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從人群里擠出來,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穿著補丁摞補丁的棉襖,頭上扎著白毛巾。
他走到軍官面前,「同志,趙家這次做得不對,村里人都不知道。那周家的閨女不同意,他們非要強娶,還敲鑼打鼓的,這是打人家的臉。你們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我們沒有話說。就是那些幫忙的,都是窮苦人,不懂事,跟著湊熱鬧,不要為難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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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的軍官點了點頭。「老村長放心,我們只處理主犯。那些幫忙的,審訊完沒問題就放。」
趙大富的那些沒去周家屯的親戚,有的站在自家院子裡往外看,有的躲在屋裡不敢出來。
有個跟趙家關係不錯的中年女人站在路口,看著卡車遠去,小聲念叨了一句:「趙家這回是完了。大富那個媳婦,怕是娶不成了。」
卡車沿著村道朝公社的方向駛去,趙家村漸漸安靜下來,院子裡只剩下一片狼藉,踩翻的長條凳,掉在地上的筷子,灶膛里已經被踩滅的火,鍋里涼透的菜。
幾隻雞在院子裡刨食,悠閒地啄著地上的菜葉。
紅旗公社這邊,於海洋已經接到趙部長的電話,提前安排好了。
卡車駛進公社大院的時候,門口已經等著幾個武裝民兵。
領頭的軍官跳下車,和民兵隊長簡單交接了幾句,趙家的人被一個一個押下車,帶進了公社的審訊室。
趙大富的右腿已經徹底不能動了,被兩個戰士架著拖進去,滿頭大汗,臉上的血色全沒了。
趙來娣被押進另一間審訊室,她縮在角落裡,兩隻手抱著膝蓋,渾身發抖。
審訊從當天晚上就開始了。領頭的軍官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攤著紙和筆,燈光照著他的臉。
趙大富被第一個帶進來,一瘸一拐地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右腿擱在另一張椅子上。
審訊進行了半個多小時,趙大富把能說的都說了,趙來娣怎麼去找周大山說親,周大山怎麼拒絕的,趙來娣怎麼讓他帶人來接親,鑼鼓隊誰找的,牛車誰家的,全部交代了。
領頭的軍官把這些記在本子上,又問了周家那邊的情況。趙大富連周寒星的面都沒見過,只知道她在京市當兵,有房子有工資。
審訊完,趙大富被帶下去,換趙來娣進來。
趙來娣哭哭啼啼地把事情又說了一遍,比趙大富說得更細,她打聽到周寒星的情況,怎麼跟娘家合計的,怎麼去周家被拒的,怎麼決定讓趙大富今天帶人去接親的。領頭的軍官一一記下,讓她簽字畫押。
趙來娣的手抖得厲害,筆都握不住,畫押的時候按了好幾次才按上。
接著是趙大哥、趙老爹、周衛南,一個接一個地審訊。
問到周衛南,他全都往趙來娣身上推,說都是他媳婦的主意,他什麼都沒參與,就是在家等消息。
領頭的軍官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讓他畫押。
審訊一直持續到後半夜。公社大院裡燈火通明,幾個民兵守在門口,趙家的人被分別關在兩間屋子裡,沒人說話,只偶爾傳來低低的抽泣聲。
於海洋沒有回家,坐在辦公室里等消息。
領頭的軍官審完最後一個人,拿著筆錄來找他,兩人商量了一會兒,決定明天把趙家的人押送到縣裡去,交給上級處理。
紅旗公社第三生產隊那邊,小江和小吳把周大山安頓好,小江去縣城給孫建國打了電話匯報。
孫建國在電話那頭聽完,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知道了。」
小江放下話筒,開車回到隊裡。
他走到院子裡,周大山和小吳在收拾行李。
第二天早上,整個紅旗公社都傳遍了趙家接親被部隊抓走的事。
第三生產隊的人,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議論紛紛。
有人說趙家是活該,周家丫頭在外面有出息了,他們就眼紅,想把人娶回來霸占人家的東西。
有人說趙來娣平時看著挺精明的,這回辦的事太蠢了。
