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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聖言錄的寫作,以及與科茲的問對

  第92章 聖言錄的寫作,以及與科茲的問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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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第八軍團與伊比利亞宗教裁判所各自沉默地向著諾斯特拉莫集結的同時,珞珈,這位發出號召令的基因原體與聖徒王者,也未曾停歇分毫。

  此刻,他正投身於那部註定要光照人類的《聖言錄》的撰寫這在他心中,是比一切征戰都更為神聖的工程,也是讓全人類得以認識帝皇那無上偉大與榮耀的第一步。

  他決心用最樸拙的語言,直接向著農夫、工匠與普通一兵開口,向他們講述那位獨一無二的至高之神。

  在珞珈精密而虔誠的神學構想中,當今行走於凡間的帝皇,不過是至高神明的一個身份,一個讓祂對人類的愛得以毫無阻隔地傾注到每一個卑微個體身上的身份。

  在悠長的人類歷史中,神屢次造出一個凡人的身份降世一或向那些敏銳的先知低語,以此牽引迷途的羔羊們:譬如那被釘死在伯利恆十字架上的拿撒勒人,又如在阿拉比亞山洞中戰慄著聽取神諭的商人。

  待到人類在黑暗科技時代墮落得一如上古的蛾摩拉與索多瑪,神便對他們降下天災,令那忠實的鐵人奴僕反叛墮落之主,令亞空間風暴將人類的銀河帝國切割成一片孤寂的廢墟。

  而當人類因自身的罪孽反噬而陷入無盡苦難時,神便化身為帝皇,從人類母星率領祂的聖軍,踏上重新統一人類的步伐。

  毫無疑問,帝皇—也就是神本身——在人間的目標,便是為人類在這塵世重建一座樂園,一座包納萬民的伊甸。

  而珞珈,祂的第二十位子嗣之一,對此欣喜若狂。第十七原體從靈魂深處知曉:他天生的職責:便是為帝皇傳播這份偉大與正義。

  但他更清醒地知道,若貿然搬出伊比利亞神學院那些老神甫們皓首窮經鑽研出的玄妙神學來讚美主,只會讓普通的凡人聽得昏昏欲睡。

  作為一名既聽過鄉間教堂神甫向著民眾的簡樸布道,也聆聽過古老神學院教授在國王面前奧妙辯論的人,珞珈明白一個極為嚴苛的道理:講玄乎其玄的大道理是容易的,而將這些至理拆碎掰開,「餵」進一般民眾的心底,卻難如登天。

  要做到這一點,書寫者必須既深諳那玄奧的神學,得以引經據典:又必須洞悉民眾的脾胃,知曉如何用他們最親切的語言和比喻,把這些真理教導給他們。

  如此,同時據有神子與君王這神聖與世俗雙重頂點身份的他,便以無可推諉的嚴謹,當仁不讓地擔起了這份重任。

  所幸,以基因原體本具的智慧與才華,珞珈對於自己將那複雜的神學體系化繁為簡、

  寫成可以讓普通百姓通過閱讀便能感受到帝皇偉大與榮耀的這件事,心中毫無猶疑與自卑。

  於是,他神色虔誠,輕執羽毛筆,如持聖器,在面前鋪展於桌面的羊皮紙上,緩緩落下了第一行字,也是這部典籍震撼塵寰的開場白。

  「歡呼吧!只因為一位神明行走於我們之中!」

  沉吟片刻後,珞珈將這雷霆般的宣言輕輕寫下,每一個字母都浸透著凝練的信仰。

  那姿態端嚴方正,仿佛他不是在寫字,而是在祭壇前獻上一場無聲的聖禮。

  此時,桑丘手按劍柄,神色肅穆地侍立於他那正襟危坐、快速書寫的基因之父身側。

  忠心耿耿的騎士明白,他的主君正在鑄就一篇偉大的文稿。

  他對那些玄之又玄的神學毫無興趣,但他可以篤定,只要這本書問世,全人類都將由此蒙受福祉。

  然而,若說現在有什麼可能的困難的話————

  想到這裡,桑丘不由自主地皺緊眉頭,將視線悄然抬起,落向天花板那裡,正倒懸著一個漆黑的身影。

  那身影嶙峋蒼白,四肢以一種詭異的姿態扣住陰影,像一具裹著黑夜的屍骸,一動不動,正是那瘋癲的午夜之主,科茲。

  他一言不發地注視著寫作中的珞珈,漆黑眼窩裡偶爾泄露出一絲毫無溫度的寒光,令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凝結成了冰。

  桑丘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對這位不請自來的夜之主滿心腹誹,然而,若沒有珞珈的命令,他絕不敢上前驅

  趕。

  不敢,也做不到。

  驅趕一位基因原體?尤其是一位理智早已被瘋狂吞噬、以將罪人折磨致死為樂的基因原體就算給他桑丘十個膽子,他的內心也只有一片冰寒的無力。

  那雙空洞到近平非人的眼睛裡,沒有慈悲,沒有溫度,有的只是深淵般的陰冷與一種隨時可能進發的、尖嘯的狂氣。

  只要被它掃過,那種仿佛指甲緩慢划過顱骨內側的戰慄感便會順著脊柱爬滿全身。

  於是,既然珞珈對這夢魘高懸於頭頂注視他寫作這件事默然許可,那他這個做子嗣與臣子的騎士便更無話可說。

  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大睜著眼睛,死死盯住那午夜之主,全身每一根神經都繃緊到極限,隨時防備他突然發癲。

