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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試劍

  第89章 試劍

  夜更深。

  破廟之外,大雪依舊簌簌地下著。

  天地之間已然一片蒼茫。

  遠山隱在雪幕之後,近處的枯樹與荒草都被白色覆滿,整個世界仿佛都被這純白完全填滿,只剩下風聲,雪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聲不知名鳥類的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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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廟宇之內,謝流雲終於將背上的劍取了下來,將它拿在了手中。

  自打從神劍山莊得到這柄劍之後,這柄劍雖然一直被他隨身攜帶,可直到現在,滿打滿算三個多月的時間裡,他甚至沒有一次將它從劍鞘中拔出來過。

  之所以如此,倒不是怕對這劍造成什麼損傷。

  實在是因為謝流雲心中清楚,這劍太非同一般了。

  它的特殊當然不是特殊在材質上。

  它的材質不過是尋常的百鍊精鐵,便是那些被天下劍客奉為至寶的隕鐵、寒鐵,它一樣都沾不上邊。

  不僅在材質上不特殊,便是在鍛造手法上也完全沒有什麼與眾不同。

  它沒有華麗的紋路,沒有藏著秘密的夾層,沒有那些江湖傳說中才會出現的「天工開物」。

  若是單從材質和工藝的角度來看,這柄劍甚至完全比不上夏侯家家主送他的那柄寒楓。

  毫不誇張地說,若是這把劍落在一般劍客的手裡,它與尋常的凡鐵沒有任何區別。

  但是對於謝流雲而言,這柄劍卻有著完全不一樣的意義。

  因為從見到它的第一眼起他就明白,這柄劍的特殊之處,從來不在表面,而在於內里。

  那是神劍山莊數百年風霜積澱的底蘊,是謝家歷代先賢以血與骨凝鑄的驕傲,更是曾握此劍者畢生修悟的道與意。

  一切榮光、一切執念、一切未曾言說的孤絕,皆被時光層層封存於劍身之中。

  這些東西經過沉澱,使得這柄看似普通的劍早已斂聚了近乎駭人的能量。

  這也讓它的表面靜若深潭,不見波瀾,內里卻恍若淵壑,暗流奔涌,深不可測。

  尋常劍客之所以無法催動這柄劍蘊含的威能,自然是因為他們根本找不到催動它的方法。

  能催動它的,只有「意」。

  沒錯,劍意。

  唯有對劍意的感悟到了一定程度,才能夠與蘊藏在這柄劍深處的東西形成共鳴,像是一把鑰匙插進了一把鎖,嚴絲合縫。

  也唯有以意驅使,才能真正找到這柄劍的正確使用法門。

  換句話說,唯有真正蘊含劍意的劍招,才能實實在在發揮這柄劍蘊藏的威力。

  而謝流雲之所以一直不用這柄劍,原因自然也在於此。

  當時對上魔教眾人的天魔大陣,謝流雲本來的確是有用他們試劍的打算。

  不過略作權衡之後,他還是選擇了放棄。

  畢竟當時那種情況,打架只是手段,最終通過打架,從而讓金獅長老心甘情願為他辦事才是真正的目的。

  萬一到時候真給人不小心給弄死了,對於謝流雲來說那可就真的是得不償失了。

  好在,此刻面對眼前的老人,謝流雲不會再有這樣的顧慮。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終於伸出了手,第一次握住了那柄劍的劍柄。

  指尖觸到烏木的瞬間,一股微弱如觸電般的感覺從指尖湧入,繼而漫過掌心,又順著經脈急躥而上,沿著手臂、肩頭,一路衝進胸腔,直抵天靈。

  這種奇妙的感覺,讓謝流雲整個人不由得微微一顫。

  坐在對面的老人自然是將這輕微的細節看在眼裡。

  不過他並沒有說些什麼,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而後,他的目光從謝流雲手中的劍上移開,轉頭看向破廟之外那漫天飛舞的雪花,低聲輕呼:「銅駝。」

  他的聲音明明不高,可還沒等餘音消散,方才明明已然消失在破廟之外的鐵甲人,居然又一次出現在老人面前。

  他單膝跪地,甲冑上落滿了積雪,頭盔的縫隙里結著細小的冰凌,看樣子明顯是在雪地之中急速奔走過。

  可即便如此,他的呼吸卻平緩而穩定。

  仿佛從始至終,他都待在那個地方沒有動過。

  「取我刀來。」

  老人看著跪倒在自己面前的鐵甲人,沉聲開口。

  聽得這話,那鐵甲人小山般的身子微微一怔。

  那張始終冰冷的臉上,第一次有了劇烈的情緒波動。

  他那雙碧色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些,瞳孔隨之猛地收縮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麼完全超出他預料的話。

