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提琴的旋律在大劇院裡反覆迴蕩,同時舞台上的帷幕也再次落下。
黑暗中,隱約能聽見布景滾輪碾過軌道的聲音。
沒有讓觀眾們等待太久,片刻後,一束銀白色的光芒從上方的奧法燈處照來。
管風琴般恢宏的伴奏隨之響起,帷幕也向兩側緩緩展開。
這一次,舞台的背景換成了一座通體銀白的大教堂。
聖座之下,一位純銀色頭髮的少女捧著一隻銀白色的聖杯,赤足從高處走了下來。
她的身上只有一件沒有任何裝飾的白色長袍。
可她每走下一節台階,兩側便有一排騎士低下頭顱。
最靠近聖座的是聖杯騎士。
他們手中的長劍尚未出鞘,鎧甲上卻已經有淡淡的聖杯光芒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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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向外,則是來自圖爾各個公國的王國騎士。
他們是圖爾同盟的中堅,同樣將見證這重要的一刻。
而在大教堂的門外,更多教士、修女與普通民眾跪滿了整座大廣場。
少女最終停在了眾騎士面前,樂池裡的伴奏也在這一刻歸於寂靜。
清澈的女聲從舞台中央升起,清晰地落入劇院的每一個角落。
「千年前,法師曾以自己的智慧為冠。」
「他們說,無人有資格約束力量。」
舞台後方的銀白色牆壁忽然暗了下去,一座座法師塔的剪影隨之浮現。
它們刺破雲層,在輝光帝國的大地上彼此對峙。
少女繼續道:
「於是,千塔燃燒,大地裂開,名為輝光的帝國親手埋葬了自己的輝光。」
「如今,同樣的聲音又一次從北方傳來。」
舞台背景上,三面屬於輝光同盟的旗幟已經從圖爾同盟的北方升起。
「七誓之首,其名謙卑。垂冠者,不以功業僭越神恩。」
少女緩緩舉起手中的銀白聖杯,目光從跪滿聖堂的騎士們身上一一掃過。
「倘若超凡的力量拒絕接受約束……」
「那便由持劍者,讓它重新學會謙卑。」
伴隨著激昂的背景,少女將聖杯舉過頭頂。
「諸騎士們……拔劍。」
話音剛落,聖杯之中就爆發出璀璨的銀光。
所有的騎士也同時拔劍,銀色的光芒將整個舞台吞沒殆盡。
觀眾席里頓時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嘆聲,萊昂也看嘖嘖稱。
雖然距離舞台很遠,但他依舊能感知到那些銀光中流動的以太。
它們顯然不是真正的聖杯神跡,大概是某種大型幻景術,再配合附近的奧法師,才能製造出這種身臨其境的效果。
不愧是新羅蘭德最好的歌劇院,特效就是足,也不知道是織夢學派的哪位同行設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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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萊昂琢磨著那些維持特效的同行藏在了什麼位置時,身旁忽然傳來了珂萊婭的聲音:
「那位是奧法革命時期圖爾的白銀聖女,也是聖杯議會的十三席之一。」
萊昂的目光落在舞台上那位飾演的少女臉上。
「聽起來地位很高?」
珂萊婭微微搖頭,向他解釋道:
