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終見賈仁 烽火台前扶將留兵築京觀
直到次日日上三竿,金色的陽光如碎金般灑滿寧武關斑駁的城頭,將昨夜的血色與殘肢都鍍上了一層刺眼的輝煌,賈琅這才從深沉的昏睡中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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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他是被活生生餓醒的。
那種飢餓感不是簡單的空腹,而是仿佛胃裡有一隻手在瘋狂抓撓,又像是有一團火在燒,直接把他的五臟六腑都要燒穿了。
昨日一整天水米未進,緊接著便是連番的血戰、奔襲、斬將、奪旗,哪怕是鐵打的漢子也扛不住這般地獄般的消耗。
此刻他的胃裡空空如也,早已不是抗議,而是發出了如雷鳴般的轟響,連隔壁房間的李鐵蛋都聽見了。
賈琅伸手推開廂房門,只覺得渾身骨節都在發出噼啪的脆響,仿佛生鏽的機器被重新上了油,唯有腹中那股灼燒般的飢餓感最為強烈。
剛一踏出房門,刺眼的陽光讓他微微眯起了眼,便見李鐵蛋、李火旺、張薪火三人正像三尊門神一樣,筆直地守在院中,連大氣都不敢喘。
見賈琅出來,李鐵蛋那張憨厚的大臉瞬間擠成了菊花,連忙迎上前去,咧嘴笑道:「將軍,您可算醒了!再不醒俺都要去請軍醫了!」
「早就給您備好了,那楊參將天剛蒙蒙亮就跟催命似的安排人送來了熱食,都在石桌
上溫著呢。」
「楊參將?」
賈琅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走到院中石桌前,也不講究什麼禮儀,一屁股坐下,隨手抓起一條還在冒著熱氣、滋滋作響的羊腿,有些茫然地問道:「哪個楊參將?」
「咱在寧武關還有熟人?」
「哎呀將軍,就是昨天那個寧武關掌控斥候的黑臉大漢啊!」
「長得跟炭似的那個!」
李鐵蛋連忙解釋道,一邊說還一邊比劃。
「哦哦,想起來了,是那個嗓門挺大的黑臉漢子。」
賈琅恍然大悟,隨即也不客氣,張開血盆大口,狠狠撕下一塊連著筋的羊肉,連嚼都沒怎麼嚼就咽了下去,邊嚼邊含糊不清地說道,嘴角還掛著油漬:「鐵蛋,你吃了沒?沒吃一起整點?」
「這羊腿不錯,外焦里嫩!」
「回將軍,俺早就吃過了,在灶房啃了三個大饅頭!」
「您慢用,別噎著!」
李鐵蛋看著賈琅那狼吞虎咽、仿佛八輩子沒吃過飯的模樣,憨厚地回應道,眼神里滿是敬佩—不愧是將軍,吃肉都這麼霸氣。
「嗯,那你去跑一趟,把陳校尉和那位楊參將請到這兒來,本將找他們有要事相商,順便把牙籤拿來。」
賈琅咽下一大口肉,揮手吩咐道,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得令!」
李鐵蛋響亮地應了一聲,轉身如風般跑出了廂房,那腳步聲重得連地面都在顫。
不一會兒,陳寧和那位楊參將便匆匆趕到了院中。
兩人一進門,還沒來得及行禮,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倒吸一口涼氣,當場被震撼得目瞪口呆,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只見石桌上杯盤狼藉,骨頭堆成了小山,油漬流得到處都是。
世上竟有如此饕餮之人!
整整一隻烤全羊,外加數斤幾大盤的烙餅,還有一盆米粥,竟被賈琅在這短短片刻間風捲殘雲般啃食殆盡。
旁邊摞起來的空盤子足足有十多個,疊得老高,搖搖欲墜。
陳寧和楊參將面面相覷,呆呆地望著還在津津有味地舔手指上油漬的賈琅,一時之間竟忘了行禮,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
這真的是人嗎?
這是餓死鬼投胎吧?
