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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城中的異人

  「都領完了?」

  高斯站在門邊。

  眾人點頭。

  高斯看了一圈。

  「銅牌不要離身,進雅法以後,不要惹事,你們第一次來這裡,記住一點。」

  他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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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的人和帝都的人不一樣,他們未必會在你身上留下傷口,但有時候,他們會把東西留在你身上。」

  房間裡沒人說話。

  高斯也沒解釋。

  「今晚休息,明天上午八點,東門集合,其他事情,明天再說。」

  說完,他便推門出去。

  羅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過道盡頭。

  保羅湊了過來。

  「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嗯。」

  保羅摸了摸鼻子。

  「那他為什麼說得跟真的有鬼一樣?」

  「因為這裡可能真的有。」

  保羅頓時不說話了。

  羅素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

  他們被安排在城南的一家小客棧。

  距離海岸並不遠。

  一路過去,他們穿過了幾條高低不平的街道。

  夜色已經徹底落下來。

  雅法的夜晚和帝都又不一樣。

  沒有電車。

  沒有煤氣廠的機器轟鳴。

  沒有工廠晝夜不停的汽笛。

  石頭鋪成的街道安靜得多。

  偶爾有駱駝經過。

  鈴鐺一聲。

  又一聲。

  慢悠悠地從黑暗裡傳過來。

  屋簷下坐著一些人。

  他們有的抽菸。

  有的聊天。

  看見羅素和保羅經過時,大多只是掃一眼。

  保羅卻一直保持警惕。

  右手總是不自覺往腰後摸。

  羅素瞥見了。

  「你在幹什麼?」

  「沒幹什麼。」

  「你已經摸第三次了。」

  「我就是……」

  保羅停了停。

  「後腰有點癢。」

  羅素看了他兩秒。

  「你最好真的是癢。」

  保羅咧嘴。

  「當然。」

  羅素轉回頭。

  「放鬆。」

  「這裡的人看你,不是因為他們發現了你。」

  「那是為什麼?」

  「因為你高。」

  保羅沉默。

  幾秒後,他低聲罵了一句。

  「滾。」

  羅素笑了。

  客棧門面很小。

  兩盞銅燈掛在門口。

  燈罩上結著厚厚的蟲殼。

  推門進去,是一座很小的天井。

  中間鋪著碎磚。

  角落種著幾棵石榴樹。

  樹長得不算好。

  枝幹歪歪扭扭。

  其中一棵結了幾個已經發紅的果子。

  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石榴皮味。

  還混著不知道誰家燒炭的煙。

  客棧老闆是個卷頭髮的中年男人。

  見到他們,只問了一句:

