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為民身體往後倚靠，落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裡有工人在走動，有人推著手推車經過，車軲轆碾過水泥地面，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他的腦子裡翻過好幾個念頭。
一來，易中海只是七級工，不是八級工，並不是不可替代。
廠里鉗工車間少了個主任，從下面提一個上來就是了，那個張安就不錯，最近很努力，技術好的工人有的是，缺的是位置，不是人。
二來，何雨柱可不僅僅是反特英雄。也且不說在執行的特殊任務，而且他先前的一樁功績，一張大網在收攏，已經處在掃尾階段了。功勞結算還沒結束。等那邊結束，新的評定發下來，何雨柱的名字會更響。到那時候，自己這邊流傳出車間主任帶頭威脅傷害他媳婦的事情，他們廠子的名聲還要不要了？上級領導問起來，他楊為民怎麼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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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候，沒準他這個廠長的位置都會搖晃。
可這些事，許多都是不能跟龍老太太說的。說了她也未必聽得懂。在老太太眼裡，這就是院裡鄰居之間的一場糾紛。孩子不懂事，大人說了幾句偏話，怎麼就鬧到要坐牢的地步了？她活了這麼大歲數，人情冷暖見得多，可廠里這些彎彎繞繞，她不知道，也管不著。
楊為民也不能完全拒絕龍老太太。免得傷了這位老人的心。也怕老太太說出什麼過激的話，做出什麼過激的事。她是烈屬，真在廠門口鬧起來，傳出去又是一樁麻煩。
他想了想，最後只是強硬道：「老太太，您不要再問了。」
他的語氣忽然沉下來。
「我能跟您說的只有一句話，這已經是最寬大的處理了。有些事情的後情太深，您不了解。易中海這次的行為，也過於膽大包天。」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稍微加重了一些。然而多年當廠長形成的威壓，在這樣加重之下，微微透露了一些出來。那是一種看不見的東西，可落在龍老太太和楊桂花身上，兩個人同時覺得心裡一寒。像是有一陣冷風從腳底下灌上，直到後腦勺，莫名頭皮發麻。
龍老太太的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楊桂花的手在老太太胳膊上攥緊了，指甲掐進了棉襖的布料里。她低著頭，不敢再看楊為民的眼睛。
辦公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楊為民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龍老太太面前。他把那枚獎章和那本烈屬證拿起來，輕輕放回老太太手心裡。
「老太太，您回去吧。」他的聲音柔和了些，可那柔和底下，還是那層不容商量的底子，「路上慢點。」
龍老太太捧著獎章和烈屬證，站在那兒，愣了好一會兒，看著楊為民，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長長嘆了口氣。
「走吧。」
她轉過身，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往門口走。楊桂花連忙跟上去，兩隻手虛虛地扶著她的胳膊。兩個人走到門口，龍老太太忽然停住，回頭看了楊為民一眼。
「楊廠長。」她的聲音沙啞，「中海他……真的只是說了幾句話啊。」
楊為民沒有回答。
龍老太太等了幾秒，沒有等到任何回應。她慢慢轉回頭，終於是走出去了。門在她身後合上，發出一聲輕響。
楊為民站在辦公室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滑過喉嚨，沒什麼滋味。
他把搪瓷缸放下，拿起桌上那份關於易中海的報告，又看了一遍。錢遼的筆錄做得很細，每一句話都記得清楚。他看完，把報告合上，用手指頭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然後，拿起電話，撥了一個內線號碼。
「老李，易中海的事，按程序辦。罷免車間主任，記過一次，全院通報。另外，」
他頓了一下。
「何雨柱那邊，你親自去一趟，把處理結果告訴他。就說廠里已經處理了，讓他安心養傷。」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楊為民掛了電話，靠回椅背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光照進來，落在他的桌面上，帶著從窗縫裡灌進來的微微冷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