直到賈琅吃完最後一口餅,極其響亮地打了個飽嗝,聲音之大驚飛了樹上的麻雀,這才心滿意足地拍了拍肚皮,隨手抄起一根細魚刺剔著牙縫,一臉愜意地含糊說道:「嗝~還行,也就吃了個八分飽,墊墊肚子,昨晚消耗太大了。」
他漫不經心地一抬頭,這才發現門口像兩根木樁似的陳寧和楊參將,不由得挑了挑眉,隨口道:「喲,陳校尉,楊參將?」
「啥時候到的?既然來了就進來坐,怎麼跟個木頭樁子似的也不吱一聲!站那兒當門神呢?」
陳寧和楊參將這才回過神來,臉上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連忙抱拳行禮,動作
整齊劃一:「回......回將軍,末將剛到不久,見將軍正在......正在用膳,不敢打擾將軍用膳。」
賈琅站起身,隨手扔掉魚刺,拍了拍手上的油,大手一揮:「走,去議事廳!辦正事!」
「別磨磨蹭蹭的,像個娘們兒似的。」
議事廳內,氣氛肅穆,隱約透著一股鐵血的餘韻,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和墨香。
賈琅端坐在主位之上,身姿挺拔如松,微微仰頭,端起手邊那杯尚冒著熱氣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炸開,瞬間驅散了幾分疲憊和油膩。
而後,他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目光如鷹隼般掃視一圈,眼神銳利如刀,最終定格在楊參將身上,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楊參將,關於此番大捷上報朝廷的奏章,你們可曾動筆?」
楊參將聞言,不敢怠慢,「霍」地起身,因為動作太猛,鎧甲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他恭敬地抱拳行禮,腰背挺得筆直,像是一桿標槍,老老實實回答道:「回將軍,尚未動筆。」
「將軍在此坐鎮,末將等人怎敢擅自逾越?」
「此等滅國之功、不世之勛的奏章,自當聽從將軍安排,由將軍親筆定奪,方能彰顯我大乾軍威!」
原來,昨夜陳校尉等人本打算一同商議奏章之事,可剛有此念頭,便被心思玲瓏、極懂官場規矩的楊參將攔了下來。
當時楊參將言辭懇切,目光灼灼,壓低聲音道:「諸位,糊塗啊!」
「你們也不想想,如今賈將軍與賈仁大人皆在此,他們率軍千里馳援,力挽狂瀾,這才保住了寧武關,保住了這一關的百姓。」
「特別是冠軍伯賈琅賈將軍,更是於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親手斬殺匈奴單于頭曼!」
「這是何等的武功!何等的榮耀!」
「這般震古爍今的大捷,若由我等微末小吏執筆,豈非顯得朝廷無人?豈非褻瀆了這份天大的功勞?」
「這奏章,理應由賈將軍或賈仁大人親自操刀,方顯此事之重大,方能震懾朝堂,讓那些只會耍嘴皮子的文官閉嘴驚艷!」
眾人聽後,如夢初醒,覺得楊參將所言極是,這才有了方才這一幕,專門等著賈琅醒來定奪。
不多時,寧武關倖存的校尉們陸續到場,魚貫而入。
這些人身上大多帶著傷,有的胳膊吊著,有的頭上纏著繃帶,但眼神堅毅。
眾人紛紛按品級就座,大廳內的氣氛略顯沉悶,透著一股大戰後的壓抑和悲壯。
就在此時,門口光影一暗,一股磅礴的氣勢撲面而來。
最後一位身披重甲、威風凜凜的中年壯漢邁步而入,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顫,仿佛戰鼓擂動。
賈琅原本平靜如水的目光,在看清來人面貌的瞬間,猛地瞪大雙眼,瞳孔劇烈收縮,整個人霍然從主位上彈了起來,椅子被帶得向後一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失聲喊道:「世......世伯?!怎麼是您?!」
只見賈仁身著明光鎧,甲葉在陽光下閃爍著寒光,滿面紅光,精氣神十足。
他看著站在主位旁那個身姿挺拔、氣場愈發凌厲的年輕男子,臉上綻放出爽朗至極的笑容,大笑道:「哈哈哈...
