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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前往耶路撒冷

  羅素停在那裡。

  老人也不說話。

  兩人隔著五六步。

  人群從他們之間經過。

  有人提著菜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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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推著小車。

  甚至還有個孩子跑過去,差一點撞上老人。

  老人伸手扶了一下孩子。

  然後再次看向羅素。

  這一刻,羅素體內某個很深的地方突然輕輕顫了一下。

  那種感覺很熟悉。

  他想起了西比爾的占卜店。

  想起那面鏡子。

  還有鏡子後面那種無法解釋的寒意。

  老人不是普通流浪漢。

  至少羅素可以確定這一點。

  「走啊。」

  保羅低聲催了一句。

  羅素沒有動。

  老人終於開口。

  他的帝國語帶著明顯的異鄉口音。

  「你們是去找那個會叫的地方吧。」

  羅素沒有回答。

  老人也不著急。

  他只是看著羅素。

  過了片刻,他伸出兩根手指。

  指向北邊。

  「那個地方不喜歡帶路的人。」

  羅素眯起眼。

  「什麼地方?」

  老人笑了。

  「你知道。」

  這句話說完,他又看向保羅。

  目光在保羅臉上停了一瞬。

  隨後重新落回羅素身上。

  「你們的人里。」

  「有一個,已經被它看過了。」

  保羅臉上的表情微微變了。

  羅素卻沒有回頭。

  「誰?」

  老人沒有回答。

  他那隻沒有瞎的眼睛彎了一下。

  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很有意思。

  「進了有牆的城,晚上不要一個人去東邊的高處,那裡有一口井。」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聲音壓得更低。

  「井裡長著骨頭。」

  風從街道另一頭吹過來。

  巷子裡的塵土被捲起一點。

  老人撐著石階站了起來。

  羅素這才發現,他比自己想像中還要瘦。

  站起來的時候,袍子下面幾乎看不出多少肉。

  老人沒有再說話。

  他拄著一根彎曲的木杖,慢慢向巷子深處走。

  走到拐角。

  人沒了。

  羅素站在那裡。

  保羅也站在那裡。

  過了一會兒,保羅低聲問:

  「他剛才說的什麼?」

  「聽見了?」

  「當然。」

  保羅皺著眉。

  「我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羅素沒回答。

  他的目光還停在老人消失的地方。

  那個眼神。

  那句話。

  還有剛才自己體內那一瞬間的反應。

  全都太真實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胸口。

  銅牌還在。

  沒有異常。

  羅素最後看了一眼巷子。

  「走。」

  「去哪?」

  「回去。」

  保羅跟上來。

  走了幾步,他還是忍不住問:

  「井裡為什麼會長骨頭?」

  羅素看了他一眼。

  「你想去看看?」

  「不想。」

  「那就別問。」

  「……」

  保羅覺得有道理。

  於是閉嘴。

  回到客棧以後,羅素第一件事就是拿出筆記本。

  他坐在窗邊。

  陽光剛好照到桌角。

  羅素翻開本子。

  寫下:

  雅法早市。

  獨眼老人。

  左眼失明。

  帝國語口音異常。

  「會叫的地方,有一個人已經被它看過,東邊高處,井裡有骨頭。」

  寫完以後。

  羅素停了一會兒。

  在「有一個人已經被它看過」下面畫了一道線。

  到底是誰?

  自己。

  保羅。

  塔里克。

  埃利奧特。

  強森。

  還是其他人?

  老人說的是「你們的人」。

  應該不是隨機碰見的普通乘客。

  羅素靠進椅背。

  沒有繼續往下猜。

  現在知道的資訊太少。

  猜得越多,越容易把自己騙進去。

  他合上筆記本。

  將它重新塞進外套內袋。

  下午。

  塔里克回來了。

  進門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小布袋。

  羅素掃了一眼。

  「什麼?」

  「香料。」

  塔里克把東西放到桌上。

  「朋友的遠親做皮貨生意,給他妻子的。」

  「你替他帶?」

  「順路。」

  塔里克說得理所當然。

  他坐下以後,才問:

