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素看了一會兒。
忽然想起帝都。
那裡到處都是水。
雨水。
污水。
河水。
蒸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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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管道。
空氣里永遠帶著一層濕氣。
而這裡完全相反。
連風都是乾的。
好像吹進鼻腔以後,就只剩下砂礫。
羅素把車簾放下。
從外套里拿出艾米麗婭父親送給他的黑皮小冊子。
翻到「雅法至耶路撒冷古道路」。
那一章寫得很密。
不少地名旁邊還附著舊地圖編號。
「古道路沿線……」
「羅馬時期驛站遺蹟……」
「雨季泥濘……」
羅素一路看過去。
書里有一段記錄吸引了他的注意。
說朝聖者進入耶路撒冷時,會從不同方向靠近城市。
西北方向的入口最早被稱為「面海之門」。
一些早期朝聖者認為,從這個方向第一次看見城牆,便已經算走完了最重要的一段路。
羅素讀到這裡,笑了一下。
「怎麼了?」
埃利奧特問。
「沒什麼。」
羅素把書遞過去。
「這裡寫得挺有意思。」
埃利奧特看了一眼。
很快又遞迴來。
他沒有說話。
只是望著窗外。
羅素也重新看向山野。
過了一會兒。
埃利奧特忽然說道:
「這裡的人活得真累。」
羅素看他。
「為什麼?」
「水少,樹也少,路又難走。」
埃利奧特靠在車廂上。
「山上連影子都沒有多少。」
他說得很平靜。
「人在這裡待久了,可能只剩骨頭。」
羅素沒有接話。
這句話聽起來是在說地理。
可埃利奧特說話很少。
他說出來的話通常也不是隨口一說。
羅素知道他想的東西可能更多。
只是沒問。
每個人都有一些自己不願意說的東西。
尤其是走上這種路以後。
車隊繼續向前。
中午。
他們在一處石頭旅棧停下來休息。
嚴格來說,那地方連旅棧都算不上。
就是幾堵石牆。
屋頂勉強蓋著一層木頭。
旁邊有個淺淺的蓄水槽。
裡面裝著一些昨天下雨留下來的渾水。
幾名孩子蹲在旁邊。
看到車隊以後,沒有跑。
就那麼抬頭看著。
老闆在門口煮豆湯。
一口黑色的大鍋。
裡面咕嘟咕嘟冒著泡。
香料味很重。
保羅聞著味道就走過去了。
「有肉嗎?」
老闆看他一眼。
搖頭。
「麵餅?」
點頭。
保羅立刻開始掏錢。
羅素懶得管。
他下了馬車,繞到旅棧後面,準備找個安靜的地方活動一下腿。
剛走出去。
便看見了一隊人。
朝聖者。
大約十幾個。
從東邊走來。
他們走得很慢。
沒有馬車。
沒有行李車。
許多人背上只掛著一個小包。
衣服已經被風沙染成灰黃色。
有人的鞋底都磨穿了。
隊伍里有老人,也有年輕人。
還有幾個婦人。
他們低聲唱著什麼。
羅素聽不懂。
旋律很簡單。
幾個音節不斷重複。
沒有樂器。
也沒人領唱。
走在前面的老人唱一句,後面的人便接一句。
像是在趕路。
又像在給自己提氣。
他們從羅素身邊經過的時候,沒有人停下來。
直到最後。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忽然慢了一步。
她轉過頭。
看向羅素。
「你。」
羅素停住。
老婦人的帝國語說得很差。
卻能聽懂。
「新來的?」
「嗯。」
老婦人看了他一眼。
目光落到他的胸口。
羅素下意識按住外套。
老婦人卻已經移開視線。
「別從正門看它。」
羅素皺眉。
「什麼?」
老婦人伸出手。
指向東邊。
「從側面。」
「看它。」
她說完,轉身就走。
羅素愣在原地。
「等等。」
老婦人沒有停。
她重新跟上隊伍。
灰白色的頭巾在風裡晃了幾下。
很快便混進了那群朝聖者之中。
羅素站了一會兒。
保羅拿著餅從後面跑過來。
「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
「那群人?」
「嗯。」
保羅咬了一口餅。
「他們是不是都有點怪?」
羅素看他。
「為什麼?」
「唱歌。」
「朝聖不唱歌?」