  「行會的?」

  羅素點頭。

  男人便沒再問。

  他從牆上取下一串鑰匙,領著兩人上樓。

  房間在二樓西側。

  門一推開,木地板立刻響了一聲。

  裡面很簡單。

  兩張床。

  一隻掉漆的木櫃。

  一盞油燈。

  還有一個空陶罐。

  窗戶正對著窄巷。

  從這裡能夠看到對面屋頂,也能看見巷口有人坐在那裡抽菸。

  「比船上強。」

  保羅把行李扔到床上。

  床板立刻發出一聲悶響。

  羅素坐了一下。

  硬,比他預想的還硬。

  「這床睡死人都不會有感覺。」

  保羅說。

  「死人本來就沒感覺。」

  「你這人說話越來越不好笑了。」

  「你也沒說過什麼好笑的。」

  兩個人輪流去洗澡。

  浴室在樓下。

  一隻很大的木桶裝著水。

  水不熱,甚至有點涼。

  可在海上待了三周之後,沒人會嫌棄這種水。

  羅素站在裡面,從頭到腳沖了一遍。

  海鹽。

  汗。

  灰塵。

  衣服上的潮氣。

  這些東西被水一點點沖走。

  他洗完以後沒有馬上穿衣服,只站在那裡發了會兒呆。

  終於上岸了。

  這個念頭第一次真正落下來。

  不是靠窗外的風。

  也不是靠碼頭。

  而是腳踩在石板上的時候,才真正感覺到。

  他們已經到了。

  洗完出來時,保羅已經占了靠牆的那張床。

  他盤腿坐著,正在擦自己的靈性匕首。

  匕首被油布一點點擦亮。

  金屬表面映著油燈的光。

  「這裡倒有點像我家那邊。」

  保羅忽然說。

  羅素正在晾自己的濕衣服。

  「哪裡像?」

  「院子。」

  保羅想了一下。

  「不過我家的樹不是這種。」

  「什麼樹?」

  「野棗。」

  他看了一眼院子。

  「這裡全是石榴。」

  羅素把衣服掛起來。

  「往西邊走。」

  「可能就是橄欖樹了。」

  「再往遠走呢?」

  「誰知道。」

  保羅低下頭。

  繼續擦刀。

  「你總會知道。」

  羅素沒回答。

  他走到窗邊。

  下面的街道已經安靜下來。

  偶爾有行人經過。

  駝鈴在夜色里響了一陣。

  慢慢遠去。

  羅素回到床上躺下。

  床板硬得讓他有些睡不著。

  他翻了一次身。

  又翻了一次。

  保羅已經睡了。

  呼吸很沉。

  羅素閉上眼。

  耳邊沒有海浪。

  這是三周以來第一次。

  他反而有些不習慣。

  半夜的時候,他突然醒了。

  屋裡一片黑。

  油燈已經熄滅。

  羅素睜開眼,發現窗外有光。

  不是燈光。

  月光。

  他撐起身子往窗外看。

  窄巷裡停著幾匹駱駝。

  它們被拴在石階旁邊。

  低著頭。

  幾個人裹著厚布睡在旁邊。

  他們睡得很沉。

  遠處偶爾傳來狗叫。

  再遠一點。

  似乎有人正在說話。

  聲音很低。

  羅素沒有聽清。

  他坐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然後重新躺下。

  沒有叫醒保羅。

  今晚不用警戒。

  至少表面上不用。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卻又浮出那枚銅牌。

  「進入那地,必先尋見其門。」

  還有那本黑皮小冊子裡的各各他。

  以及餐廳里的那張紙條。

  小心去各各他的人。

  羅素睜開眼。

  黑暗裡,他慢慢撥出一口氣。

  明天。

  高斯就會告訴他們下一步要做什麼。

  至於各各他……

  還隔著一段路。

  沒有必要現在就去想。

  他翻了個身。

  窗外的月光從屋簷間斜斜落進來,照亮半邊石街。

  一陣夜風吹過。

  石榴樹的枝葉輕輕晃動。

  羅素的眼皮越來越沉。

  就在快要睡著的時候,他忽然聽見巷子盡頭傳來一聲很輕的鈴響。

  叮。

  停了一會兒。

  又是一聲。

  叮。

  駝鈴?

  羅素沒有睜眼。

  聲音越來越遠。

  像有什麼東西正沿著雅法的夜色,一點一點走向城外。

  他很快重新睡著了。

  這一夜,再沒有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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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透,羅素就被保羅從床上拽了起來。

