一,只要中國能在這一年的十二月三十一日前完成復關談判,就能在次年元旦世界貿易組織(WTO)正式掛牌的那一刻,順理成章地成為創始成員國。
這是一個唯一的....不可複製的狹窄窗口。
一旦錯過,大門就會轟然關閉。
後面等待著的,將是推倒重來的談判,更為苛刻的准入條件,以及在漫長歲月里的無盡拉扯。
但華盛頓並不想讓這扇門打開得太容易。
甚至,他們根本不想打開。
五角大樓的鷹派在閉門會議上拍著桌子,聲稱把一個擁有十幾億人口,具備完整工業體系雛形的非西方國家納入多邊貿易體制,等於在資本主義的自留地里引狼入室;
貿易代表辦公室的官員們則像是一群精明的威尼斯商人,把談判桌當成了屠宰場,將中國申請發展中國家地位的訴求一次次踩在腳底下。
「他們要我們承擔發達國家的義務,關稅降到零,全面開放金融、電信、分銷,甚至連智慧財產權保護都要一步跨到二零一零年的標準。」
酒吧里,胖子的聲音有些沙啞,
「老陸,這他媽根本不是談判,這是讓我們脫了衣服去冰窟窿里抓魚。抓到了,魚是他們的;凍死了,命是我們自己的。」
陸深也無奈搖搖頭。
「他們要價高,是因為他們知道你們別無選擇。
如果我是米國貿易達標坎特,我也不會手軟。在沒有受到真正的反制之前,貪婪是所有帝國主義者的生理本能。」
「國內壓力很大。」胖子嘆了一口氣,「有些人覺得,大不了不談了。我們關起門來搞自己的,過去幾十年沒進這狗屁協定,天也沒塌下來。」
「天是沒塌,但屋子裡的房梁已經開始蛀了。」
陸深眼神冷了下來,語氣里多了些鋒芒:
「關起門來只會讓自己變成歷史的標本。
這世界上的規則是強盜定的,但如果你想打敗強盜,你首先得學會強盜的規矩,住進強盜的社區,最後在強盜的法庭上用他們的法律把他們的家產變成你的!」
「我正在做工作。」
陸深接著說道,
「杜邦需要中國的市場來消化他們的高性能聚合物,梅隆財團的海灣石油需要鎖定遠東的長期原油採購配額,紐約梅隆銀行盯著沿海城市的外匯結算業務。
國會山那邊,我已經讓斯凱夫的遊說團隊去敲打那些農業州的參議員了.....中國的大豆和小麥訂單,就是套在他們脖子上的韁繩。」
胖子沉默了片刻,忽然苦笑了一聲。
「老陸,有些事……我是真不知道該怎麼說。」胖子揉了揉浮腫的眼袋,「外面的強盜在磨刀,屋裡頭那幫....大爺,還在為兩張羊皮爭得頭破血流。」
「羊毛配額的事,國內徹底掰扯清楚了?」陸深隨口問了一句。
「能不清楚嗎?你那份情報直接掀了幾個部委的蓋子。」
胖子自嘲地笑了一聲,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口,喉結劇烈滾動著:
「日內瓦談判桌上,澳大利亞和紐西蘭本來態度都鬆動了,人家算盤打得很明白,只要咱們把羊毛進口配額從十六萬九千噸提高到十八萬噸,就差一萬一千噸,他們就願意公開支持中國復關。
結果呢?
紡織部和經貿部扯皮,海關總署和農業部門打架。
一個喊著放開配額會衝擊國內牧區,一個嚷著這是破壞計劃指標。
兩邊在會議室里拍桌子摔茶杯,硬生生把簽字代表晾在日內瓦,眼看著就要把澳新兩國直接逼進美國人的懷抱。」
胖子搖了搖頭,
「要不是你從華盛頓把那份實際貿易流向的暗檔捅回國內……誰能想到這麼荒唐?」
陸深嘴角微微一扯,
「紙面上一萬一千噸的配額,卡了三個部委的大印。」
陸深慢條斯理地劃著名了一根火柴,看著淡藍色的火苗在指尖跳躍,
「可沿海各個港口、地方外貿公司加上走私渠道,進來的羊毛早就超過了二十二萬噸。
底下水流早已決堤,上頭的人還在抱著幾張蓋著紅章的舊規矩,以為自己守著的是國家經濟的閘門。」
「你那份東西遞上去之後,幾位.....拍了桌子。」
胖子低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幾分後怕,
「當天晚上連夜開了協調會,把那幾個還在扯皮的司長罵得狗血淋頭,配額硬是強行給壓了下去,這才趕在最後一刻把澳新給拉了回來。
否則,這倆國家要是掉頭成了在日內瓦咬我們咬得最凶的惡犬,這局棋剛開盤就得讓人堵死在門口。」
火柴燃盡,在陸深的指尖化為一縷青煙,裊裊散入酒吧微冷的空氣中。
冰塊在酒水裡裂開,聲音極輕,卻清脆得如同某種幻覺的破滅。
這就是真實的歷史。
陸深覺得有些搞笑....
歷史教科書總喜歡用宏大磅礴的敘事去勾勒時代的輪廓....戰略的抉擇、....的遠見、跨越世紀的博弈。
但如果真正身處其中,把眼睛貼在那些歷史冰冷而粗糙的截面上,就會發現,左右一個國度命運走向的,有可能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長篇大論。
它可能只是陰暗會議室里幾個官僚為了部門權柄的撕扯,幾張遲遲不肯落下的公章,以及在深淵邊緣,被極少數清醒的人用冷酷的手段強行撥正的一寸微小航向。
而所謂的歷史洪流,有時候真不是順理成章的坦途,二是一艘千瘡百孔的巨輪,在無數雙各懷鬼胎的手中,被生生拽著穿過暗礁密布的峽灣。
「改過來了就好。」
陸深將熄滅的火柴梗扔進菸灰缸,抬眼看著胖子,眼神重新歸於深潭般的平靜,
「告訴家裡,別覺得委屈。
落後於時代的從來不僅是機器,還有腦子。
在強盜的賭場裡玩,自己要是連籌碼長什麼樣都搞不明白,就算手裡捏著一手王炸,也只會被人連皮帶骨吞得乾乾淨淨。」
「還有烏拉圭回合的新規則。」胖子揉了揉眉心,「我們最初準備的預案,全停留在舊時代的關稅和傳統貨物貿易上。
誰能想到他們突然塞進來服務貿易、智慧財產權、投資措施?
談判代表在日內瓦連英文專業術語都要現查字典,對方拋出一個金融衍生品的監管條款,我們這邊要層層上報三個星期才能拿出一個模稜兩可的意見。」
「落後不僅是生產力的落後.....」
陸深淡淡地說道:
「既然挨了打,就得記住疼。
世界已經變成什麼樣了。
如果還抱著前蘇聯那套部門割據的爛攤子不放,別說復關,連自家院子裡的籬笆都會被人連根拔掉。」
「明白。」胖子應了一聲,隨後壓低了聲音,「你自己也小心點。我們得到的風省事民主黨在國會步步緊逼,情報委員會那幾個老傢伙最近一直在查涉華經貿遊說的資金流向。」
「讓他們查。」
陸深冷笑道,
「查到最後,他們會發現每一張支票背後都站著一個姓杜邦、梅隆或者洛克菲勒的人。
如果他們想把整個米利堅的統治根基送進監獄....
哦不....
搞不好這筆錢上,還沾有他們的指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