「通俗來說,教皇擁有覆蓋整個教會的權力,負責解釋七誓。」
「聖杯公爵們擁有領地與軍隊,負責實際管理圖爾。」
「而白銀聖女……代表神明仍在注視人間。」
「理論上,她有權要求聖杯騎士為她拔劍。」
說到最後一句時,珂萊婭的餘光已經悄悄鎖住了萊昂的側臉。
七道銀光組成的聖杯,身份毫無異常的白荊棘修女,還有一個為了救他而越過銀鱷河的聖杯騎士……
如果萊昂真的知道些什麼,那麼多少應該出現一點反應。
眼神的停頓,呼吸的變化,或者只是身體僵硬了那么半秒。
結果……
萊昂只是點了點頭,「哦,那還挺厲害的。」
說完,他便繼續研究舞台上的銀光,究竟是怎麼從聖杯一路傳到演員長劍上的了。
「……」
珂萊婭又觀察了他一會兒,實在看不出這人是真的不知道,還是裝太好了。
她只好暫時作罷,也重新看向舞台。
歌劇還在繼續。
聖戰開始以後,原本高昂莊嚴的聖歌逐漸加快,變成了一首有些讓人喘不過氣的行軍曲。
舞台也開始緩緩變化。
聖座向後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斷裂的牆壁與燒焦的房屋。
白銀穹頂城消失了,重新出現在觀眾面前的是雷蒙德與塞西爾的故鄉。
只是原先那座安靜的小城已經不復存在。
教堂塌了一半,法師塔只剩下半截,市政廳也正在燃燒。
佩戴不同徽記的士兵從廢墟兩端衝出,又在炮聲和馬蹄聲中不斷倒下。
一段低沉的旁白隨之響起:
「戰爭開始後的第三年,邊境線上已沒有一座完整的城市。」
「羅蘭德與圖爾七次攻占這裡,又七次失去這裡。」
「如今,圖爾控制了城市南部的教堂區,依託聖骸與神術構築陣地。」
「而雷蒙德收到的命令,是在黎明以前摧毀最東邊的聖慈憫大教堂,為主力打開缺口。」
舞台左側,雷蒙德正穿著沾滿泥污的學院軍裝,用單孔望遠鏡觀察著遠處的教堂。
他的身後,炮兵們正在裝填炮彈,星軌的法師們也在測算著射擊諸元。
而在舞台右側,聖慈憫大教堂里擠滿了受傷的士兵與前來避難的平民。
那裡有數百名傷員,有老人、婦女和孩子,還有他的青梅竹馬,塞西爾修女。
午夜的鐘聲響起,白色的身影從教堂走出。
塞西爾踏過殘垣,一路走向羅蘭德的陣地。
她的臉色似乎有些發白,右手也隱秘地揉了一下腹部。
但很快,她便重新抬起頭,看向對面的雷蒙德。
男聲從舞台左側響起:
「回去吧,塞西爾,我已不再是那個會為你停步的學徒。」
塞西爾柔和的女聲也隨之響起:
「雷蒙德,在我的身後,還有三百條未曾走完的道路。」
「請……給我一個小時。」
雷蒙德抬起頭,看向遠處的大教堂。
「可那座教堂是圖爾的盾。」
軍鼓驟然加重,他與士兵們的合唱交錯響起。
「一小時,足夠三百人逃亡……」
「一小時,也足夠援軍抵達……」
「一小時,足夠教堂里的騎士重整陣地……」
「一小時,也足夠讓更多士兵倒在黎明以前……」
塞西爾的歌聲從密集的鼓點中升起:
「但我只求你……」
「讓傷者,回到妻子身邊。」
「讓孩子,回到母親身旁。」
「讓戰爭,留在戰場之上。」
雷蒙德低聲唱道:「慈憫不能由我的士兵支付。」
塞西爾向前一步,月光恰好落在她沾滿塵土的白色頭巾上,獨唱道:
「那就由我,來承擔明日的罪。」
雷蒙德沉默地看著她。
短暫的停頓後,兩人的聲音終於交匯在一起。
「而不是讓今夜的傷者,替我們先死。」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雷蒙德閉上了眼睛。
片刻後,他放下了手中的法杖。
「停火一小時。」
舞台上的炮兵垂下炮口,教堂的大門也隨之打開。
