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90章 神劍與彎刀

  第90章 神劍與彎刀

  短暫交鋒之後,小院重歸沉寂。

  鵝毛般的大雪仍在天上密密匝匝地落著,一片疊著一片,無聲無息地覆上院中殘磚、斷牆、枯草,也覆上了方才兩人腳步挪移間踏出的凌亂印痕。

  不到片刻工夫,那幾道劍風掃過的溝痕、靴底滑出的泥印,便全被一層新雪抹平吞盡。

  天地之間,只剩下茫茫的白,鋪天蓋地,無邊無際。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隨時看

  謝流雲已然退回先前站立的地方。

  他先是單手將長劍負於身後,而後,便又一次緩緩閉上了雙眼。

  眼皮合上的瞬間,方才交手的過程便隨之在腦海之中一一浮現。

  儘管謝流雲從一開始就是十分清楚,眼前的老人絕對是目前自己遇到過的對手中最強的一個。

  可直到方才那一刻,他才真正體會到了對方的實力。

  毫不誇張地說,老人對刀法的掌控,已然臻至化境。

  那一劈落在旁人眼裡,不過是抬臂、落腕、下壓。

  三個動作連在一起,慢吞吞的,松松垮垮的,像田間老農隨手摺了根枯枝撥弄灶火,既無凌厲的氣勢,也無逼人的鋒芒。

  可當謝流雲的劍尖真正與那根木柴碰上的那一刻,他才切身感受到了這一擊的真正威力。

  那簡簡單單的一劈之中,竟同樣藏著無比精純的「意」。

  它不依附於兵刃的利鈍,不仰仗於速度的快慢,就那麼乾乾淨淨地落下來。

  那一瞬間給人的感覺,仿佛自己的劍暗藏多少種變化,那一劈便能夠生出多少種變化一般!

  雖然從結果來看,方才那一次交手,雙方戰成了平手。

  可畢竟那老者手中握的,不過是一根隨手取來的枯柴罷了。

  雖然修為到了他那等境界,草木竹石拿到手中都可與神兵爭鋒,但那老者面對的,終究是自己手中這柄謝家代代相傳的劍。

  以枯柴對神兵,猶能拼個旗鼓相當,老者的實力,當真恐怖如斯!!

  不過雖然意識到了這一點,但謝流雲卻沒有任何氣餒,心中原本翻湧的戰意反倒是愈發旺盛!

  這數月來,他歷經氣運的反覆滋養,對劍意的領悟早已遠超從前。

  剛才的老者雖然未盡全力,可自己的那一劍,同樣也只是試探而已。

  他們之間的交手,還遠沒有開始!

  一念及此,謝流雲將一切雜念全部拋開,整個人又一次徹底沉浸下來。

  但見他胸口的起伏漸次勻停,一呼一吸之間,丹田深處似有暖流被輕輕攪醒。

  那暖流自臍下三寸而起,循著經絡一寸一寸漫溢開來。

  感受著這暖流的運轉,謝流雲當即讓心沉到最靜的地方,然後把丹田裡那股溫熱的氣息引出來,順著經脈,一點一點將其送到掌心。

  緊跟著,那股氣意像細絲一樣從虎口滲進劍柄,沿著劍身慢慢往前遊走,越走越深,越走越密,像是藤蔓攀上了石壁,又像是樹根扎進了泥土,人與劍的氣息就這樣一點一點纏在一起,漸漸分不出哪裡是人的脈動,哪裡是劍的震顫。

  感受著這個過程,謝流雲整個人已然進入了一種無比奇妙的狀態。

  周圍的一切動靜盡數消退,天地間只剩他自己沉穩的心跳,和劍身深處一絲若有若無的輕響,兩者一快一慢,卻不知不覺合上了同一個節拍。

  再睜開眼時,謝流雲的眸中精光乍現。

  那光芒鋒銳清冷,好似雪夜裡驟然破雲而出的一粒孤星,不亮,不刺眼,卻讓人無法忽視它的存在。

  謝流雲又一次低頭看了一眼掌中的劍,嘴角勾勒出一絲淡淡笑意。

  就在這一瞬間,他能夠清晰地感覺到:

  自己與手中的劍,宛若一體!!!

  幾乎就在謝流雲睜眼的同一瞬間,院外驟然響起一道尖銳的破空聲。

  一道黑影隨之應聲而至,裹挾著凜冽的寒風,將地面薄薄的積雪卷作細碎的雪沫,四散飛濺。

  黑影落地時,雙足踏碎冰凌,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甲冑的鱗片在慣性中鏗鏘碰撞,旋即又歸於死寂。

  來人正是先前被那老人喚作「銅駝」的鐵甲人。

  但見他單膝跪在老者跟前,雙手平托,姿態恭敬而虔誠。

  在他掌心之上,靜臥著一柄彎刀。

  刀鞘以純銀鍛成,通體無一絲雜色,在雪光映照下泛出幽藍的冷輝。

  鞘身並無繁複雕飾,唯有一道極細的曲線,自鞘口迤邐至鞘尾,蜿蜒如暗夜中的溪流。

  湊近了細看,那線條實則是一道極淺的凹槽,槽底磨得光滑如水,隱約映出天光。

  刀鞘兩側的稜線筆直而銳利,稜角處卻被打磨得溫潤圓滑,顯然經年累月被握持摩挲。

  刀柄末端鑲一粒鴿卵大小的明珠,質地溫膩,色如凝脂,在昏暝的暮色里含著一團柔和的光暈,那光暈並不刺目,反倒像一團融化的月光,沉靜地棲息在柄首,映得四周的雪色都添了一層暖意。