「我不知道。」
保羅又咬了一口。
「反正不好聽。」
附近幾個行會成員也在討論。
有人說他們應該是走了太遠,腦子出了問題。
有人說這些朝聖者可能在荒野里待了太久,已經快分不清夢和現實。
羅素沒有參與。
他只是望著那個老婦人離開的方向。
獨眼老人。
現在又是她。
一個告訴他不要晚上去東邊。
另一個告訴他不要從正面看。
兩個人互不相識。
卻都提到了相同的地方。
羅素把手伸進衣袖。
指尖碰到了銅牌。
很涼。
他沒有說話。
下午的路比上午難走。
道路開始向上。
山石越來越多。
馬車經常需要放慢速度。
有一段甚至沒有真正的路。
只有車輪長期壓出來的兩道淺痕。
馬匹喘得很重。
車伕不斷喊著。
車輪碾過石頭。
整輛車都會跟著猛地一震。
羅素被顛得頭疼。
他乾脆放下書。
閉眼休息。
過了一會兒。
塔里克從另一輛車過來,站在窗邊。
「前面還有多久?」
「快了。」
「天黑之前能到?」
「應該。」
塔里克點頭。
「城門晚上會關。」
「我知道。」
他說完便回去了。
羅素重新掀起車簾。
遠處已經能夠看見山脊。
太陽開始向西沉。
天色慢慢變暗。
又過了大半個小時。
一道淺黃色的牆終於從山脊後露出來。
耶路撒冷。
沒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看。
城牆沿著山勢延伸。
並不筆直。
高低錯落。
舊石牆在夕陽下呈現出一種發暗的金色。
城門很深。
門洞像被山體掏出來的一道裂口。
馬車進入的時候,蹄聲突然變響。
一聲。
接著一聲。
整個門洞都迴蕩著沉悶的馬蹄聲。
羅素抬起頭。
看見幾個守門人站在牆邊。
他們沒有檢查太久。
只是掃了一眼車上的人。
便讓開了位置。
進入城內。
街道立刻窄了下來。
石板被踩得很光。
兩邊的房子貼得很近。
窗戶比帝都的小。
街道上卻擠滿了人。
商販。
行人。
揹著東西的苦力。
牽著孩子的婦女。
還有一群趕羊的少年。
羊脖子上的鈴鐺一直響。
叮。
叮。
叮。
羅素看著兩旁的建築。
有些地方能看見很新的石塊。
有些地方卻明顯更加古老。
一面牆。
不知道修補了多少次。
他忽然想起那本小冊子。
有人在這裡生活。
有人死在這裡。
有人離開。
有人回來。
千百年來,牆變了。
人也變了。
可城還在。
隊伍繼續往裡面走。
沒過多久,便來到行會安排的旅館。
旅館藏在一條很深的巷子裡。
外面看起來很不起眼。
進去以後才發現很深。
一道門。
再一道門。
然後是一座小小的中庭。
中間長著一棵葡萄樹。
藤蔓爬滿木架。
枝葉把半邊天空遮住。
院子中央放著一口水缸。
旁邊還有幾張木凳。
眾人把行李放下。
有人開始分房。
有人去檢查馬匹。
羅素卻沒急著進去。
他坐在葡萄架下。
抬頭看著天空。
耶路撒冷的夜色比雅法更涼。
太陽落下去以後,空氣很快就冷了。
一顆星從葉片後面露出來。
又一顆。
葡萄葉被風吹動。
那些星星便時隱時現。
院子角落裡有人在低聲唱歌。
聲音很輕。
羅素聽了一會兒。
忽然覺得這旋律有些耳熟。
他沒有想起來在哪裡聽過。
也許是錯覺。
也許不是。
過了一會兒,塔里克在他旁邊坐下。
「今天那個女人。」
羅素看他。
「你也聽見了?」
「聽見了。」
塔里克沉默了一會兒。
「你準備怎麼辦?」
羅素沒有馬上回答。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銅牌。
「先睡覺。」
塔里克愣了一下。
「就這樣?」
「今天走了一整天。」
羅素打了個哈欠。
「明天再想。」
塔里克看著他。
半晌,笑了一聲。
「也是。」
兩個人沒再說話。
院子越來越安靜。
夜色徹底降下來。
羅素坐在葡萄樹下,看著那些從葉縫裡漏出來的星光。
雅法的獨眼老人。
餐廳里的紙條。
空心圓。
銅牌。
朝聖老婦。
還有那個所謂「會叫的地方」。
所有線索都在往同一個方向指。
東邊。
高處。
各各他。
羅素把手收回來。
沒有繼續想。
可就在這時候。
院子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輕。
有人經過門外。
