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寒星從上衣口袋裡摸出那份身份證明遞過去,用高麗話回了一句:「事情辦好了,我回去了。」
那人接過身份證明,翻開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周寒星的臉。
旁邊年紀大的那個也湊過來,兩人上下打量著她。
周寒星從口袋裡掏出那包拆開的煙,遞到兩人面前。
年輕的那個接過去,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周寒星劃了一根火柴,給他點上,又給年紀大的那個點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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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也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把煙吐出去。
「其他人呢?怎麼只有你一個人回來?」年紀大的那個問了一句,靠在橋欄杆上,煙叼在嘴角,眯著眼睛看著周寒星。
周寒星又吸了一口煙,把菸灰彈進江水裡,「有些事情你們懂的。」
那兩人對視了一眼,會意地笑了。
年輕的那個把身份證明還給周寒星。
周寒星又從口袋裡掏出那幾張紙幣,一人手裡塞了幾張。
年輕的那個低頭看了看,揣進口袋裡。年紀大的那個也收了,沒多說什麼。
「快回去吧。最近對面不太平。上面都下令了,過來的生人立即抓捕。」年紀大的那個說,把菸頭從嘴角拿下來,朝橋那頭努了努嘴。
周寒星把菸頭彈向江底,菸頭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在渾濁的江水裡,隨波而去。
她朝兩人點了點頭。「謝了。」說完便朝著橋那頭走去。
過了橋,是一條土路。路兩邊是灰白色的平頂房子,牆面上刷著石灰,有的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下面的土坯。
幾個小孩從巷子裡追跑出來,一個四五歲的女娃娃穿著補丁褲子,從周寒星身邊跑過去,差點撞到她。
她側身讓了一下,那小孩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門口坐著的幾個人都看著她,有老人,有年輕後生,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
他們的目光跟著她的身影移動,沒有說話。
周寒星把包袱挎在腋下,煙叼在嘴角,灰綠色的軍裝穿在身上,她走過那片灰白色的房子,朝著大路的方向,一直往前走。
走了一個多小時,前面出現了一座邊境小城。
周寒星停下腳步,站在路邊的高坡上往下看。
城市不大,灰撲撲的一片,低矮的房屋擠在江邊那片狹長的平地上。
一條鐵路從城市中間穿過,一列火車正從遠處轟隆隆地開過來,黑煙從車頭的煙囪里冒出來,拖著長長的白霧,車輪碾過鐵軌,咣當咣當的聲響越來越近,震得腳下的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她看著那列火車駛進車站的方向,等它消失在灰白色的建築群後面,才從高坡上下來,沿著土路朝車站的方向走去。
火車站不大,一棟灰白色的兩層小樓,牆皮剝落了好幾處,露出下面的青磚。
樓頂上豎著一塊大牌子,上面用高麗語和華語寫著三個大字:新義州。牌子上的漆有些褪色,字跡還看得清。
車站門口站著幾個穿制服的人,腰間別著警棍,目光在進出的人身上掃來掃去。
她整了整衣領,把包袱往腋下夾了夾,邁步走了進去。
候車室裡面比她想像的要熱鬧。長條椅上坐著不少人,有的靠著椅背打瞌睡,有的低頭看報紙,有的跟旁邊的人低聲說話。
角落裡有個賣吃食的小攤,熱氣騰騰的,飄著泡菜和米飯的味兒。
她走到售票窗口前排隊,前面只有兩個人。
第一個人買了票走了,第二個人翻了好一會兒口袋才湊夠錢,被售票員不耐煩地催了兩句。
輪到她的時候,她把那人的證件和錢一起從窗口遞進去,用高麗話說了一句:「最近去平壤的車票。」
售票員是個中年女人,低頭翻著手邊的本子。「最快的下午三點。」
周寒星點了點頭。
售票員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票,在票面上蓋了個章,連同證件和零錢一起從窗口遞出來。
她接過票和零錢,把證件揣進上衣內袋裡,票捏在手裡,轉身離開窗口,在候車室里找了一個靠牆的位置坐下來。
候車室里人越來越多。她坐在那裡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扛著大包小包的農民,有穿著舊軍裝的退伍兵,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夫妻,有拄著拐棍的老人。
還有幾個穿制服的人,在大廳里來回走動,眼睛像鷹一樣掃視著每一個人。
有兩個年輕人被攔住了,其中一個掏不出證件,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穿制服的二話不說,一人一邊架著胳膊拖了出去。
旁邊的人都低下頭,沒有人多看。
周寒星把包袱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搭在上面,目光平視前方,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她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大鐘,還有四十分鐘。
兩點五十分,候車室里的人開始騷動起來,有人站起來拿行李,有人往檢票口的方向走。
她也站起來,站在隊伍的後面排隊。
隊伍緩慢地往前移動,檢票員拿著票夾,一張一張地檢票。
她把票遞過去,檢票員看了一眼,在票面上剪了一個豁口,遞還給她。
她跟著人群走過檢票口,穿過一條短短的雨棚,到了站台上。
火車已經停在那裡了,綠皮車廂,窗框上的漆有些斑駁,車頭上冒著一縷一縷的白煙。
她找到自己所在的車廂,踩著踏板上去,在車廂里找到自己的座位。是靠窗的位置,硬座,皮面破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發黃的海綿。
她把包袱放在膝蓋上,靠著椅背坐好。
陸續有人上來了。扛著麻袋的,拎著皮箱的,抱著孩子的,一個接一個地擠進車廂,把行李往頭頂的架子上塞。
車廂里吵吵嚷嚷的,有人在找座位,有人在放行李,有人隔著過道聊天。
一個老太太在過道里慢慢走著,手裡拎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幾隻雞,雞撲棱著翅膀咯咯叫。
一個年輕媽媽抱著孩子坐在對面,孩子哭鬧著要下去,她哄了兩句沒哄住,索性解開衣襟給孩子餵奶。
三點過五分,火車終於開動了。汽笛長鳴一聲,車身猛地一震,緩緩地向前滑行。站台上的柱子一根一根往後退,車站的灰白色樓房也越來越遠。
周寒星透過車窗看著外面,站台上還有人站著,有人揮手,有人低頭。
火車駛出站台,經過一片空地,經過幾排灰白色的平頂房子,進入了郊外。
鐵路兩旁的田野向後退去,水田裡有人彎著腰插秧,遠處的山丘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她把額頭靠在車窗玻璃上,玻璃涼涼的,震動著。
火車越開越快,鐵軌的接縫處發出有節奏的咣當聲。
車廂里的嘈雜聲漸漸小了,有人開始打瞌睡,有人靠著車窗發呆。
她閉上眼睛,把包袱抱在胸前,隨著車廂的節奏輕輕晃動。
走了很遠,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下來。站台上站著一排穿制服的人,車門打開,有人上來查票,有人上來檢查證件。
她睜開眼,把證件從內袋裡掏出來,遞給走到她面前的那個穿制服的人。
那人翻開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的臉,把證件還給她,繼續往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