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領完了?」
高斯站在門邊。
眾人點頭。
高斯看了一圈。
「銅牌不要離身,進雅法以後,不要惹事,你們第一次來這裡,記住一點。」
他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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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人和帝都的人不一樣,他們未必會在你身上留下傷口,但有時候,他們會把東西留在你身上。」
房間裡沒人說話。
高斯也沒解釋。
「今晚休息,明天上午八點,東門集合,其他事情,明天再說。」
說完,他便推門出去。
羅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過道盡頭。
保羅湊了過來。
「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嗯。」
保羅摸了摸鼻子。
「那他為什麼說得跟真的有鬼一樣?」
「因為這裡可能真的有。」
保羅頓時不說話了。
羅素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
他們被安排在城南的一家小客棧。
距離海岸並不遠。
一路過去,他們穿過了幾條高低不平的街道。
夜色已經徹底落下來。
雅法的夜晚和帝都又不一樣。
沒有電車。
沒有煤氣廠的機器轟鳴。
沒有工廠晝夜不停的汽笛。
石頭鋪成的街道安靜得多。
偶爾有駱駝經過。
鈴鐺一聲。
又一聲。
慢悠悠地從黑暗裡傳過來。
屋簷下坐著一些人。
他們有的抽菸。
有的聊天。
看見羅素和保羅經過時,大多只是掃一眼。
保羅卻一直保持警惕。
右手總是不自覺往腰後摸。
羅素瞥見了。
「你在幹什麼?」
「沒幹什麼。」
「你已經摸第三次了。」
「我就是……」
保羅停了停。
「後腰有點癢。」
羅素看了他兩秒。
「你最好真的是癢。」
保羅咧嘴。
「當然。」
羅素轉回頭。
「放鬆。」
「這裡的人看你,不是因為他們發現了你。」
「那是為什麼?」
「因為你高。」
保羅沉默。
幾秒後,他低聲罵了一句。
「滾。」
羅素笑了。
客棧門面很小。
兩盞銅燈掛在門口。
燈罩上結著厚厚的蟲殼。
推門進去,是一座很小的天井。
中間鋪著碎磚。
角落種著幾棵石榴樹。
樹長得不算好。
枝幹歪歪扭扭。
其中一棵結了幾個已經發紅的果子。
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石榴皮味。
還混著不知道誰家燒炭的煙。
客棧老闆是個卷頭髮的中年男人。
見到他們,只問了一句:
「行會的?」
羅素點頭。
男人便沒再問。
他從牆上取下一串鑰匙,領著兩人上樓。
房間在二樓西側。
門一推開,木地板立刻響了一聲。
裡面很簡單。
兩張床。
一隻掉漆的木櫃。
一盞油燈。
還有一個空陶罐。
窗戶正對著窄巷。
從這裡能夠看到對面屋頂,也能看見巷口有人坐在那裡抽菸。
「比船上強。」
保羅把行李扔到床上。
床板立刻發出一聲悶響。
羅素坐了一下。
硬,比他預想的還硬。
「這床睡死人都不會有感覺。」
保羅說。
「死人本來就沒感覺。」
「你這人說話越來越不好笑了。」
「你也沒說過什麼好笑的。」
兩個人輪流去洗澡。
浴室在樓下。
一隻很大的木桶裝著水。
水不熱,甚至有點涼。
可在海上待了三周之後,沒人會嫌棄這種水。
羅素站在裡面,從頭到腳沖了一遍。
海鹽。
汗。
灰塵。
衣服上的潮氣。
這些東西被水一點點沖走。
他洗完以後沒有馬上穿衣服,只站在那裡發了會兒呆。
終於上岸了。
這個念頭第一次真正落下來。
不是靠窗外的風。
也不是靠碼頭。
而是腳踩在石板上的時候,才真正感覺到。
他們已經到了。
洗完出來時,保羅已經占了靠牆的那張床。
他盤腿坐著,正在擦自己的靈性匕首。
匕首被油布一點點擦亮。
金屬表面映著油燈的光。
「這裡倒有點像我家那邊。」
保羅忽然說。
羅素正在晾自己的濕衣服。
「哪裡像?」
「院子。」
保羅想了一下。