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走。
羅素抬起頭。
門外什麼也看不見。
只有一道影子從牆上掠過去。
很快消失。
他看了幾秒。
「怎麼了?」
塔里克問。
「沒什麼。」
羅素收回視線。
「風而已。」
可他知道。
那不是風。
因為那個人經過的時候,院子裡的葡萄葉沒有動。
夜色重新恢復安靜。
而羅素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從進入雅法開始。
他們似乎一直在被某些人看著。
在海港。
在市場。
在路上。
現在到了耶路撒冷。
依舊如此。
只是他們還不知道,對方究竟想看見什麼。
羅素靠著木柱,閉上眼。
明天。
他們就要往東邊去了。
也許那時,所有的問題都會有答案。
也許只會出現更多問題。
他不知道。
現在唯一確定的是。
他們已經離各各他越來越近了。
羅素後半夜才睡著。
天剛亮,他又醒了。
窗外的天色還是灰的。
晨光隔著薄薄的窗紙透進來,把房間裡的東西照出一個模糊輪廓。
對面石牆上落著幾隻鴿子,正低著頭啄牆縫裡的什麼東西。
咕。
咕咕。
叫聲有些啞。
羅素躺在床上沒動。
他看著天花板。
那裡有一道很細的裂縫,從牆角一路爬到窗框旁邊。
昨天入住的時候他就看見了,原本沒覺得有什麼。
現在盯久了,卻覺得那道裂縫像在動。
當然沒有動。
只是眼睛太累。
羅素閉上眼,片刻後重新睜開。
裂縫還是原來的樣子。
他坐起來。
保羅還睡著。
呼吸粗重,偶爾翻一下身,床板便跟著吱呀響一聲。
羅素沒有叫他。
披上外套,洗了把臉。
走到廊下的時候,清晨的風正從城外吹進來。
很乾。
帶著一點涼意。
其中還夾著一股奇怪的焦味。
像遠處有人燒過什麼東西。
羅素站在欄杆邊,朝東方看了一會兒。
天色正在變亮。
城市從夜色里一點一點顯出輪廓。
他忽然想起昨晚。
那三下敲擊。
還有自己骨頭裡的那一下回應。
羅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沒有任何異常。
他收回視線。
暫時把這件事壓了下去。
早餐以後,幾個人在旅館門口碰了頭。
保羅第一個提議出去。
「整天待在這裡,我骨頭都快發霉了。」
傑克也在旁邊點頭。
「我得買點菸。」
羅素看了他一眼。
「昨天不是剛買?」
「丟了。」
「怎麼丟的?」
「忘了。」
保羅笑出聲。
「你這煙是讓你自己抽丟的吧?」
傑克瞪了他一眼。
「走不走?」
埃利奧特從巷子另一頭走出來。
他今天依舊穿得很整齊。
外套扣到最上面。
帽子戴得端正。
只有臉色比平時更白一些。
「去哪?」
「隨便走走。」
埃利奧特點了一下頭。
「走吧。」
他們沒找嚮導。
四個人沿著舊城裡最熱鬧的街道往北走。
耶路撒冷的街道和雅法不同。
這裡的路更窄。
石板也更滑。
兩邊的房子幾乎貼在一起,窗戶外伸著木架,晾著各種顏色的布料。
有些店鋪已經開門。
皮革。
香料。
藥材。
銅器。
還有一種羅素完全叫不出名字的黑色粉末,據說可以治療風寒。
街上人很多。
可聲音並不吵。
這裡的人似乎習慣壓低嗓門說話。
保羅一路上倒是很開心。
看見什麼都要問。
「這是什麼?」
「香料。」
「這個呢?」
「藥。」
「這個?」
「別碰。」
羅素抓住他的手腕。
保羅低頭。
那攤子上擺著一排形狀怪異的骨頭。
「我又沒準備買。」
「我知道。」
「那你拉我幹什麼?」
「怕你買。」
傑克在旁邊笑。
四個人繞過幾條街。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聖墓教堂附近。
還沒走到廣場,羅素就聞到了蠟油和香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很濃。
空氣都像變沉了。
教堂前擠滿了人。
朝聖者跪在石階上。
有人閉著眼禱告。
有人額頭抵著石牆。
幾個修女攙扶著老人慢慢往裡走。
更多的人站在旁邊等候。
低沉的禱告聲一陣接著一陣。
羅素卻停在街對面,沒有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