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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異象

  羅素看了一會兒。

  忽然想起帝都。

  那裡到處都是水。

  雨水。

  污水。

  河水。

  蒸汽。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給力,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書庫廣 】

  地下管道。

  空氣里永遠帶著一層濕氣。

  而這裡完全相反。

  連風都是乾的。

  好像吹進鼻腔以後,就只剩下砂礫。

  羅素把車簾放下。

  從外套里拿出艾米麗婭父親送給他的黑皮小冊子。

  翻到「雅法至耶路撒冷古道路」。

  那一章寫得很密。

  不少地名旁邊還附著舊地圖編號。

  「古道路沿線……」

  「羅馬時期驛站遺蹟……」

  「雨季泥濘……」

  羅素一路看過去。

  書里有一段記錄吸引了他的注意。

  說朝聖者進入耶路撒冷時,會從不同方向靠近城市。

  西北方向的入口最早被稱為「面海之門」。

  一些早期朝聖者認為,從這個方向第一次看見城牆,便已經算走完了最重要的一段路。

  羅素讀到這裡,笑了一下。

  「怎麼了?」

  埃利奧特問。

  「沒什麼。」

  羅素把書遞過去。

  「這裡寫得挺有意思。」

  埃利奧特看了一眼。

  很快又遞迴來。

  他沒有說話。

  只是望著窗外。

  羅素也重新看向山野。

  過了一會兒。

  埃利奧特忽然說道:

  「這裡的人活得真累。」

  羅素看他。

  「為什麼?」

  「水少,樹也少,路又難走。」

  埃利奧特靠在車廂上。

  「山上連影子都沒有多少。」

  他說得很平靜。

  「人在這裡待久了,可能只剩骨頭。」

  羅素沒有接話。

  這句話聽起來是在說地理。

  可埃利奧特說話很少。

  他說出來的話通常也不是隨口一說。

  羅素知道他想的東西可能更多。

  只是沒問。

  每個人都有一些自己不願意說的東西。

  尤其是走上這種路以後。

  車隊繼續向前。

  中午。

  他們在一處石頭旅棧停下來休息。

  嚴格來說,那地方連旅棧都算不上。

  就是幾堵石牆。

  屋頂勉強蓋著一層木頭。

  旁邊有個淺淺的蓄水槽。

  裡面裝著一些昨天下雨留下來的渾水。

  幾名孩子蹲在旁邊。

  看到車隊以後,沒有跑。

  就那麼抬頭看著。

  老闆在門口煮豆湯。

  一口黑色的大鍋。

  裡面咕嘟咕嘟冒著泡。

  香料味很重。

  保羅聞著味道就走過去了。

  「有肉嗎?」

  老闆看他一眼。

  搖頭。

  「麵餅?」

  點頭。

  保羅立刻開始掏錢。

  羅素懶得管。

  他下了馬車,繞到旅棧後面,準備找個安靜的地方活動一下腿。

  剛走出去。

  便看見了一隊人。

  朝聖者。

  大約十幾個。

  從東邊走來。

  他們走得很慢。

  沒有馬車。

  沒有行李車。

  許多人背上只掛著一個小包。

  衣服已經被風沙染成灰黃色。

  有人的鞋底都磨穿了。

  隊伍里有老人,也有年輕人。

  還有幾個婦人。

  他們低聲唱著什麼。

  羅素聽不懂。

  旋律很簡單。

  幾個音節不斷重複。

  沒有樂器。

  也沒人領唱。

  走在前面的老人唱一句,後面的人便接一句。

  像是在趕路。

  又像在給自己提氣。

  他們從羅素身邊經過的時候,沒有人停下來。

  直到最後。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忽然慢了一步。

  她轉過頭。

  看向羅素。

  「你。」

  羅素停住。

  老婦人的帝國語說得很差。

  卻能聽懂。

  「新來的?」

  「嗯。」

  老婦人看了他一眼。

  目光落到他的胸口。

  羅素下意識按住外套。

  老婦人卻已經移開視線。

  「別從正門看它。」

  羅素皺眉。

  「什麼?」

  老婦人伸出手。

  指向東邊。

  「從側面。」

  「看它。」

  她說完,轉身就走。

  羅素愣在原地。

  「等等。」

  老婦人沒有停。

  她重新跟上隊伍。

  灰白色的頭巾在風裡晃了幾下。

  很快便混進了那群朝聖者之中。

  羅素站了一會兒。

  保羅拿著餅從後面跑過來。

  「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

  「那群人?」

  「嗯。」

  保羅咬了一口餅。

  「他們是不是都有點怪?」

  羅素看他。

  「為什麼?」

  「唱歌。」

  「朝聖不唱歌?」

  「我不知道。」

  保羅又咬了一口。

  「反正不好聽。」

  附近幾個行會成員也在討論。

  有人說他們應該是走了太遠,腦子出了問題。

  有人說這些朝聖者可能在荒野里待了太久,已經快分不清夢和現實。

  羅素沒有參與。

  他只是望著那個老婦人離開的方向。

  獨眼老人。

  現在又是她。

  一個告訴他不要晚上去東邊。

  另一個告訴他不要從正面看。

  兩個人互不相識。

  卻都提到了相同的地方。

  羅素把手伸進衣袖。

  指尖碰到了銅牌。

  很涼。

  他沒有說話。

  下午的路比上午難走。

  道路開始向上。

  山石越來越多。

  馬車經常需要放慢速度。

  有一段甚至沒有真正的路。

  只有車輪長期壓出來的兩道淺痕。

  馬匹喘得很重。

  車伕不斷喊著。

  車輪碾過石頭。

  整輛車都會跟著猛地一震。

  羅素被顛得頭疼。

  他乾脆放下書。

  閉眼休息。

  過了一會兒。

  塔里克從另一輛車過來,站在窗邊。

  「前面還有多久?」

  「快了。」

  「天黑之前能到?」

  「應該。」

  塔里克點頭。

  「城門晚上會關。」

  「我知道。」

  他說完便回去了。

  羅素重新掀起車簾。

  遠處已經能夠看見山脊。

  太陽開始向西沉。

  天色慢慢變暗。

  又過了大半個小時。

  一道淺黃色的牆終於從山脊後露出來。

  耶路撒冷。

  沒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看。

  城牆沿著山勢延伸。

  並不筆直。

  高低錯落。

  舊石牆在夕陽下呈現出一種發暗的金色。

  城門很深。

  門洞像被山體掏出來的一道裂口。

  馬車進入的時候,蹄聲突然變響。

  一聲。

  接著一聲。

  整個門洞都迴蕩著沉悶的馬蹄聲。

  羅素抬起頭。

  看見幾個守門人站在牆邊。

  他們沒有檢查太久。

  只是掃了一眼車上的人。

  便讓開了位置。

  進入城內。

  街道立刻窄了下來。

  石板被踩得很光。

  兩邊的房子貼得很近。

  窗戶比帝都的小。

  街道上卻擠滿了人。

  商販。

  行人。

  揹著東西的苦力。

  牽著孩子的婦女。

  還有一群趕羊的少年。

  羊脖子上的鈴鐺一直響。

  叮。

  叮。

  叮。

  羅素看著兩旁的建築。

  有些地方能看見很新的石塊。

  有些地方卻明顯更加古老。

  一面牆。

  不知道修補了多少次。

  他忽然想起那本小冊子。

  有人在這裡生活。

  有人死在這裡。

  有人離開。

  有人回來。

  千百年來,牆變了。

  人也變了。

  可城還在。

  隊伍繼續往裡面走。

  沒過多久,便來到行會安排的旅館。

  旅館藏在一條很深的巷子裡。

  外面看起來很不起眼。

  進去以後才發現很深。

  一道門。

  再一道門。

  然後是一座小小的中庭。

  中間長著一棵葡萄樹。

  藤蔓爬滿木架。

  枝葉把半邊天空遮住。

  院子中央放著一口水缸。

  旁邊還有幾張木凳。

  眾人把行李放下。

  有人開始分房。

  有人去檢查馬匹。

  羅素卻沒急著進去。

  他坐在葡萄架下。

