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良不顧眾人的表情，獨自吃吃喝喝了五分鐘。
這五分鐘裡，飯店內的氣氛很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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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部領導們不發一言。
商人老闆們交頭接耳。
飯店老闆以及工作人員們，都齊齊站在兩側，沒人離開。
五分鐘過後，宋良緩緩站起身，重新拿起麥克風，微笑開口道：
「好了，想必剛才大傢伙都思考過這個問題了吧。
那麼答案揭曉，我來告訴大傢伙，錢從哪裡來。
答案就是，為了維持這種優渥的生活，制度設計者動用了一個極其硬核的金融槓桿。
『工農業剪刀差！』
所謂剪刀差，聽起來高端大氣上檔次，其實就是通過行政手段，人為壓低農產品價格，再抬高工業票價格！
從幾億農民工身上薅羊毛！
這種情況，在當年的計劃經濟國家普遍存在，那一代的我國農民實在過得太苦了，他們既要勒緊褲腰帶，供養重工業建設，又要拿出血汗錢，去供養城鎮工人群體的高福利。
後來，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之所以深得人心，核心邏輯並不只是積極性爆發，而是他切斷了這種單向抽血。
農民交夠了公糧後，剩下的都是自己的，不再有義務去供養工廠里那些特殊福利。
諷刺的是，當初為了避免工人被資本家剝削而建立的工業大G飯，本意是保護工人，結果卻造就了新的階級不公。
工人們在廠里談著公平，卻對這種建立在對農民吸血基礎上的待遇差異視而不見！」
此刻的代清風等人，心已經涼透了。
宋良說的內容他們並非不知道，只是沒能像宋良說得這麼跌宕起伏，這般有故事性，蠱惑力罷了。。。
宋良的聲音繼續響徹整個飯店。
「從當時的制度設計來看，這批工人就是事實上的特權階層。
他們享受著遠超自身生產力水平的生活，卻對這個過程並不自知。
這樣的靠制度優勢維持的好日子，在改革開放初期，就已經失去了底層邏輯。
為什麼這一群體沒有立即崩盤，反而一直拖到現在才爆發呢？
那是因為有兩個特殊的歷史緩衝時期，為他們強行續命了這麼久。
第一個特殊歷史緩衝帶，就是『官倒橫行！物價闖關！』」
聽到『官倒』以及『物價闖關』這兩個詞，代清風心中狠狠罵了一句『艹！』
而飯店內的所有老闆商人都深吸了一口氣。
曾經的『官倒』群體，以及價格闖關期間的受益群體，都是他們！
宋良環視眾人，眯著眼說道：
「我國的經濟歷史，有一段最糾結，最毀譽參半的時期，那便是雙軌制！
其實當時決策層的想法很樸素，如果步子邁得太大，全面放開市場，很容易扯著蛋，那班習慣了溫室的國企工人，瞬間就會大規模失業。
為了平穩過渡，他們選擇了一邊有限度的開放市場，一邊繼續用計劃手段，保住國企的特權地位。
在這種模式下，國企成為了最大的套利者！
他們能以極其低廉的價格，從農民手中收原材料，轉身再以高昂的價格賣出產品，這一進一出，在計劃與市場之間，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利潤真空。
為了搶這口肥肉，社會上長出了一個怪胎，那就是。。。
官倒！
在兩年前，也就是1988年，這種由價格差產生的利益總額，高達3600億元，占了當時國民生產總值的4%！
當權力可以人為的製造出價差，大家就不再想通過生產去創造價值了，而是動用所有手段和資源，去搶那張能買到低價物資的批文。
那是一個倒爺橫行的年代。
這種利用權力變現的過程，導致計劃內的廉價物資被迅速掏空，而最終的買單者，依然是那些守著死工資的老百姓。
這種混亂已經到了不改不行的地步，腐敗滋生，民怨沸騰，社會情緒已經崩到不能再崩。
決策者決定來個狠的，來一次物價闖關！
試圖一舉取消計劃價。。。
然而。。。
這場闖關卻遭遇了史詩級的潰敗，而我，也在當時整治官倒行為、抑制物價飛漲的時候，得罪了這一群『大老爺們』。。。」
宋良笑吟吟說完這段話，長嘆了一口氣。
轉頭看向身後的領導幹部們，又看向面前的老闆商人們。
「我不知道在座的有多少位老闆，是當時的受益者，也不知道我身後的同僚們，是否利用過當時的制度發家致富過。
但事情過去了，我也懶得追究，蘇州現在是向前發展的時候，不是一步三回頭，停滯不前的當初。
我也並非想要刨根問底，我只是在給各位掰開了，揉碎了，講清楚我得罪了什麼人，為什麼進去，以及。。。
這群特權群體的可恨之處。」
此刻，哪怕是什麼都不懂的飯店工作人員們，也都不約而同咽了口唾沫。
她們回憶起當初那個物價飛漲的年代，家裡生活經歷的難處，家中存款快速消失的日子。
又看向眼前這位蘇州老百姓平日裡津津樂道的市長。
此時的她們終於明白，她們的市長究竟替他們做了多少事情。
陳澤低著頭，代清風紅著眼睛，許多幹部領導們都陷入了追憶。
宋良微笑繼續道：
「這場潰敗的後遺症是毀滅性的，為了壓住通脹，銀行開始緊急收縮貸款，那些昨天還在瘋狂生產囤貨的工廠，忽然發現市場失靈了。
老百姓把錢存進了銀行吃利息，根本沒人買貨。
那麼這樣的結果，導致了什麼情況呢？
大家都知道，由於資金鍊的瞬間斷裂，企業之間開始互不給錢，陷入了你欠我，我欠他的連環死循環。。。
這就是如今讓我們國家經濟陷入癱瘓的。。。
三角債！
而我接下來要說的，就是我得罪的第二個群體。
各位，現在大傢伙再次發散一下思維，我在這次整治三角債的過程中，又得罪了哪些人？」
說到這裡，這次換下邊的國營企業老總開始眼神複雜。
當初的三角債，蘇州險些遭遇大難。
是宋市長當初竭力挽回局面，以最快速度拿出方案，把整個蘇州模式給盤活。
這個過程，他們身為當事人，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