  「今天去哪了?」

  「市場。」

  「吃東西?」

  「嗯。」

  「遇見什麼?」

  羅素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知道?」

  塔里克笑了一下。

  「因為你現在這副表情,只有兩種可能。」

  「哪兩種?」

  「發現了麻煩。」

  「或者吃壞了肚子。」

  「……」

  羅素把早上的事情說了一遍。

  包括那個老人。

  塔里克聽完,沒有馬上說話。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卻沒有喝。

  手指緩慢地轉著杯子。

  「獨眼?」

  「嗯。」

  「很瘦?」

  「很瘦。」

  「說了什麼語言?」

  「帝國語。」

  塔里克沉默了一會兒。

  「雅法這裡這種人很多。」

  「我知道。」

  「但如果他說的不是本地傳說,那就不一樣了。」

  羅素抬頭。

  「你查到什麼了?」

  塔里克沒有直接回答。

  他把水杯放下。

  「我今天見了一個族人。」

  「他長期住在雅法。」

  「他說最近城裡多了一些外地人。」

  「什麼人?」

  「說不清楚,他們白天不怎麼出現,晚上活動比較多。」

  「在哪裡?」

  塔里克伸手蘸了一點水,在桌面上隨手畫了一條街。

  「港口附近,這裡。」

  又畫了一筆。

  「舊城,還有這裡。」

  最後,他在東邊點了一下。

  「城牆附近。」

  羅素盯著那一點。

  正是老人說的方向。

  塔里克繼續說道:

  「這些人看上去像商人,穿得很普通,可他們走路的方式不像。」

  「怎麼不像?」

  「太穩。」

  「什麼意思?」

  「商人走路會看貨,會看路,會看人,他們不看。」

  塔里克停了一下。

  「他們走路的時候,眼睛只看前面,像是在執行某種命令。」

  羅素的手指停了。

  「人數?」

  「明面上三五個,暗地裡不知道,有人看到他們拿著很舊的信紙。」

  「在寫什麼?」

  「不清楚,但信封上都有一個東西。」

  「什麼?」

  「空心圓。」

  房間裡安靜下來。

  羅素沒有立即說話。

  那個符號,他見過。

  帝都的行會檔案。

  某份被故意撕掉了一半的舊記錄。

  那裡就出現過這個圓。

  當時他還以為是普通的標記。

  現在看來。

  未必。

  「還有呢?」

  羅素問。

  塔里克搖頭。

  「有人前天晚上去了城東,昨天凌晨,又有一批人出了城,往北。」

  「追得上嗎?」

  「追不上。」

  塔里克看著羅素。

  「而且我覺得,他們知道有人在查他們。」

  「為什麼?」

  「因為昨天跟蹤的時候,有一個人回過頭。」

  羅素皺眉。

  「看到你的人了?」

  「應該沒有,只是回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走。」

  塔里克的聲音很低。

  「可我族人說,那個人在轉身的時候,嘴裡念了一句東西。」

  「什麼?」

  「聽不清。」

  「像經文。」

  羅素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那名白頭巾老人。

  想起餐廳里的紙條。

  想起銅牌。

  還有那個越來越清晰的空心圓。

  這些東西之間,像隔著一層霧。

  現在,他只能看見幾個影子。

  還連不起來。

  傍晚的時候,羅素和塔里克坐到了客棧中庭。

  院子裡那棵石榴樹長得很茂盛。

  枝葉把西邊落下來的陽光切成一塊一塊。

  樹下很安靜。

  外面的街道卻越來越熱鬧。

  小販開始收攤。

  駱駝從門外經過。

  鈴鐺一下一下響。

  羅素靠在椅背上。

  「你覺得他們在等什麼?」

  塔里克想了一會兒。

  「等你們。」

  「還有呢?」

  「也可能在等某件東西。」

  「如果是等我們。」

  羅素看向他。

  「那為什麼不直接動手?」

  塔里克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他才說:

  「因為還沒到時候。」

  羅素皺眉。

  「或者……」

  塔里克看著庭院外面的夕陽。

  「他們等的根本不是我們。」

  「那是什麼?」

  「我不知道。」

  他頓了頓。

  「但我覺得老人說的那句話更值得注意。」

  羅素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

  「哪句?」

  「有人已經被它看過了。」

  晚風從院子上方掠過。

  石榴葉發出一陣輕響。

  羅素低下頭。

  「你覺得是什麼意思?」

  塔里克搖頭。

  「不知道。」

  「可能只是老人嚇唬人。」

  「也可能是真的。」

  羅素沒有再問。

  太陽正在落下。

  雅法的建築被夕陽染成一層暗紅。

  白牆。

  石路。

  屋頂。

  遠處的海面。

  所有東西都在慢慢失去白天的顏色。

  羅素抬頭看了一會兒。

  他忽然想起老人最後指的方向。

  東邊。

  高處。

  一口井。

  他不知道那個地方到底是什麼。

  更不知道所謂「被它看過」究竟意味著什麼。

  但有一件事,他已經確定了。

  這座城裡有人在尋找什麼。

  而他們所尋找的東西,很可能與各各他有關。

  至於自己究竟什麼時候已經被卷進去了……

  羅素暫時不想知道。

  他把手伸進外套口袋。

  銅牌貼在胸口。

  另一邊,是那本記滿各各他資料的小冊子。

  兩個都沒有發出任何異常。

  可不知為什麼。

  就在這一刻,羅素忽然覺得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看著自己。

  他猛地抬頭。

  屋頂上什麼都沒有。

  只有幾隻瘦鳥落在牆頭。

  夕陽照在它們身上。

  過了一會兒,鳥群同時飛起。

  往東邊去了。

  羅素看著它們消失在天際。

  沒有說話。

  塔里克也沒有催他。

  兩人一直坐到最後一縷夕陽落下。

  夜色開始從街道盡頭漫過來。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雅法城東側的一座舊建築頂上,一道穿著灰衣的人影站了很久。