  自午夜之主被珞珈解開束縛後,他便似平極為享受在「聖三一號」上複雜的甬道中來無影去無蹤,讓桑丘與他麾下的憲兵騎士永遠無法定位這位理論上的貴客。

  而他那喜好令罪人在極致恐懼中受盡酷刑而死的可怖名聲,也隨著水兵之間複雜的社交情報網絡,如致命的寒疫一般傳遍了全艦。

  於是,整艘戰艦的紀律竟一時間整肅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一別說打架鬥毆,就連那些本性不算太壞、只是慣於利用職權搞些無傷大雅的「揩油」勾當的人,也再不敢越雷

  池半步。

  他們不敢賭。他們不敢想像,若明知故犯,被那隨時隨地可能從陰影中無聲浮現的蒼白瘋王抓走後,會迎來怎樣緩慢而慘烈的結局。

  午夜之主的恐怖如同一條無形的絞索,輕柔地勒在每個人的喉嚨上。

  於是,令桑丘啼笑皆非的是,這個瘋瘋癲癲的基因原體在這裡盤桓一天,全艦的治安便極端嚴明一天。

  恐懼,成了最高效的戒律。

  「嘿,珞珈。」

  就在此時,一直倒掛於天花板上、默不作聲的科茲忽然開口了。

  那聲音沙啞破裂,像鏽刃緩緩刮過骨面,卻帶著一種令人汗毛倒豎的、孩童般的困惑9

  「你認為我們的父親是神,是獨一無二的崇高神明的話————」

  他歪了歪倒懸的頭顱,動作帶著非人的頓挫感,那雙漆黑的眼窩仿佛要將珞珈的靈魂也剜出來端詳。

  「那我就有一個問題要問你了—為何祂會看著諾斯特拉莫有這麼多罪惡和墮落,卻不出手?」

  他那基因原體的視覺,輕而易舉地便將羊皮紙上珞珈剛剛寫就的觀點與對帝皇的讚美看得清清楚楚。

  這一切,便在他那殘破而尖嘯的思緒里撞出了這個疑問。

  如果帝皇真是珞珈所說的這般全善全能的神明,那祂為何會放任他落入這個充滿罪惡的墮落世界?

  為何會讓那裡的人民幾乎全是罪人,尋不出任何一個向善的靈魂?

  在諾斯特拉莫的早年,科茲忙於在下水道的污穢中掙扎求生,以及在大街小巷上掛滿罪人破碎的屍體來震懾生者,那時他沒有餘裕去思考。

  現在,被帝皇派到珞珈身邊學習後,當他發現「聖三一號」上的伊比利亞船員僅僅因為受到他恐怖的震懾便紛紛嚴格遵紀守法時,他居然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百無聊賴。

  無聊,便是思考的裂縫。

  而一旦這裂縫出現,那個令他瘋狂骨髓都為之顫動的疑問便不可遏制地鑽了出來。

  聽到這番滿含困惑的質詢,珞珈停了下來。

  他輕輕擱下羽毛筆,轉過身,抬頭,坦然迎向那雙來自黑暗淵底的眼睛。

  他的面容上,綻開了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純粹而熾烈的喜悅一那是一位虔信者終

  於等到迷失靈魂開口求問時的莊嚴歡欣,嚴謹而又光明。

  「科茲兄弟,你能開始思考,並向我發出這疑問,我對此由衷喜悅。」

  珞珈的聲音平穩、清晰,每一個字都仿佛經過神聖的度量,帶著一種連深淵都願去照亮的篤定,「這恰是神智初開的預兆。正好,我也不必專門去尋你傳講我的神學觀點了你就在這裡,可以親耳聆聽我講述傳道。」

  聽到珞珈這般話語,桑丘不由得向著自己的基因之父投去極為擔憂的目光。

  但珞珈只回復了他一個堅如磐石的眼神,那眼神中毫無動搖,充滿布道者赴湯蹈火的決然,示意他堅守自己的崗位。

  於是,這位忠誠的伊比利亞騎士便壓下所有雜念,不再言語,轉而將全部意志凝為一尊沉默的雕像,侍立於基因原體身側,一手緊握劍柄,寸步不離。

  這是他的分內之事,他必須以性命去完成,桑丘如此對自己低語。

  「科茲兄弟,讓我想想————我該從哪裡說起————」

  珞珈微微地沉吟一番,那姿態慎重而虔誠,猶如一位正在斟酌如何將天國奧秘澆鑄成最堅固容器的工匠。

  他必須找到一個能讓科茲—這個理智幾近崩毀的兄弟——也能聽懂的說法來闡明這

  一切。

  這既是對那迷失靈魂的救贖,也是對他傳道技藝的一次至高考驗。

  試想,若連科茲這般瘋癲纏身的原體都能聽得分明並欣然接受,那麼《聖言錄》接下來將無往不利,再沒有不能被照亮的蒙昧。

  如此,珞珈在心中以鋼鐵般的信仰鼓勵著自己:他必要傾盡全力,用最嚴謹而熾烈的言辭,讓科茲明白帝皇即是那唯一的神明。

  在那真理面前,即便是最深的瘋狂,亦終將俯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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