  見到那彎刀的瞬間,老者並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的目光先落在鞘口的那粒明珠上,隨即順著那道蜿蜒的凹槽緩緩下行,一寸一寸地游移,從鞘首至鞘尾,又從鞘尾折返鞘身中央。

  如此反覆幾次之後,他才有些朝著前方略微顫抖地伸出手去。

  他的指腹先是輕輕搭在鞘身,然後一寸一寸地收攏,整個過程極其小心而輕柔,仿佛他手中握住的不是一柄冰冷的兵刃,而是一隻極易受驚的鳥。

  待指節完全扣實,老者整個人似乎都微微鬆弛了下來。

  先是那雙一直緊擰著的眉頭鬆開了,繼而肩頭也沉了幾分,連脊背那原本微微繃著的弧度都柔和了些許。

  給人的感覺,仿佛是他找到了某種久違的支撐,整個人從骨子裡透出一股落定的踏實來。

  老者便這般將刀握在手裡,繼而鐵甲人輕輕點了點頭。

  後者會意,毫不拖泥帶水地起身,轉身大步離去,魁梧的身影在風雪中一閃,便再次消失在漫天白幕之中。

  小院之中又一次只剩兩人。

  沉默片刻之後,老者將刀緩緩平舉,繼而對著謝流雲淡淡開口:「看好了,這就是我的刀。」

  話音落下,但見他的手在刀鞘上輕輕一抹,刀已出鞘!

  那一瞬間,整座小院仿佛被什麼無形之物重重壓了一下。

  漫天飄落的雪花在半空中凝滯了一瞬,旋即被一股看不見的氣浪震得四散飛旋。

  緊接著,一道銀光自老者掌中炸裂開來,將整個小院瞬間填滿。

  那銀光不是普通的金屬反光,而是一種更純淨、更內斂的光。

  那一瞬間,謝流雲恍惚間看到了一輪圓月。

  它從天地相接的蒼茫盡頭徐徐升起,清冷、渾圓、孤懸於漫天飛雪之上,仿佛自開天闢地以來便一直掛在那裡,不增不減,不盈不虧。

  那月光傾瀉而下,將整片被鉛灰色雲層遮蔽的夜空都照亮了一瞬,連每一片雪花的稜角都被映得纖毫畢現。

  可是明明是暴雪的天氣,天上怎麼會突然出現一輪圓月?

  圓月當然不在天上。

  它在老人的手裡。

  圓月彎刀!!!

  謝流雲就這般靜靜看著老人手中的刀,目光自刃尖緩緩滑向刀鍔,又自刀鍔落回那一片銀白如水的刃面。

  沉默良久,他終於輕聲嘆道:「好刀!!!」

  老人卻仿佛沒有聽到這一句讚嘆。

  他只是看著銀白的刀身上,借著雪光,能夠清晰看到刀身之上刻著七個字,筆跡纖秀,卻自有鋒芒:「小樓一夜聽春雨。」

  這本是絕美的詩句,可此刻落在這柄寒刃之上,卻無端透出一股蒼涼的寂寥來。

  老人看著刀上的那行字,眼神中突然湧現出了一絲落寞。

  仿佛是被這七個字勾出了藏在記憶深處很久很久的東西。

  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間變得有些空遠,像是穿透了漫天飛雪,穿透了這座破廟的殘垣斷壁,穿透了十幾年的光陰,回到了那座小樓里,回到了那一夜的雨聲中。

  「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喜歡這句詩?」

  他就這麼看著那柄刀良久,而後抬頭對著謝流雲發問。

  「晚輩雖然不知道具體原因,但是晚輩心中清楚,不管怎麼樣,能夠與這句詩共鳴的人,他當時一定有心事。

  而且還是很重的心事。」

  謝流雲出言回答。

  事實自然應該是如此。

  一個心中無事的人,如何會獨自枯坐小樓之中,在漫漫長夜裡聽那一場淅淅瀝瀝的春雨?

  那雨聲落在青瓦上,落在石階前,落在一個人的心上,滴滴答答,一夜到天明。

  這是何等悽美,卻又是何等寂寞!!!

  老人聞言微微點頭:「看來你不僅很懂劍,還很懂詩。」

  說完,他卻又是輕嘆一口氣,「如果我早些時候認識你,一定要跟你好好喝上一頓酒。」

  話音未落,他臉上的神色卻驟然變了。

  那一絲溫和與悵惘如同被一陣寒風捲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峻得近乎陰沉的肅殺。

  他的眉峰壓下,眼神里的光陡然一收,再睜開時,已是全然不同的模樣。

  重新開口時,他聲音低沉而沙啞:「可是我說過,我的刀一旦出鞘,就是要見血的。」

  說話間,他的瞳孔深處隱隱露出一絲凶光。

  像是一頭沉睡了不知多少年月的猛獸,終於在黑暗中緩緩睜開了一隻眼睛。

  沒有咆哮,沒有暴怒,只有一種令人脊背發涼的、毫無情緒的注視。

  謝流雲卻依舊站在那裡,紋絲不動。

  他的雙目就這般徑直迎上老人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恐懼,也沒有一絲緊張,只有一種清澈而明亮的光。

  下一刻,但見得他手腕微微一抖,劍鋒斜斜指向地面,繼而朗聲開口:「請前輩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