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廠長啊,我就捨出面子求你這一次。」
龍老太太站在楊為民的辦公桌前,彎著腰,兩隻手捧著那枚獎章和那本烈屬證,擺到桌面上。那枚獎章磕在桌沿上,發出一聲輕響。她的背弓著,眼睛直直地看著楊為民,裡面有一種老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顧的執拗。
「這些年來,你每年都來看望我,我很感激。我也從來沒對你開過口,也從來沒用我這身份提過什麼要求。」
她認真懇求。
楊為民看著她,實在為難。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兩隻手擱在桌面上,手指頭無意識地交疊著,又鬆開。他的目光從那枚獎章上滑過去,落在龍老太太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心裡翻來覆去。
當初每年去看望烈屬,本來是為了積攢名聲。那時候他還是副廠長,在為升廠長做準備。看望烈屬,顯然是件能將名頭傳播出去的好事。他記得自己第一次去龍老太太家,那時候還不是災年,他帶著兩斤白面、一包紅糖,坐在老太太那間光線昏暗的屋子裡,聽她講她兒子的事。他聽得很認真,該點頭的時候點頭,該嘆氣的時候嘆氣。出來的時候,他還讓隨行的人記下來,回頭寫成簡報,貼在廠里的宣傳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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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有一年,上級領導來慰問,一個烈屬說出句:「楊副廠長每年都來看望我們呢。」那領導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說了一聲「不錯」。就那一聲「不錯」,他的位置就動了。他被提拔成了廠長。
這些年,他依舊堅持每年看望烈屬,進行慰問,從不間斷。可那點最初的功利心,早就淡了。他只是習慣了。習慣了每年秋天帶著東西去敲那些老人的門,習慣了坐在炕沿上聽他們絮叨,習慣了在那些泛黃的照片和褪色的獎章面前,低下頭。
可現在,龍老太太求到了面前。
這也可以說,是一個老人擔心鄰居的正常要求。一個烈屬,為自己院裡的人求情,合情合理。可這件事,偏偏牽扯到了何雨柱。
楊為民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何雨柱的媳婦差點被人害了,害人的是個七歲的孩子,出來維護的是易中海。這事說大不大,可偏偏何雨柱的身份擺在那裡。反特英雄,預備黨員,保衛科副科長,還在給伊萬教授當貼身廚師。這些頭銜摞在一起,隨便拎出一個來,都是廠里要慎重對待的。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老太太,這事本來得重判。」
他的語氣很平,沒什麼起伏。
「竟敢對反特英雄的妻子下手,如果不立典型,怎么正人心?」
龍老太太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楊為民抬手,止住了她。
「可是既然您來求情,那就從輕處置吧。」
他頓了頓,像是在掂量措辭。
「罷免易中海的車間主任職位,予以警告。廠里會對他的品行重點觀察。以後要是還出現類似的事,絕不會姑息。」
話音落下,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楊桂花站在龍老太太身後,兩隻手扶著老太太的胳膊。她一聽「罷免車間主任」,腦袋就嗡了一聲。眼前發黑,耳朵里亂響,像是有人在她腦子裡敲了一面鑼。她往前邁了半步,聲音都變了調——
「怎麼還要罷免車間主任位置啊?就不能算了嗎?要不咱們家賠點錢啊?」
楊為民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在他看來,這位只是攙扶龍老太太來的,不是什麼重要人員。他連回答的義務都沒有。他的目光越過楊桂花,重新落在龍老太太臉上。
龍老太太也急了。她的背弓得更低了,兩隻手撐在桌沿上,指節泛白。她問:「楊廠長,能不能再寬限寬限啊?中海才當上車間主任幾天,這就要下去,這樣中海怎麼受得了啊?」
楊為民這才耐心說:「老太太,已經極度寬限了。」
他的聲音放緩了些。
「按照何雨柱的功績,原本易中海是必然要坐牢的。如今甚至沒有停他的職,還是看在您的面子上。」
「什麼?這麼點小事,就要坐牢?」
龍老太太很吃驚。她的眼睛睜大了,皺紋被撐開了一些,露出底下鬆弛的皮膚。她的嘴皮翕動了兩下,像是沒聽懂楊為民的話。
「主犯是棒梗那個壞種,老易不過是說了幾句話……」
楊為民沉默了。
這怎麼解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