  他沒有靠近客棧。

  也沒有進城。

  只是朝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轉身離去。

  沒人知道他是誰。

  也沒人知道他究竟在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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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啟程的時間定在天亮以前。

  羅素醒來的時候,窗外還是一片黑。

  房間裡安靜得厲害,只有保羅沉重的呼吸聲從另一張床上傳來。

  羅素躺了幾秒,才從床上坐起來。

  他已經習慣了這種沒有光的清晨。

  摸黑穿好衣服。

  把銅牌塞進內袋。

  銀質勳章也重新扣好。

  又檢查了一遍匕首和隨身的幾件東西。

  確認無誤後,他走到臉盆旁,用冷水洗了一把臉。

  水很涼。

  一下就把殘留的睡意衝掉了。

  身後的床突然響了一聲。

  「幾點?」

  保羅還閉著眼。

  「還沒到時間。」

  「那你叫我幹什麼?」

  「我沒叫你。」

  「……」

  保羅沉默了一會兒。

  「那是誰把我吵醒的?」

  羅素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

  保羅翻了個身。

  幾秒後,又坐了起來。

  「我餓了。」

  羅素已經拿起帆布袋。

  「昨天不是吃過了嗎?」

  「那是昨天。」

  「睡了一覺你就餓?」

  「當然。」

  羅素沒再說。

  兩人下樓。

  客棧的院子裡只點著一盞小燈。

  燈焰被晨風吹得東倒西歪。

  門外停著幾輛長途馬車。

  車身很舊。

  木輪很高。

  車廂外面蒙著深色厚布,只在兩側留了幾塊窄窄的窗。

  幾名車伕裹著舊披肩,有人蹲在車輪旁抽菸,有人靠著馬背打盹。

  那些馬瘦得厲害。

  肋骨清晰可見。

  它們不時甩一下尾巴,鬃毛里還沾著草屑和灰。

  夜裡的寒氣尚未散去。

  馬鼻子裡噴出的白氣在燈下緩緩消失。

  羅素把自己的行李放到車上。

  然後站在街邊等人。

  雅法還沒醒。

  街道空蕩蕩的。

  遠處傳來海浪撞擊堤岸的聲音,一聲接一聲。

  風裡已經沒多少海腥味了。

  更多的是土。

  乾燥的沙土。

  還有石頭。

  羅素聞著這股味道,忽然意識到他們真的要離開海邊了。

  從今天開始。

  他們要往山里走。

  埃利奧特是第二個出來的。

  他穿著深色薄大衣,帽簷壓得很低。

  走到馬車旁,只朝羅素點了一下頭。

  「早。」

  「早。」

  埃利奧特上了車。

  羅素隨後進去。

  車廂很窄。

  兩側各放著一條長凳,中間只留出不到兩尺的空間。

  座位上鋪著薄薄的墊子。

  談不上舒服。

  能坐就行。

  又等了大約一刻鐘,其他人也陸續趕到。

  高斯最後出現。

  他站在街邊掃了一眼。

  「人齊了?」

  塔里克清點了一遍。

  「齊。」

  「出發。」

  車伕揚鞭。

  啪的一聲。

  幾輛馬車同時動了起來。

  車輪碾過石路。

  咯吱。

  咯吱。

  雅法的街道開始往後退。

  最先消失的是那些臨海的矮房。

  接著是市場。

  再往後,只剩下一些零散的石屋和菜地。

  海風越來越淡。

  天空卻越來越亮。

  羅素掀開一點車簾。

  太陽還沒有真正升起。

  東方已經出現了一條極細的金線。

  出了城以後,道路越來越荒。

  開始的時候,兩邊還能看見一些菜地。

  偶爾有低矮的石屋。

  再往前。

  連房子都沒有了。

  只有山。

  一座。

  又一座。

  石頭從泥土裡露出來,沿著山坡一直往上。

  許多地方連草都不長。

  偶爾能看到一棵野橄欖樹,枝葉灰綠,樹幹扭曲。

  它們看起來長得很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