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我就不給各位思考時間了，因為不需要。
在座的各位，都是三角債中的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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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當中有過欠債的，有過被拖債的。
在我們市里，你們的過往只是我桌面上一條條冰冷的數據。
而在這其中，則是一樁樁一件件血淋淋的事實。」
宋良這話，讓在座眾人面露異樣，他們或難堪，或感慨，或不甘，或憤怒。
「現階段，我們不僅面臨著物價闖關失敗的餘震，更陷入了一場深刻的信用坍縮。
這場危機的根源，藏在上邊與地方之間，那場極其扭曲的財政博弈中。
八零年代，為了調動地方積極性，我們實行了財政包幹，也就是大家俗稱的分灶吃飯。
這本質上是上邊跟各省簽的一份對賭合同。。。
這套制度在初期確實釋放了活力，但也引發了一個讓上邊頭皮發麻的後果，那就是他們沒錢了。
地方為了把錢留在自己的口袋裡，可謂是各顯神通，通過各種免稅退稅避稅，再巧立名目收取不列入預算的專項基金和附加費。
成功把財富從上邊的『大帳房』裡邊，轉移到了地方的『小金庫』。
這些手裡握著巨款的地方，並沒有把錢投進技術升級當中，反而搞出了個名叫『諸侯經濟』的怪胎。
這些地方為了保護自己家的商品能夠銷售得出去，公然設卡，規定本省產品必須用本省材料、本省商品必須銷售在本省人、本省老百姓必須喝本省啤酒等等！
原本統一的全國大市場，被割裂成了幾十個不流通的土王爺。
這種低效率的無需擴張，說白了，就是因為國營企業內部沒有競爭力，加上個政企不分，管理成本失衡，即便有政策瘋狂餵飯，這些企業依然大面積虧損。
但即便虧成這樣，當時的國企們，依然咬牙維持著從搖籃到墳墓的高福利。
那麼還是那個問題。。。
錢從哪來？
在國家停止直接撥款，實行撥改貸之後，借債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在這些企業眼裡，反正廠子是國家的，欠銀行的錢也是國家的，賴帳本質上就是一種無息貸款。
到了現在，全國二十多個省份，這種賴帳文化，演變成了恐怖的三角債危機！」
宋良侃侃而談，即便是不懂任何經濟理論的飯店工作人員們，也都能從中聽出事實的根本。
然而他們沒有交頭接耳，反而眼巴巴盯著場中唯一站起身的宋市長，他們的青天大老爺。
而宋良也沒有絲毫停頓，口若懸河。
「此時的國企雖然名義上還維持著那份令農民嫉妒的鐵飯碗，但內里早已經被腐蝕得不成樣子，千瘡百孔。
當行政指令再也無法通過借新還舊來維持這個龐大泡沫時，這批所謂的工業特權階層，便只能從中找出新的道路
而我這位不怕死的市長，沒給他們機會，就這樣活生生在他們尋找利益的道路上撕開了一道口子，沒給他們生存的時間。。。」
宋良笑了笑，轉身拿起酒杯，發現裡邊空空如也，沒人給他倒上新的酒。
他眼神平靜，剛要重新放下。
這時候，一名幫忙倒酒的工作人員快步上前，在宋良的酒杯當中倒上滿滿一杯。
眼神清澈，看向宋良的眼神甚至透露出一絲崇拜。
宋良頷首感謝，當著眾人的面又喝了一大口，放下後掏出香菸點燃，猛猛吸了一口後，繼續說道：
「在這個歷史的十字路口，別的省份，其他地方怎麼化債的，我不清楚，但在蘇州。
我只用了一招，也就是現階段我正在做的。
公私合營、破產清算、以及買斷工齡！
在我看來，這些國營企業，其實只剩下三條路，一是破產、二是改革、三是裁員。
前兩點我不說，因為他們還能苟延殘喘，我就說第三點，裁員。
這些被買斷工齡的工人們，一夜之間被推向了殘酷的市場，他們必須赤手空拳去跟那些吃苦耐勞，拿著極低工資的農民工競爭。
你們說。。。
是他們跟不上時代了，還是時代拋棄了他們？
是應該讓這些自視甚高的特權階級繼續主導市場，還是應該讓勞苦大眾公平競爭？
我覺得都不應該。
無論是這些養尊處優的特權階級，亦或是素臉朝天的勞苦大眾，他們歸根結底，都是老百姓。
我們市裡邊考慮的是怎麼樣能夠讓他們生存下去，怎麼樣能夠讓他們的家庭能夠越過越好，怎麼樣能夠讓他們的孩子健健康康長大。。。
我之前說過，明年換屆，我就會卸任，重新當個普通老百姓。
很多時候我也會想，如果我離開之後，老百姓會怎麼評價我。
是說我冒失躍進走狗屎運，還是說我對蘇州的發展功不可沒？
我想啊想，想啊想，最終我想通了。
我只希望在我卸任以後，蘇州的老百姓能說一句：
『宋市長是一位清官！不是一位貪官！』
我就已經很滿意了。
如果他們再看開一點，說！
『宋良還是辦了一點實事的。』
我就謝天謝地了。。。」
就在此時，飯店兩側忽然傳來一道清脆的女性聲音：
「宋市長！
你是清官！」
所有人的視線都看向聲音的方向，包括宋良。
發出聲音的是一位年齡約莫只有十八九歲的女生，此刻的她正憋紅著臉，一臉侷促，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宋良露出微笑，剛要開口說話，另外一旁忽然再次傳來一道婦女同志的聲音：
「宋市長！
蘇州人民感謝你！」
這一嗓子，讓原本安靜聆聽的飯店工人們，都開始發出自己的立場。
「宋市長！
你是好樣的！」
「宋市長你能不能別走！
繼續給我們當市長！」
「我們相信你！」
「宋市長！
你不是貪官！」
。。。
聽著周圍服務人員表態的動靜，一眾領導幹部心中哽咽，眼神複雜。
而在場的商人老闆，以及一眾國企老總們，都被眼前這一幕給震撼到了。
宋良此刻眼睛泛紅，不斷用輕咳來掩飾自己哽咽、隨時失聲的情緒。
他笑著說道：
「這個故事講完了，抱歉，耽誤大家時間了。
再次感謝大傢伙的到來，待我卸任之後，要是有求得到各位的地方，希望各位不吝賜教，予以方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