」
「琅哥兒,怎麼?」
「才一年未見,就不認得世伯了?」
雖表面上看似平淡,但賈仁內心實則感慨萬千,目光深邃如海。
一年的時光,對於成年人而言不過彈指一揮間,可眼前這個侄兒,卻仿佛脫胎換骨,從一塊璞玉變成了絕世寶劍。
不僅個頭又躥高了半頭,身形愈發魁梧健壯,如同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嶽。
就連面容也已褪去青澀,劍眉星目,輪廓分明,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硬朗與威嚴,全然沒了當初京城時的那絲青澀與稚嫩模樣。
那雙眼睛裡藏著的殺氣,連他這個老行伍都感到心驚。
賈琅回過神來,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激動得聲音都有些顫抖,甚至帶著一絲委屈:「世伯!這次帶兵前來的,竟然是您親自出馬!」
「要是早知道是您老來了,我......我哪還用得著這麼拼命啊!我...
」
說著,賈琅猛地扭頭,狠狠瞪了陳寧一眼,那眼神中滿是怪罪之意,仿佛在無聲地咆哮:
好你個陳寧,昨天竟然敢瞞著我!
害我白擔心一場,還以為是哪個酒囊飯袋來摘桃子了!
陳寧見狀,只覺得比竇娥還冤,心中暗道:
明明是您老人家昨天揮手不讓我說完的呀!
這也能怪我?
但此時面對兩位大佬,他哪敢辯解,只能苦笑著低下頭,裝作沒看見,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賈仁見狀,又是一陣豪邁的大笑,上前重重地拍了拍賈琅的肩膀,力道之大讓賈琅都微微一晃:「哈哈哈,無妨,無妨!」
「不知者無罪嘛!再說了,你小子不也是想給我個驚喜嗎?」
其實,賈仁心裡跟明鏡似的,哪能不明白賈琅的想法。
一年前京城發生的那件事,賈仁同樣有所耳聞,他對京城那幫養尊處優、只會紙上談兵、勾心鬥角的「老爺兵」也是深惡痛絕。
若是換了旁人,比如那個王子騰,賈琅恐怕早就翻臉不認人了,哪還會乖乖坐在這裡o
「不說這個了,世伯,快,您坐這兒!」
賈琅不由分說,三兩步走到賈仁身前,一把拉住賈仁的胳膊,像拖小雞仔一樣,硬是將這位位高權重的忠毅伯拉到了主位上坐下。
原本,賈琅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不管朝廷派來的是誰,哪怕是天王老子王子騰,這主位他都絕不會輕易讓出半步,大不了一拍兩散。
可如今來的是對他有知遇之恩、如師如父的賈仁,那情況自然大不一樣。
別說讓位,就是把屁股給賈仁當球踢,用棍子打,賈琅也絕無二話。
這就是軍人的直爽,這就是對恩人的絕對服從!
賈仁看著性情中人的賈琅,笑著搖了搖頭,也不矯情,順勢在主位上坐下,那一刻,整個議事廳的氣場都變了,仿佛有了主心骨。
一時間,議事廳里的權力格局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忠毅伯賈仁穩坐主位,氣場全開,如同定海神針。
雁門關副將、一等冠軍伯賈琅則心甘情願地坐在賈仁左手方向的第一張椅子上,姿態恭敬卻不卑微。
李鐵蛋如往常一般,手按刀柄,靜靜地站在賈琅身後,宛如一座沉默而忠誠的守護神,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
「陳校尉,別拘束,來這邊坐!」
忠毅伯賈仁指著右手下方的椅子,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示意道。
陳寧猶豫了一下,心中忐忑不已,但還是硬著頭皮依言上前坐下,只敢沾了半個屁股,身體緊繃,像是個剛入伍的新兵蛋子。
忠毅伯賈仁暗自點頭,對陳寧這種不驕不躁、知進退、懂規矩的沉穩表現頗為滿意。
這年頭,有本事的人不少,但懂規矩的人不多。
「諸位!都坐下吧。」
忠毅伯賈仁大手一揮,示意眾人落座,隨後神色一凜,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變得嚴肅無比,目光如刀般掃過全場,沉聲說道:「今日召集大家,是有三件要事宣布。」
「這第一件事,本將與賈將軍稍作休整,即將啟程返回雁門關。」
「雁門關乃國門重鎮,不可久離。」
「如今寧武關缺少守城主將,群龍不可無首,必須儘快確立統攝。」
「經過這段時間的觀察,以及昨夜一戰的表現,本將認為陳校尉忠勇雙全,智勇兼備,可堪大任。」
「本將準備八百里加急上報朝廷,在新任守將到任之前,暫由陳校尉代為打理寧武關一切防務事務,節制諸軍。」
「不知諸位可有異議?」
忠毅伯賈仁目光掃視四周,威嚴赫赫,那是久居上位者的氣勢。
只見眾人皆低頭沉思,卻無一人敢出言反對。
連賈琅都沒說話,誰敢放屁?