有人替那些幫忙的擔心。
「跟著敲鑼打鼓的也被抓了?」
「可不是嘛,聽說趙家那邊好幾個後生都被帶走了,幫著抬彩禮的、吹喇叭的,都被抓了。」
「那他們什麼時候能回來?」
「不知道,得審完了沒問題才放吧。」
吳婆子坐在門檻上,納著鞋底,一針一針扎得特別用力,要把鞋底戳穿。
周老栓蹲在院子裡抽菸,煙鍋子磕在石頭上,吧嗒吧嗒響了好幾下。
周衛南被帶走後,家裡就剩他們兩個老人還有孩子了。
吳婆子納了一會兒,抬頭看了周老栓一眼,「你說衛南什麼時候能回來?」
周老栓沒說話,吧嗒吧嗒又抽了兩口。
吳婆子把鞋底往膝蓋上一拍,「都是那個趙來娣!當初就不該讓她進門!現在倒好,把衛南也連累了,衛南什麼都沒幹,在家坐著都被抓走了!」
周老栓終於開口了:「別說了。人已經被抓走了,說這些有什麼用。」
「怎麼沒用?我咽不下這口氣!」吳婆子把鞋底往地上一扔,站起來,叉著腰,朝著院子裡空罵了幾句。罵趙來娣,罵趙家,罵趙大富,罵了半晌,沒人應,自己也累了。
她撿起鞋底,重新坐回門檻上,一針一針地繼續納著,嘴裡還在嘟囔:「掃把星……掃把星……」
周衛北家。周衛北坐在炕沿上抽旱菸,煙鍋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王金鳳在灶房裡一邊刷鍋,一邊跟兒媳婦肖招娣議論。「聽說了嗎?趙家那邊的人全被抓走了,連幫忙敲鑼打鼓的都沒放過。」
肖招娣坐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著她的臉。「聽說了。這下趙家完了,小叔也跟著倒霉。」
「可不是嘛。趙來娣那個掃把星,當初就不該娶進門。現在把自己男人也搭進去了。」
王金鳳停下手裡的活,湊過來壓低聲音:「你說那周丫頭,現在到底是什麼來頭?怎麼部隊的人都聽她姥爺的?」
肖招娣搖了搖頭。
王金鳳嘆了口氣,「當初要是咱們家跟她關係好點就好了。現在趙家鬧成這樣,周家丫頭那邊肯定更看不上咱們了。」
楊嬸正在灶房裡蒸饅頭,楊大強坐在堂屋門檻上抽菸。
楊嬸端著一屜饅頭從灶房出來,放在院子裡的案板上,擦了擦手。「你說趙家這回得判幾年?」
楊大強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了,「不知道。破壞軍婚,聽說挺嚴重的。趙大富那個臨時工肯定沒了,趙來娣也得坐牢。」
「那周衛南呢?」
「他什麼都沒幹,應該關幾天就放了吧。不過他媳婦趙來娣,肯定跑不了。」
楊嬸嘆了口氣,「趙來娣這回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楊大強沒有說話,抬頭看了看天,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
公社大院這邊,於海洋把審出來的材料整理好,派民兵押著趙家的人上了去縣城的卡車。趙來娣、趙大富、趙大哥、趙老爹、趙大伯、周衛南,還有趙家村幫忙的幾個後生,全部押送縣城。
趙大富的右腿還是不能動,被兩個民兵架著拖上車。
趙來娣上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公社的大門,什麼話都沒說。
卡車發動了,駛出公社大院,沿著公路朝縣城開去。
縣城那邊,趙部長已經接到了於海洋的電話。
他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於海洋送來的材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趙來娣的名字,趙大富的名字,還有趙大哥、趙老爹,全部列在上面。他看完材料,在末尾寫了幾行字,簽了名,蓋了章。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縣民政局的號碼。「趙來娣等人破壞軍婚一案,已經審結,材料送你們那邊備案。趙來娣、周衛南、趙大富一家人涉嫌破壞軍婚,建議從重處理。趙家村的幾名幫忙的,查無實據,教育後釋放。」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
趙部長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他想起了金鳳凰,趙家想算計她,那是自尋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