  作為自始至終跟在老人身邊的貼身護衛,鐵甲人自然是最為清楚,自打三年前那一戰之後,他的這個主人已經許久沒有用過那柄刀了。

  那柄刀曾經是他主人看得比自己生命都還要貴重之物。

  可自從決定隱居之後,它就被鎖進一個鐵盒之中,永遠地束之高閣了。

  他的主人雖然偶爾會將它取出,那也只是小心擦拭一番,便將那刀又一次放回。

  這些年來,用它來對敵卻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同時鐵甲人心中也清楚,之所以如此,雖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的主人轉變了性情。

  可是更多的原因,卻是因為,自打三年前那一戰之後,他的主人雖然墜落山崖身受重傷,可同時卻也因禍得福,實力在那之後又更進一步!

  也正是因為這般,在鐵甲人看來,自那之後,這個世間或許真的找不到值得他主動拔刀的對手!

  所以鐵甲人自然是萬萬沒想到,自己的老主人居然會在這個時候,對他提出這個要求。

  巨大的震驚之下,鐵甲人不由自主地微微抬頭,又一次看向坐在篝火對面的那個年輕人。

  通過方才的交手,他當然知道這個年輕人實力不可小覷。

  可即便是如此,他也萬萬沒想到,這年輕人的實力已然強到了居然有讓自己的老主人重新用刀的程度!

  這年輕人的實力,到底有多強!

  「是。」

  不過,縱使心中翻江倒海,鐵甲人嘴上卻是依舊恭敬回應,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

  對主人的敬畏與忠誠,讓鐵甲人不會對他的命令有任何的質疑。

  幾乎在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整個人就直接騰身向著院外掠去。

  令人感到稍顯詫異的是,雖然他的身形魁梧如小山,身上又穿著如此厚重的鐵甲,可當他施展身法時卻顯得十分輕盈,給人的感覺便像是一隻被驚起的巨鳥,呼吸之間,卻見得那碩大的身軀在雪地上空划過一道流暢的弧線,緊跟著便消失在了漫天飛雪之中。

  見那鐵甲人離開,老人又一次轉過身子,繼而彎下腰,從身前燃燒的篝火之中隨手取出一根柴火來。

  那柴火約莫兩根手指粗細,大半已經燒成了焦黑色,只在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灰燼。

  老人將那柴火拿在手中,將上面的灰稍稍抖了一抖,然後他抬頭看向謝流雲,低聲開口:「這個地方太小,我們到院子裡去吧。」

  於是,兩人就這般來到了外面的小院中。

  雪越下越大,鋪天蓋地,浩浩蕩蕩,像是有誰在九天上撕碎了千萬床棉絮,將漫天的白絨一股腦兒傾倒下來,天地間只剩下簌簌的落雪聲。

  可詭異的是,待兩人出現在院中之後,那些雪花仿佛生出了靈性,竟然紛紛避開了他們兩人站立的地方。

  它們鋪天蓋地地壓下來,卻在逼近兩人頭頂約莫三尺距離時,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撥了一下,便沿著一條看不見的弧線悄然滑向兩側,紛紛揚揚地落在旁邊。

  就這般,在白雪覆蓋的院落之中,唯獨謝流雲與老人所站的這方寸之地,竟乾乾淨淨,寸雪不沾。

  地面露出原本的青磚紋路,乾燥、平整,像是剛被人認真掃過一般。

  遠遠望去,就像一張鋪天蓋地的雪白畫卷上,被刻意留出了小小一方空白。

  與四周那厚厚一層積雪形成了一種近乎刺目的對比。

  兩人隔著約莫三丈的距離相對而立,彼此對視一眼之後,老人對著謝流雲揚了揚手中的乾柴,他低聲開口:「我的刀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取來。

  在此之前,我就先用這個吧。

  就當是,讓你先試試你的劍。」

  「好。」

  謝流雲看著眼前身形微微有些佝僂的老者,鄭重點頭。

  儘管此刻,對方的手中只是拿著一根纖細的木棍。

  可是他心中清楚,這東西在那老人手中,已然堪比神兵!