「好,既然沒人反對,此事就這樣定了!陳寧聽令!」
「末將在!」
陳寧激動得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連忙起身。
「這第二件事,本將留下八千精銳京營將士,交由陳校尉統領,以為骨幹。」
「望陳校尉抓緊時間,以此為骨幹,招募新兵,重整寧武關防務,修繕城牆,補充器械。」
「但這八千將士並不會長期留在寧武關,終將要隨本將返回京都。」
「他們是天子親軍,不是地方守備。」
「給你一個月的時間,務必完成招募與整訓事宜,能否做到?」
原本,賈仁是想將所有將士都留下的,但轉念一想,陳校尉官職並不高,自己帶來的大乾將士中,甚至有不少都尉、游擊將軍的官職比陳寧還高。
若留下全部將士,陳寧恐怕難以指揮得動,反而生亂,甚至引起譁變。留下八千精銳,既能幫陳寧站穩腳跟,又不會造成尾大不掉之勢,這就是御下之道。
陳寧聽後,激動得渾身顫抖,出列單膝跪地,聲音洪亮:「末將陳寧,定不負將軍所望!」
「若有差池,提頭來見!」
忠毅伯賈仁擺了擺手,示意陳寧起身歸位。
「這第三件事,乃是昨夜我與陳校尉商議的結果,也是重中之重。」
「如今寧武關外,匈奴屍骸遍野,必須儘快處理,以免引發瘟疫,禍及邊關百姓與我軍將士。」
「另外,本次大戰中戰死的將士,無論是京營將士還是寧武關守軍,撫恤銀兩要儘快發放到家屬手中,不得有絲毫耽擱,更不許有人敢剋扣一文錢!」
「若有發現,斬立決!」
「至於城外的匈奴屍體,全部收集起來,架火焚燒!燒成灰!」
「並在塞外築一座大型京觀!用他們的屍骨累成山!」
說到這裡,賈仁眼中寒芒一閃,語氣中透著無盡的威嚴與凜冽殺意,仿佛讓周圍的空氣都下降了幾度,連燭火都顫抖了一下:「要讓這幫匈奴蠻夷知道,這就是入侵我大乾邊關的下場!」
「我要讓他們哪怕做鬼,也不敢再犯我天朝上國!」
「要讓他們的子孫後代,聽到「大乾」二字就瑟瑟發抖!」
眾將士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齊刷刷地起身抱拳,甲葉碰撞聲如雷鳴般整齊,齊聲怒吼道:「是!謹遵將軍令!」
「犯我大乾者,雖遠必誅!」
「嗯!都下去辦事吧,我和賈將軍明日午時便出發。」
賈仁站起身來,目光鄭重地看向陳寧,最後囑咐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期許:「陳寧!」
「末將在!」
「寧武關,就交給你了!」
「別讓本將失望,別讓賈將軍失望,別讓這滿城的百姓失望!」
「是!」
陳寧再次單膝跪地,重重領命,眼中閃爍著堅毅的光芒,那是被信任後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