「不過我家的樹不是這種。」
「什麼樹?」
「野棗。」
他看了一眼院子。
「這裡全是石榴。」
羅素把衣服掛起來。
「往西邊走。」
「可能就是橄欖樹了。」
「再往遠走呢?」
「誰知道。」
保羅低下頭。
繼續擦刀。
「你總會知道。」
羅素沒回答。
他走到窗邊。
下面的街道已經安靜下來。
偶爾有行人經過。
駝鈴在夜色里響了一陣。
慢慢遠去。
羅素回到床上躺下。
床板硬得讓他有些睡不著。
他翻了一次身。
又翻了一次。
保羅已經睡了。
呼吸很沉。
羅素閉上眼。
耳邊沒有海浪。
這是三周以來第一次。
他反而有些不習慣。
半夜的時候,他突然醒了。
屋裡一片黑。
油燈已經熄滅。
羅素睜開眼,發現窗外有光。
不是燈光。
月光。
他撐起身子往窗外看。
窄巷裡停著幾匹駱駝。
它們被拴在石階旁邊。
低著頭。
幾個人裹著厚布睡在旁邊。
他們睡得很沉。
遠處偶爾傳來狗叫。
再遠一點。
似乎有人正在說話。
聲音很低。
羅素沒有聽清。
他坐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然後重新躺下。
沒有叫醒保羅。
今晚不用警戒。
至少表面上不用。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卻又浮出那枚銅牌。
「進入那地,必先尋見其門。」
還有那本黑皮小冊子裡的各各他。
以及餐廳里的那張紙條。
小心去各各他的人。
羅素睜開眼。
黑暗裡,他慢慢撥出一口氣。
明天。
高斯就會告訴他們下一步要做什麼。
至於各各他……
還隔著一段路。
沒有必要現在就去想。
他翻了個身。
窗外的月光從屋簷間斜斜落進來,照亮半邊石街。
一陣夜風吹過。
石榴樹的枝葉輕輕晃動。
羅素的眼皮越來越沉。
就在快要睡著的時候,他忽然聽見巷子盡頭傳來一聲很輕的鈴響。
叮。
停了一會兒。
又是一聲。
叮。
駝鈴?
羅素沒有睜眼。
聲音越來越遠。
像有什麼東西正沿著雅法的夜色,一點一點走向城外。
他很快重新睡著了。
這一夜,再沒有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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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透,羅素就被保羅從床上拽了起來。
「起來。」
「幹什麼?」
「吃飯。」
羅素閉著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現在?」
「現在。」
「太陽都沒出來。」
「我的肚子出來了。」
羅素睜開一隻眼。
保羅已經穿好了鞋,正在系最後一根鞋帶。
他的臉色確實有點發青。
不是受傷,是餓的。
昨晚兩人到客棧以後,老闆告訴他們廚房已經關了。
保羅原本想著睡一覺就好了,結果半夜餓醒兩次,第二次起來的時候甚至把床頭那個空陶罐拿起來看了半天。
裡面當然什麼都沒有。
最後他只能重新躺回去。
所以天剛蒙蒙亮,他便決定不能再等。
「走不走?」
保羅站在床邊。
羅素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確定不是因為你快餓死了?」
「這有什麼區別?」
「有。」
「什麼?」
「你死了就沒人付飯錢了。」
保羅愣了一下。
「那你付。」
「……」
羅素坐了起來。
他簡單洗了把臉,換好衣服,又確認了一遍東西。
銀質勳章。
銅牌。
匕首。
靈性武器。
都在。
銅牌貼在胸口,隔著衣服能夠感覺到一點涼意。
羅素把外套扣好。
「走。」
兩人出了門。
雅法還沒有完全醒來。
天邊只是泛著一點極淡的灰白。
海就在不遠處。
雖然看不見,卻能聽見浪聲一下一下拍打堤岸。
昨晚的熱氣已經散了。
清晨的空氣很涼,帶著鹹味。
街道上的石板還留著夜裡的濕氣。
一個老婦人提著銅壺從巷子裡走出來,腳步很慢。
兩個半大的孩子赤著腳追過去。
其中一個跑得太快,被石板絆了一下。
他爬起來以後繼續笑著跑。
聲音在石牆之間傳了很遠。
保羅已經走在前面。
「早市在哪?」
「你不是問過老闆了?」
「我忘了。」