  「起來。」

  「幹什麼?」

  「吃飯。」

  羅素閉著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現在?」

  「現在。」

  「太陽都沒出來。」

  「我的肚子出來了。」

  羅素睜開一隻眼。

  保羅已經穿好了鞋,正在系最後一根鞋帶。

  他的臉色確實有點發青。

  不是受傷,是餓的。

  昨晚兩人到客棧以後,老闆告訴他們廚房已經關了。

  保羅原本想著睡一覺就好了,結果半夜餓醒兩次,第二次起來的時候甚至把床頭那個空陶罐拿起來看了半天。

  裡面當然什麼都沒有。

  最後他只能重新躺回去。

  所以天剛蒙蒙亮,他便決定不能再等。

  「走不走?」

  保羅站在床邊。

  羅素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確定不是因為你快餓死了?」

  「這有什麼區別?」

  「有。」

  「什麼?」

  「你死了就沒人付飯錢了。」

  保羅愣了一下。

  「那你付。」

  「……」

  羅素坐了起來。

  他簡單洗了把臉,換好衣服,又確認了一遍東西。

  銀質勳章。

  銅牌。

  匕首。

  靈性武器。

  都在。

  銅牌貼在胸口,隔著衣服能夠感覺到一點涼意。

  羅素把外套扣好。

  「走。」

  兩人出了門。

  雅法還沒有完全醒來。

  天邊只是泛著一點極淡的灰白。

  海就在不遠處。

  雖然看不見,卻能聽見浪聲一下一下拍打堤岸。

  昨晚的熱氣已經散了。

  清晨的空氣很涼,帶著鹹味。

  街道上的石板還留著夜裡的濕氣。

  一個老婦人提著銅壺從巷子裡走出來,腳步很慢。

  兩個半大的孩子赤著腳追過去。

  其中一個跑得太快,被石板絆了一下。

  他爬起來以後繼續笑著跑。

  聲音在石牆之間傳了很遠。

  保羅已經走在前面。

  「早市在哪?」

  「你不是問過老闆了?」

  「我忘了。」

  「你問了三次。」

  「因為他三次說法不一樣。」

  羅素沒說話。

  保羅回頭。

  「到底在哪?」

  「跟著我。」

  他們拐過兩條巷子。

  前面的聲音突然變多。

  有人吆喝。

  有人討價還價。

  還有鍋碗碰撞的聲音。

  早市到了。

  市場剛剛開張。

  卻已經擠滿了人。

  攤子沿著街道鋪開。

  有些用木架支著。

  有些甚至只鋪一塊麻布,把東西堆在地上。

  橙子在陽光還沒完全出來的時候已經亮得刺眼,賣橙子的老闆把它們一個個壘起來,堆成小山。

  另一邊有人在烤餅。

  鐵鍋里油花滋滋作響。

  麵餅剛貼上去,邊緣便開始鼓起來。

  再往前,是賣薄荷茶的。

  一個老人坐在攤後,身旁放著一隻巨大的銅壺。

  他時不時搖一下掛在攤邊的小鈴。

  叮。

  「薄荷茶!」

  「剛煮好的!」

  街道兩邊擠滿了人。

  商人。

  水手。

  本地居民。

  挑著擔子的苦力。

  牽著牲口的農夫。

  帶著孩子的婦人。

  還有一些穿舊軍裝的人。

  各種語言混在一起。

  羅素聽不明白。

  只能辨認出其中幾種帝國語。

  偶爾還有阿拉伯語從人群里飄過去。

  空氣也變得越來越複雜。

  魚乾。

  炭灰。

  烤餅。

  香料。

  薄荷。

  還有牲口身上的味道。

  保羅聞了一路。

  到了烤餅攤前,終於停下。

  「就是這個。」

  「你認識?」

  「不認識。」

  「那你怎麼知道?」

  保羅已經掏錢了。

  「聞出來的。」

  老闆顯然沒料到這個一大早就衝過來的高個子年輕人會買這麼多。

  保羅伸出兩個手指。

  「兩個。」

  老闆又給他指了指旁邊的肉。

  保羅搖頭。

  「不要。」

  老闆繼續指。

  保羅還是搖頭。

  最後掏出更多的錢。

  「兩個,最大的。」

  羅素站在旁邊看著。

  不到半分鐘。

  兩個剛出鍋的烤餅已經塞進保羅手裡。

  他把其中一個遞給羅素。

  「吃。」

  羅素接過。

  烤餅還燙手。

  外皮烤得焦脆,裡面卷著魚乾、洋蔥和一種羅素叫不出名字的深綠色菜葉。

  他咬了一口。

  第一感覺是香。

  第二感覺是咸。

  第三感覺是辣。

  第四感覺是自己應該少吃一點。

  羅素緩緩把餅放下。

  保羅已經吃掉了三分之一。

  「怎麼?」

  「太咸。」

  「很好啊。」

  「還有辣。」

  「那不是更好嗎?」

  羅素看著他的臉。

  保羅的嘴已經紅了。

  額頭也開始冒汗。

  可他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好吃。」

  他說完,又狠狠咬了一口。

  羅素沒忍住笑了。

  保羅嚼著東西看他。

  「你笑什麼?」

  「沒什麼。」

  「你也趕緊吃。」

  「我在吃。」

  「你這叫吃?」

  羅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餅。

  剛才那一口只缺了一個角。

  「慢點。」

  「你到了耶路撒冷以後,可能會餓死。」

  「不會。」

  「為什麼?」

  「因為有你。」

  保羅咽下嘴裡的東西。

  「我給你搶飯?」

  「你會。」

  「……」

  保羅想了想。

  「也是。」

  兩個人坐到了市場邊一堵半塌的矮牆上。

  羅素終於慢慢把剩下的餅吃完。

  這裡沒人注意他的吃相。

  也沒人知道他是誰。

  這讓他覺得很舒服。

  吃到最後,他甚至放慢了速度。

  雅法的街道從面前經過。

  叫賣聲。

  腳步聲。

  驢鈴。

  孩子的笑聲。

  這些都是他以前沒聽過的聲音。

  羅素忽然覺得,自己應該記住。

  不一定要寫進筆記里。

  記住就好。

  保羅吃完自己的,又跑去買了一杯薄荷茶。

  「喝。」

  羅素嘗了一口。

  甜得他眉頭皺了一下。

  「太甜。」

  「這裡就這么喝。」

  「你喝。」

  保羅接過去。

  一口喝完。

  把杯子還了回去。

  「舒服。」

  羅素看著空杯子。

  「你對吃的要求真低。」

  「我又不像你。」

  「怎麼?」

  「我不挑。」

  羅素笑了一下。

  兩人沿原路返回。

  就在經過一條狹窄巷口的時候,羅素忽然停住了。

  保羅走出去兩步。

  發現羅素沒跟上。

  「怎麼了?」

  羅素沒有回答。

  有人在看他。

  不是附近那些普通人的目光。

  這種地方,外地人本來就會被多看幾眼。

  那很正常。

  可這個目光不一樣。

  很安靜。

  沒有好奇。

  沒有打量。

  甚至沒有敵意。

  只是盯著。

  羅素抬起頭。

  巷口的石階上坐著一個老人。

  老人非常瘦。

  身上的舊袍子松松垮垮地掛著,露出半截乾瘦的手臂。

  他的左眼已經瞎了。

  眼窩凹陷進去。

  另一隻眼睛卻異常有神。

  那隻眼睛正盯著羅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