  抬頭看著天空。

  耶路撒冷的夜色比雅法更涼。

  太陽落下去以後,空氣很快就冷了。

  一顆星從葉片後面露出來。

  又一顆。

  葡萄葉被風吹動。

  那些星星便時隱時現。

  院子角落裡有人在低聲唱歌。

  聲音很輕。

  羅素聽了一會兒。

  忽然覺得這旋律有些耳熟。

  他沒有想起來在哪裡聽過。

  也許是錯覺。

  也許不是。

  過了一會兒,塔里克在他旁邊坐下。

  「今天那個女人。」

  羅素看他。

  「你也聽見了?」

  「聽見了。」

  塔里克沉默了一會兒。

  「你準備怎麼辦?」

  羅素沒有馬上回答。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銅牌。

  「先睡覺。」

  塔里克愣了一下。

  「就這樣?」

  「今天走了一整天。」

  羅素打了個哈欠。

  「明天再想。」

  塔里克看著他。

  半晌,笑了一聲。

  「也是。」

  兩個人沒再說話。

  院子越來越安靜。

  夜色徹底降下來。

  羅素坐在葡萄樹下,看著那些從葉縫裡漏出來的星光。

  雅法的獨眼老人。

  餐廳里的紙條。

  空心圓。

  銅牌。

  朝聖老婦。

  還有那個所謂「會叫的地方」。

  所有線索都在往同一個方向指。

  東邊。

  高處。

  各各他。

  羅素把手收回來。

  沒有繼續想。

  可就在這時候。

  院子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輕。

  有人經過門外。

  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走。

  羅素抬起頭。

  門外什麼也看不見。

  只有一道影子從牆上掠過去。

  很快消失。

  他看了幾秒。

  「怎麼了?」

  塔里克問。

  「沒什麼。」

  羅素收回視線。

  「風而已。」

  可他知道。

  那不是風。

  因為那個人經過的時候,院子裡的葡萄葉沒有動。

  夜色重新恢復安靜。

  而羅素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從進入雅法開始。

  他們似乎一直在被某些人看著。

  在海港。

  在市場。

  在路上。

  現在到了耶路撒冷。

  依舊如此。

  只是他們還不知道,對方究竟想看見什麼。

  羅素靠著木柱,閉上眼。

  明天。

  他們就要往東邊去了。

  也許那時,所有的問題都會有答案。

  也許只會出現更多問題。

  他不知道。

  現在唯一確定的是。

  他們已經離各各他越來越近了。

  羅素後半夜才睡著。

  天剛亮,他又醒了。

  窗外的天色還是灰的。

  晨光隔著薄薄的窗紙透進來,把房間裡的東西照出一個模糊輪廓。

  對面石牆上落著幾隻鴿子,正低著頭啄牆縫裡的什麼東西。

  咕。

  咕咕。

  叫聲有些啞。

  羅素躺在床上沒動。

  他看著天花板。

  那裡有一道很細的裂縫,從牆角一路爬到窗框旁邊。

  昨天入住的時候他就看見了,原本沒覺得有什麼。

  現在盯久了,卻覺得那道裂縫像在動。

  當然沒有動。

  只是眼睛太累。

  羅素閉上眼,片刻後重新睜開。

  裂縫還是原來的樣子。

  他坐起來。

  保羅還睡著。

  呼吸粗重,偶爾翻一下身,床板便跟著吱呀響一聲。

  羅素沒有叫他。

  披上外套,洗了把臉。

  走到廊下的時候,清晨的風正從城外吹進來。

  很乾。

  帶著一點涼意。

  其中還夾著一股奇怪的焦味。

  像遠處有人燒過什麼東西。

  羅素站在欄杆邊,朝東方看了一會兒。

  天色正在變亮。

  城市從夜色里一點一點顯出輪廓。

  他忽然想起昨晚。

  那三下敲擊。

  還有自己骨頭裡的那一下回應。

  羅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沒有任何異常。

  他收回視線。

  暫時把這件事壓了下去。

  早餐以後,幾個人在旅館門口碰了頭。

  保羅第一個提議出去。

  「整天待在這裡,我骨頭都快發霉了。」

  傑克也在旁邊點頭。

  「我得買點菸。」

  羅素看了他一眼。

  「昨天不是剛買?」

  「丟了。」

  「怎麼丟的?」

  「忘了。」

  保羅笑出聲。

  「你這煙是讓你自己抽丟的吧?」

  傑克瞪了他一眼。

  「走不走?」

  埃利奧特從巷子另一頭走出來。

  他今天依舊穿得很整齊。

  外套扣到最上面。

  帽子戴得端正。

  只有臉色比平時更白一些。

  「去哪?」

  「隨便走走。」

  埃利奧特點了一下頭。

  「走吧。」

  他們沒找嚮導。

  四個人沿著舊城裡最熱鬧的街道往北走。

  耶路撒冷的街道和雅法不同。

  這裡的路更窄。

  石板也更滑。

  兩邊的房子幾乎貼在一起,窗戶外伸著木架,晾著各種顏色的布料。

  有些店鋪已經開門。

  皮革。

  香料。

  藥材。

  銅器。

  還有一種羅素完全叫不出名字的黑色粉末,據說可以治療風寒。

  街上人很多。

  可聲音並不吵。

  這裡的人似乎習慣壓低嗓門說話。

  保羅一路上倒是很開心。

  看見什麼都要問。

  「這是什麼?」

  「香料。」

  「這個呢?」

  「藥。」

  「這個?」

  「別碰。」

  羅素抓住他的手腕。

  保羅低頭。

  那攤子上擺著一排形狀怪異的骨頭。

  「我又沒準備買。」

  「我知道。」

  「那你拉我幹什麼?」

  「怕你買。」

  傑克在旁邊笑。

  四個人繞過幾條街。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聖墓教堂附近。

  還沒走到廣場,羅素就聞到了蠟油和香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很濃。

  空氣都像變沉了。

  教堂前擠滿了人。

  朝聖者跪在石階上。

  有人閉著眼禱告。

  有人額頭抵著石牆。

  幾個修女攙扶著老人慢慢往裡走。

  更多的人站在旁邊等候。

  低沉的禱告聲一陣接著一陣。

  羅素卻停在街對面,沒有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