「你問了三次。」
「因為他三次說法不一樣。」
羅素沒說話。
保羅回頭。
「到底在哪?」
「跟著我。」
他們拐過兩條巷子。
前面的聲音突然變多。
有人吆喝。
有人討價還價。
還有鍋碗碰撞的聲音。
早市到了。
市場剛剛開張。
卻已經擠滿了人。
攤子沿著街道鋪開。
有些用木架支著。
有些甚至只鋪一塊麻布,把東西堆在地上。
橙子在陽光還沒完全出來的時候已經亮得刺眼,賣橙子的老闆把它們一個個壘起來,堆成小山。
另一邊有人在烤餅。
鐵鍋里油花滋滋作響。
麵餅剛貼上去,邊緣便開始鼓起來。
再往前,是賣薄荷茶的。
一個老人坐在攤後,身旁放著一隻巨大的銅壺。
他時不時搖一下掛在攤邊的小鈴。
叮。
「薄荷茶!」
「剛煮好的!」
街道兩邊擠滿了人。
商人。
水手。
本地居民。
挑著擔子的苦力。
牽著牲口的農夫。
帶著孩子的婦人。
還有一些穿舊軍裝的人。
各種語言混在一起。
羅素聽不明白。
只能辨認出其中幾種帝國語。
偶爾還有阿拉伯語從人群里飄過去。
空氣也變得越來越複雜。
魚乾。
炭灰。
烤餅。
香料。
薄荷。
還有牲口身上的味道。
保羅聞了一路。
到了烤餅攤前,終於停下。
「就是這個。」
「你認識?」
「不認識。」
「那你怎麼知道?」
保羅已經掏錢了。
「聞出來的。」
老闆顯然沒料到這個一大早就衝過來的高個子年輕人會買這麼多。
保羅伸出兩個手指。
「兩個。」
老闆又給他指了指旁邊的肉。
保羅搖頭。
「不要。」
老闆繼續指。
保羅還是搖頭。
最後掏出更多的錢。
「兩個,最大的。」
羅素站在旁邊看著。
不到半分鐘。
兩個剛出鍋的烤餅已經塞進保羅手裡。
他把其中一個遞給羅素。
「吃。」
羅素接過。
烤餅還燙手。
外皮烤得焦脆,裡面卷著魚乾、洋蔥和一種羅素叫不出名字的深綠色菜葉。
他咬了一口。
第一感覺是香。
第二感覺是咸。
第三感覺是辣。
第四感覺是自己應該少吃一點。
羅素緩緩把餅放下。
保羅已經吃掉了三分之一。
「怎麼?」
「太咸。」
「很好啊。」
「還有辣。」
「那不是更好嗎?」
羅素看著他的臉。
保羅的嘴已經紅了。
額頭也開始冒汗。
可他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好吃。」
他說完,又狠狠咬了一口。
羅素沒忍住笑了。
保羅嚼著東西看他。
「你笑什麼?」
「沒什麼。」
「你也趕緊吃。」
「我在吃。」
「你這叫吃?」
羅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餅。
剛才那一口只缺了一個角。
「慢點。」
「你到了耶路撒冷以後,可能會餓死。」
「不會。」
「為什麼?」
「因為有你。」
保羅咽下嘴裡的東西。
「我給你搶飯?」
「你會。」
「……」
保羅想了想。
「也是。」
兩個人坐到了市場邊一堵半塌的矮牆上。
羅素終於慢慢把剩下的餅吃完。
這裡沒人注意他的吃相。
也沒人知道他是誰。
這讓他覺得很舒服。
吃到最後,他甚至放慢了速度。
雅法的街道從面前經過。
叫賣聲。
腳步聲。
驢鈴。
孩子的笑聲。
這些都是他以前沒聽過的聲音。
羅素忽然覺得,自己應該記住。
不一定要寫進筆記里。
記住就好。
保羅吃完自己的,又跑去買了一杯薄荷茶。
「喝。」
羅素嘗了一口。
甜得他眉頭皺了一下。
「太甜。」
「這裡就這么喝。」
「你喝。」
保羅接過去。
一口喝完。
把杯子還了回去。
「舒服。」
羅素看著空杯子。
「你對吃的要求真低。」
「我又不像你。」
「怎麼?」
「我不挑。」
羅素笑了一下。
兩人沿原路返回。
就在經過一條狹窄巷口的時候,羅素忽然停住了。
保羅走出去兩步。
發現羅素沒跟上。
「怎麼了?」
羅素沒有回答。
有人在看他。
不是附近那些普通人的目光。
這種地方,外地人本來就會被多看幾眼。
那很正常。
可這個目光不一樣。
很安靜。
沒有好奇。
沒有打量。
甚至沒有敵意。
只是盯著。
羅素抬起頭。
巷口的石階上坐著一個老人。
老人非常瘦。
身上的舊袍子松松垮垮地掛著,露出半截乾瘦的手臂。
他的左眼已經瞎了。
眼窩凹陷進去。
另一隻眼睛卻異常有神。
那隻眼睛正盯著羅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