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對司機說了一句:「去趙家村。」
卡車發動了,車輪碾過土路上的碎石,揚起一片灰塵,沿著村道朝北駛去。
趙家在五里地外,隸屬紅旗公社第四生產隊。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稀稀拉拉地散在土坡上,土坯房連成一片,炊煙從煙囪里冒出來。
趙家的院子在屯子東頭,門口有棵老榆樹,樹冠很大,遮住了半個院子。
此時院子裡正熱鬧著。趙老爹昨天就通知了親戚鄰里,說今天趙大富去周家接親,接回來就是趙家的媳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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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擺了兩張八仙桌,借來的長條凳圍著桌子擺了一圈,灶台上的鍋冒著熱氣,幾個婦女在廚房裡進進出出,切菜的、和面的、蒸饅頭的,忙得不亦樂乎。
趙老娘坐在堂屋門口的小板凳上,穿著那件只有出門才捨得穿的深藍色對襟褂子,頭髮梳得溜光,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花。
趙大嫂繫著圍裙在灶台前忙活,一邊炒菜一邊跟旁邊的婦女嘮嗑:「我跟你說,那周家的丫頭,以前看著不聲不響的,沒想到現在出息了,在首都那邊有房子,還有工資。大富這回可是撿了個大便宜。」
旁邊的婦女一邊擇菜一邊點頭,「可不是嘛,聽說那丫頭現在還在上學,等畢業了正式工作,一個月好幾十呢。大富以後不用愁了。」
趙大嫂笑得合不攏嘴,鏟子在鍋里翻了幾下,把炒好的菜盛進盤子裡。「大富這孩子從小就有福氣,他命里就該娶個好媳婦。」
院子裡人來人往,有幫忙的,有看熱鬧的,有等著吃席的。
幾個小孩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追著雞滿院子跑,雞撲棱著翅膀咯咯叫。趙家的堂伯在院子門口張望了好幾回,等著迎親的隊伍回來。
趙老娘等得有些著急了,朝他喊了一句:「怎麼還沒回來?快去路上看看。」
趙大伯剛邁出院門,就看見遠處村道上揚起一片灰塵。
灰塵越來越近,是幾輛草綠色的卡車,車頭朝著趙家的方向駛來。
趙大伯愣了一下,迎親用的不是牛車嗎?怎麼來了軍車?
他站在院門口,揉著眼睛仔細看。
卡車越來越近,引擎的轟鳴聲越來越響,車頂上架著的機槍反射著光。
趙大伯的臉色變了,轉身朝院子裡喊了一聲:「嬸子!外面來人了!」
院子裡的人聽見喊聲都停下手裡的活,朝院門口看去。
卡車停在趙家院子不遠處,車廂板打開,幾個荷槍實彈的戰士跳下來,迅速散開,把院子圍住了。
領頭的軍官從駕駛室下來,走到院門口,目光掃過院子裡那些愣在原地的面孔,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看了一眼。「趙來娣的娘家,趙大富家,所有人都在這裡嗎?」
趙老娘從堂屋門口站起來,嘴唇哆嗦著,手裡的帕子掉在地上。
趙大嫂從灶台前轉過身,圍裙上沾滿了油漬,鍋鏟還握在手裡,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院子裡的親戚鄰裡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有人小聲嘀咕:「這是怎麼了?」
「不知道啊。」
「是不是大富出事了?」
領頭的軍官朝身後的戰士揮了揮手。「趙來娣的娘家父母、兄弟、嫂子,全部帶走。」
戰士們衝進院子,朝趙家的人走去。
趙老娘被兩個戰士架住胳膊的時候,整個人癱軟下去,腿都站不住了。
她的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趙大嫂被從灶台前拖出來,圍裙被扯掉了,鍋鏟掉在地上。
她掙扎著喊了一聲:「我什麼都沒幹!我兒子今天成親!」
一個戰士看了她一眼,「成親?走。」
趙大嫂被架著胳膊往外拖,低著頭,臉上的表情已經看不出來了。
趙老爹還在院子裡,他剛才坐在八仙桌旁邊喝茶,此刻被兩個戰士從板凳上拽起來,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他想說什麼,嘴張了半天,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趙大伯從院門口被押進來,和趙老爹一起被推到了院子中央。
院子外面圍滿了附近的村民。有的端著碗從自家院子出來,有的抱著孩子站在路邊,有的從田裡趕回來,鋤頭還扛在肩上。
他們看著趙家的人被一個一個押出來,臉色各異。
有人搖頭嘆氣,有人小聲議論。「這是犯什麼事了?」
「聽說是去周家屯接親,人家周家不同意,他們非要娶。」
「那不是強搶嗎?」
「可不是嘛,周家那丫頭的姥爺都告到公社去了。」
一個穿著補丁衣服的老漢拄著拐棍站在人群里,看著趙老娘被押出來,搖了搖頭。
旁邊一個年輕媳婦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趙嬸子平時不是挺能說的嗎?今天怎麼一句話都沒有了?」
老漢嘆了口氣。「能說什麼?做了虧心事唄。強娶人家閨女,人家不告才怪。」
趙家的院子裡,幾個戰士還在搜查。
領頭的軍官走到堂屋門口,朝裡面看了一眼,又走到灶台旁邊,灶膛里的火還燒著,鍋里的菜還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他轉過身,對著那些圍觀的村民說了一句:「趙家的人全部帶走,院子封了,灶里的火滅了。別燒了房子。」
一個戰士走到灶台前,把灶膛里的柴火抽出來,踩滅了火。
鍋里的菜慢慢涼了,熱氣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鍋底那層凝固的油。
趙老娘和趙大嫂被押上卡車時,低著頭,誰也不敢看。趙老爹、趙大伯也被押上了車。
趙家的親戚鄰里站在院子外面,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想上前說情,被戰士們攔住了。
領頭的軍官站在卡車旁邊,對著圍觀的村民說了一句:「趙家涉嫌破壞軍人婚姻,同謀全部帶走。你們誰參與了這次接親的,自己站出來。」
人群里一陣騷動,有人往後退了一步,有人低下了頭。
一個老漢拄著拐棍從人群里走出來,走到軍官面前,「同志,我兒子就是去幫忙接親的,跟著敲鑼打鼓的。他不知道新媳婦是誰,就是去湊個熱鬧。」
旁邊一個抱著娃娃的年輕媳婦也哭著走了過來,臉上的淚痕還沒幹。「首長,我當家的也是趙家喊去幫忙的。家裡窮,去幫忙能掙一頓肉吃。他沒有犯錯,就是跟著走了幾里路。首長,你放了他吧。」
又有一個中年男人從人群里擠出來。「還有我侄子,他也是去幫忙的。趙家說今天有酒有肉,讓他去幫幫忙。他什麼都不知道,就跟著走了。」
領頭的軍官看著那幾個哭成一團的村民,沉默了片刻。「凡是為趙家接親出力的,今天跟著去周家屯的,全部帶回審訊。沒有問題自然會放出來。你們放心,不會冤枉好人。」
那些幫忙的村民和家人哭成一團,一個老太太抱著兒媳婦的胳膊,兩個人蹲在牆角抹眼淚,嘴裡念叨著:「沒事的沒事的,大壯就是去幫忙的,沒犯法,會回來的。」
旁邊一個中年男人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說話。
幾個小孩站在人群外面,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睜著大眼睛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