  這根木棍橫在老人枯瘦的指間,平平無奇,甚至顯得有些寒酸。

  然而謝流雲盯著它,卻分明感受到一股無形的沉墜之力從上邊散發出來。

  天地的風、飄落的雪、彌散的寒氣,到了這木棍所及的範圍,都自覺地安靜了下來。

  於是,下一刻,謝流雲終於拔出了劍。

  這本是一柄無比尋常的劍,可就在劍身離鞘的那一瞬,一道清冽至極的劍光自鞘中進射而出。

  那光芒煌煌如匹練,凜凜若秋霜,直將那漫天飛雪都映得黯淡了幾分。

  片片雪花原本正簌簌而落,此刻竟齊齊一頓,懸在半空,像是被那劍光釘住了一般,凝滯不動,紛紛然不知該落向何處,仿佛天地間的時序都因這一劍的出鞘而亂了拍子。

  身處對面的老人就這般面色沉沉地看著謝流雲,進而目光落在年輕指間那柄劍上,這一瞬間,他那深陷的雙眼裡波瀾暗涌,似有驚濤拍岸,又似某段久遠的記憶被猝然驚醒,複雜難言。

  他站立原地靜默良久,終究只沉沉吐出兩個字:「好劍!!!」

  面對老者的誇讚,謝流雲未答一字,只緩緩闔上了雙目。

  他沉心靜氣,讓自己與這柄劍的氣息交融。

  再睜開眼時,他的眼中閃過一道銳利的精芒,這種狀態,是他先前從未有過的。

  「前輩,得罪了!!!」

  話音未落,劍已出手。

  一劍,依舊是毫不花哨的一劍。

  沒有漫天劍影,沒有變化莫測的轉折,只有一條從劍尖到目標的直線,乾淨利落,簡單到了極點。

  可細看之下,就是這麼簡簡單單的一劍,卻又仿佛蘊藏著萬千變化。

  它分明就在眼前,卻又恍惚無處不在。

  劍一·掩日!!!

  這一劍,謝流雲曾經在對戰茅一雲的時候就用過,一劍制敵,乾淨利落。

  但是那個時候,他用的不是這把劍,他對劍意的感悟也遠沒有現在深刻。

  所以此刻再次使出,這一劍的威力與之前已然不能同日而語。

  另一邊,就在謝流雲刺出這一劍的瞬間,老人的面色驟然凝重起來。

  他擰緊了眉頭,深陷的雙眼一眨不眨地鎖住那道破空而至的劍光,目光里再無半分先前的從容與閒散。

  劍氣就這般在他面前呼嘯著逼近,凜冽的鋒芒隔空壓來,將他花白的頭髮向後扯得凌亂散開,寬大的黑袍被吹得獵獵翻飛,鼓盪如一面被狂風扯滿的舊旗。

  他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那一人一劍越來越近,真正到了最後,他居然乾脆直接閉上了眼睛!

  近了!

  更近了!

  幾乎就在老人閉眼的瞬間,謝流雲的劍尖已經穿過了兩個人之間的三丈距離,穿過了漫天飛舞的雪花,距離老人的咽喉不過一臂之遙。

  眼看這一劍就要觸碰到他的身體,老人終於動了。

  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那一根木柴,然後,輕輕向下一劈。

  劈與刺。

  這本是刀法與劍法之中最為基礎的招式,可經過這兩人施展,卻仿佛有了完全不同的意義。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響,沒有火星四濺的場面。

  有的,只是一聲極輕的聲響。

  「咔!」

  清脆的聲響之中,那脆弱的柴火碰上了鋒利的劍刃。

  然後,那劍居然就這般停了下來。

  像一頭疾奔的烈馬被一根看不見的韁繩輕輕勒住,前蹄揚起,定在了半空中,再無寸進。

  待老人睜開眼睛時,謝流雲已然持劍退回了原先的位置。

  他胸口起伏微急,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薄汗,在雪光里泛著微微的水亮。

  饒是如此,可那雙眼睛卻比出手前更亮了幾分,像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擦過一遍,清透而灼熱。

  老者看了眼手中的柴火,又看了眼謝流雲,又一次輕嘆一口氣。

  「年紀輕輕,能將「意」領悟到這個地步,後括可畏,當真是後括可畏啊!!」

  說話間,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進出一道精芒。

  像一堆已經熄滅了許多年的餘燼,被一陣風丸地掀開,露出底些藏著的滾燙的紅火,明主而灼人。

  「你,的確有讓我拔刀的資格了!」

  他緊跟著開口補了一句。

  話音剛落,卻聽得「咔噠」一聲。

  老人手中那根乾柴從正中間裂開一道細縫,然後那縫隙迅速蔓延,如蛛網一般密密麻麻布滿整根木棍的表面。

  不多時,那柴火就這般在他指間無聲地碎散開來化作一蓬細黑的粉末,被檐些的風輕輕一亥,便散入了漫天飛雪之中,再也尋不見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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