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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迷茫的科茲,珞珈的解答

  第93章 迷茫的科茲,珞珈的解答

  「我不明白,」

  康拉德·科茲的聲音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骨頭上緩緩拖拽,「如果帝皇真是你口中那全知全能的神明,祂為何要坐實諾斯特拉莫的每一樁罪孽,讓那塊爛肉在膿汁里泡得透透的?」

  話音未落,他已從天花板的陰影中剝落下來—不是跳躍,更像是一具被自己的關節和筋腱勉強縫合的提線木偶驟然鬆弛了所有絲線,無聲地墜落在珞珈面前。

  他歪著腦袋,頸椎發出一連串細微而令人牙酸的咔咔聲,瞳孔縮成兩粒針尖般的黑點,卻又在某個瞬間渙散開,像月暈下受驚而亡的飛蛾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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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旁的桑丘面對午夜之主,喉結不由自主地上下滾動,額頭早已沁出細密汗珠,匯成幾條蜿蜒的亮線滑下鬢角,而他竟渾然未覺。

  珞珈卻微笑起來,那笑容溫暖而穩固,如同萬年不熄的聖火。

  「康拉德·科茲,我的好兄弟,你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為此,我由衷喜悅。」

  他微微前傾,手指在胸前緩緩合攏,仿佛正捧起一捧看不見的聖光,「質疑,乃是信仰最神聖的序幕。正如鐵犁必要劃破沉睡的土壤,真理的種子才能在其中生根、抽芽,最終長成遮蔽一切虛妄的參天巨木。」

  「現在,請坐下吧,讓我們在這場最輕鬆也最莊嚴的問答之中,展開屬於你的靈魂與信仰的思辨。」

  科茲盯著珞珈那雙沉靜得不似凡物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恐懼,沒有厭棄,甚至沒有一絲提防。

  這種空茫而熾烈的坦然,反而像一根細針插進他癲狂的神經,讓他胃裡翻攪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他喉中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低咕,旋即順從了珞珈的指引,蜷縮進那張為原體身形設計的寬大沙發里。

  指甲下意識地刮擦著扶手,一下,又一下,像是囚籠中的困獸在反覆試探柵欄的縫隙。

  「科茲兄弟,」

  珞珈的聲音仿佛教堂深處的管風琴低鳴,沉穩地鋪展開來,「現在我可以為你揭示這一切了——為何帝皇容許諾斯特拉莫成為你所見的那副模樣。」

  他目光炯炯,如同眼底棲息著來自遙遠黃金王座的余焰,半是解答,半是布道,要把這拒絕光明的靈魂從永恆的黑暗裡生生奪回。

  「嘻嘻————洗耳恭聽。」

  科茲喉嚨里擠出一串破碎的笑聲,那笑聲不像是人發出來的,倒像是一群夜鴉發現了腐肉,在嶙峋的枯枝上爭吵、撕扯,「我倒要聽聽,你那比下水道里的耗子還無孔不入、比恆星的熔爐還全知全能的帝皇,為何偏偏放任諾斯特拉莫爛成一鍋咕嘟冒泡的罪惡濃湯,連一顆向善的細胞都長不出來?」

  「因為,」

  珞珈緩緩吐出這兩個字,像在彌撒中念出最核心的聖言,「那一切,正是帝皇熔爐的一部分。諾斯特拉莫並非祂遺忘的傷口,而是祂親手為你只為塑造你——而鍛造的試煉聖殿。」

  他稍稍停頓,仿佛要讓這震撼的喻意在寂靜中發酵。

  「科茲,試想:倘若帝皇想要一位在錦繡良善中長大的正義天使,世間處處皆是。可祂要的不是庸常的善良,不是未經試煉的道德。祂要的是一柄能在最深的永夜之中準確剜出罪孽的審判之刃。」

  「為此,祂必須將這塊鐵,投入最熾烈、最污濁、最令人窒息的烈火中淬鍊一而諾斯特拉莫,便是祂為你擇定的熔爐,是你個人的蛾摩拉,是你命定的索多瑪。」

  科茲的眼皮跳了跳,喉間發出一聲短促而含混的嗚咽,卻沒有打斷。

  「只有在這樣的地獄裡,才能砥礪出真正不可腐蝕的正義之心。因為若非靈魂深處就刻著光明的烙印,沒有任何人能夠拒絕與那片罪惡同化。它會滲進你的骨髓,它會用恐懼、用飢餓、用那啃食同類的甜美誘惑,把任何一個偽善者塑造成它的一部分。」

  珞珈的音調微微揚起,像在誦讀一篇關於救贖的啟示錄,「但你呢,科茲?你完完全全拒絕了與他們同流合污。你寧願蜷在下水道的陰影里追捕老鼠,撕咬那些滴著污血的生肉,也絕不把自己的利爪伸向一個無辜的孩童。」

  「這難道不是帝皇在你靈魂最深處烙下的聖痕嗎?在最濃稠的毒液里,你依然未被腐蝕:在最漆黑的深淵底部,你仍然辨認得出光的方向。這正是祂為你設計的神性徽記你從未損壞!」

  科茲的手指猛地摳進沙發扶手,指節白得近平透明。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那層覆蓋在他聲音上的、譏消而瘋癲的硬殼,第一次出現了蛛網般的細碎裂痕,露出底下某種接近孩童般的茫然與戰慄。

  「真————真的嗎?」

  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輕得像一片即將被風吹散的灰燼,「帝皇————祂還覺得我————還沒被弄壞?」

  「科茲,」

  珞珈的目光柔軟下來,卻在柔軟深處藏著萬鈞之重的篤定,「我們的父親,可以既是那雷霆萬鈞、審判列國的萬軍之主,也是那倚門遠眺、擁抱歸途浪子的慈悲之神。」

  「你當日那毫無敬意、近平咆哮的回答,若放在凡俗君王面前,早已招來碎屍萬段的雷霆之怒。」

  「可祂沒有—祂的不怒,便是祂對你的默示與赦免。那沉默本身就是聖言:祂看見了那個在地獄裡仍不肯啃食同類的少年,祂從不曾視你為報廢的殘次品。」

  科茲怔住了,連他一直無意識刮撓扶手的動作都停了,像一台精密而混亂的機器忽然被抽掉了某根關鍵的齒輪。

  珞珈知道時機已到。他微微傾身,聲音既像應許,又像加冕:「所以,你第一場真正的審判,正應當從你的母星開始。諾斯特拉莫畏懼你,他們只是在你的利爪陰影下瑟瑟發抖,就像一群只知懼怕屠刀而不知懺悔的牲畜。」

  「我們要讓那恐懼變作聖潔的敬畏,讓他們的心靈在顫慄中俯首,用全部的餘生去侍奉帝皇的偉業—去把這座你最憎恨、也最熟諳的罪惡之城,砌成帝皇伊甸園的第一塊基石。」

  他的聲音落定,像一粒熾熱的炭火,輕輕摁在了午夜之主那蒼白而混亂的靈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