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影斜入,幽室塵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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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廷實走到炕尾,順著半開的窗扇往下端量。
「這層浮土細如香灰,鞋底子踩上去,總會帶出些印痕。」簡兮將身子貼在牆縫邊緣,指尖朝下虛虛一划,
「奴家方才自西邊過來,特意踩在貼近院牆的半邊。大人且看,靠著這屋牆的半幅地,灰土還是平平整整,連窗根底下的幾片枯葉也不曾碎。」
卓岸順著她的指引看去,視線在窗台外沿上打了個轉:「腳落在窗台上了。」
簡兮伸出食指,貼著窗台外沿輕輕抹過一截,翻轉掌心。
指腹乾乾淨淨,不見半點灰泥。
「這窗台教人擦過了。」
邵廷實俯身湊近了些。
「牆縫裡積著陳灰,底下留著枯葉,平日裡灑掃的夥計絕顧不上這角落。」簡兮收回手,
「偏偏這道窗台,擦得一塵不染。」
卓岸手掌在窗框上按了一記,轉臉望向兩尺外的院牆:
「他們把自個兒的落腳痕跡收拾得乾淨。」
「奴家也是這般想的。」簡兮道,「還得去牆外頭瞧瞧。」
她轉身從西側退出牆縫。
卓岸邁步跨出門檻:「走,去後巷探探。」
幾人方行至那株老槐樹下,先前被打發去查驗馬棚的親衛,已帶著提水夥計迎面走來。
「大人,牲口點清了。」
夥計躬著背,朝馬棚那邊指了指:
「這兩位客官騎的是騾子,一青一黑,都在原先的槽上拴著。餘下客人的馬匹也逐一照過數,一匹沒少。」
邵廷實問:「鞍具呢?」
「皆在棚底下擱著,沒人動過。」
前院隱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胡捕快腋下夾著一本厚實的舊冊子,領著個穿褐綢袍子的中年男子繞過井台。
中年男子將袍擺攏著,才至跟前,便忙不迭彎腰作揖:
「小的是這客店的掌柜,見過諸位大人。」
胡捕快將冊子雙手呈上:「邵長史,前門已派弟兄看住。這是柜上的住店簿子。」
邵廷實接在手裡,下巴衝著東北角的空屋揚了揚:
「這間屋子,翻出來。」
卓岸向他略一頷首,隨簡兮往角門去了。
掌柜兩手接過簿子,翻過十來頁,手指按住當中一行,將上頭錄的名姓、籍貫與入住的日子逐項報出。
官府立這等簿子,原是指望過路行旅留下底細,查驗時有個對證。
可這簿子從來只對老實本分人管用。
那些藏頭露尾的,名牒路引不知道揣著多少份,哪能把真名實姓落在上頭。
邵廷實由著他念完,將簿子交還給胡捕快。
一名親衛自西側房舍間行出,抱拳稟覆:
「大人,後院搜過了。眼下店客多安置在靠前院那頭。往這邊連著的十幾間屋子,鋪蓋皆已撤去。屬下問過夥計,後頭這一片,只住著這兩人,再無旁人。」
邵廷實轉向掌柜:「這半拉院子,為何都空著?」
「皆是王爺壽期前清出來的。」掌柜抹了把額角的虛汗,
「東家有吩咐,這陣子中下房一概不許留散客,須得騰空了,安置貴客帶來的隨從。那些隨從要當差伺候,全安排在靠前頭的好院落,這後邊便落了空。」
邵廷實朝東北角的屋門指了指:「既是清退,為何獨獨留下這兩個?」
「小的看他們穿戴齊整,使錢也痛快,著實不像住不起上房的主。」掌柜苦著臉分辯,
「那位客官初來時便說,他這人喜靜,前頭人來人往吵嚷得慌,說後院偏僻,住得自在。」
「東家吩咐清退中下房,他便說願照著上房的價錢貼補,仍留在此處。小的私下裡尋思著,這兩位在店裡住了些時日,平日裡少有動靜,極是守規矩,既收的是上房的錢,又只占這麼一間舊屋......」
「誰准你這麼想的?」
一道微冷的聲音自井台那頭傳來,截斷了話音。
掌柜肩頭一縮,慌亂轉身。
一個眉目俊朗,麵皮白淨的年輕公子快步走近,身後跟著個跑得氣喘吁吁的跑堂夥計。
那公子兩道眸光在冊子與掌柜臉上一轉,旋即停在周起身上。
他腳下一頓,面上神情變了變:
「周千戶?」
周起循聲望去,認出這青年正是桑家四公子桑瑾。
周起略一拱手,將身子側開半步:「四公子。這位是靖海王府邵長史。」
桑瑾面上頓斂驕色,忙不迭朝邵廷實深深一揖:「草民見過長史大人。」
邵廷實道:「這店是桑家的?」
桑瑾嘴唇動了動,眼角朝掌柜一斜:「是族裡的店,歸草民照管。」
桑瑾直起身來,先拿眼把門旁幾名帶刀親衛掃了一巡,末了停在周起吊著的右臂上。
壽宴、毒傷、王府拿人。
這幾樁事在腦子裡一撞,胸口便覺著發緊。
「這裡住的客人......可是牽涉了王府的案子?」
邵廷實只道:「正要拿他問話。」
桑瑾臉上的血色褪去兩分:「清退散客之事,是草民親自交代下去的。各店皆回過話,稱已辦妥。」
他轉過臉,狠狠瞪著掌柜:「你也報過辦妥了。」
掌柜把頭垂在胸前:「是小的貪圖那份房錢,擅自留的人。」
邵廷實目光一轉,看向桑瑾:「通裕錢莊,也是桑家的產業?」
桑瑾道:「是。」
他眉頭隨即蹙起。
「那邊是家兄照管。大人怎麼問起通裕來了?」
邵廷實目光微沉。
那張鼠須漢子身上的銀票出自桑家的通裕錢莊,領票的,已查到是廣濟法的帳房。
如今這青衫客又住進桑家的店裡,旁的散客全清了,偏偏留下這兩個。
這份例外,須得查清。
桑瑾瞧著他的神色,五指攥住了寬袖邊緣:
「錢莊那邊......也牽涉這樁案子?」
「有筆銀錢要核。」
桑瑾張了張嘴,眼珠先溜向掌柜,又落到那本住店簿上。
原以為只是底下人貪幾兩房錢,如今連兄長經管的錢莊都被盤問到了。
他掌心漸漸沁出汗來。
自家的客店藏著王府要拿的人,長兄管的錢莊又有銀錢待查。
兩處究竟如何牽到了一起?
父親若是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