修女們舉著白色的燈籠,引導傷員與平民們撤離。
可撤離只進行了半個小時,遠處便傳來了急促的號角聲。
圖爾的援軍……抵達了。
原本正在撤離的圖爾士兵重新拿起武器,羅蘭德的奧法師軍團也再次抬高炮口。
雙方在聖慈憫大教堂外迅速列陣。
一邊是舉起法杖的學院奧法師,一邊是拔出長劍的王國騎士。
軍鼓與聖歌同時響起。
兩個聲音越來越響,眼看就要在同一刻沖向最高處。
遠方的方向,卻突然傳來了一聲鐘鳴。
當——
一道女聲也隨之從教堂的方向傳來。
「這裡是救護所,請停止炮擊。」
羅蘭德士兵與圖爾騎士彼此對峙。
滑膛槍的槍口沒有放下,閃爍著銀光的長劍也沒有歸鞘。
但雙方都沒有繼續前進。
燈光隨之暗了下來,只剩教堂上方的一輪月亮,以及那條由白色燈籠照亮的撤離道路。
萊昂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不是,這段的藝術加工是不是有點過頭了?當時的雙方真的會因為一個修女停戰嗎?」
萊昂無語地指了指舞台上那群如同雕像般停止行動的士兵。
「前一秒還準備拼命,下一秒就因為一句話放下武器。要是戰場上的人都這麼講道理,這戰爭也打不起來啊。」
沒有理會萊昂的無情吐槽,珂萊婭托著下巴看向舞台上對峙的雙方,點了點頭。
「你說對,這裡其實也是這齣戲被討論最多的地方。」
「在真實歷史裡,這場停戰從未發生過。」
「歷史上的塞西爾確實走出了聖慈憫大教堂,也確實請求雷蒙德推遲一個小時。」
「可撤離只進行到一半,圖爾的援軍就已經抵達了。」
「雙方沒有因為鐘聲停戰,塞西爾也沒能回到教堂。」
「她……死在兩軍陣地之間。」
舞台上的月光依舊明亮,可那條被白色燈籠照亮的道路,似乎忽然多了點諷刺意味。
「雷蒙德呢?」萊昂問道。
「因為貽誤戰機,被當場解除了指揮權。」
「第二天,羅蘭德付出了接近兩個營的代價,才重新攻下了聖慈憫大教堂。」
「所以後來的人一直在爭論。」
「雷蒙德究竟是救下三百人的英雄,還是讓自己的士兵白白送命的罪人。」
「歌劇院選擇了前一種,歷史書選擇了後一種。」
說到這裡,她停頓片刻,忽然轉頭看向萊昂。
「假如你是雷蒙德呢,你會推遲那一個小時嗎?」
「……」
萊昂在心裡嘆了口氣,就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落到自己頭上。
這不就是經典的電車難題嗎,只是被劇作家換成了大炮和三百個等待撤離的人。
選擇炮擊,死的是傷員和平民。他的名字大概會和那座被夷為平地的教堂一起寫進黑歷史。
不炮擊,死的就是自己的士兵,甚至因為違抗命令被送上軍事法庭。
萊昂想了想,最後開口道:
「首先,這個問題不是只有兩個答案。」
珂萊婭眼中浮現出一點意料之中的笑意,「比如?」
「比如我會要求雙方各派觀察員進入教堂,確認裡面只有傷員和平民。」
「開放一條撤離通道,同時讓炮兵繼續校正射擊諸元,人一撤完立刻開火。」
「如果對方試圖趁機增援陣地,就由觀察員發出信號,提前結束停火,至少比所有人一起站著等一個小時合理。」
「可圖爾援軍已經在路上了。」珂萊婭提醒道,「你派出觀察員的時候他們也在靠近。」
「那就縮短時間。」
「來不及。」珂萊婭搖搖頭。
「從其他方向佯攻,迫使援軍改變路線。」
「兵力不夠。」珂萊婭又搖搖頭。
「集中用破壞類奧法摧毀教堂的外圍陣地。」
「聖骸就在教堂里,只要沒有用炮火摧毀聖骸,防禦奧法的神術就不會消失。」
萊昂無語地看了她一眼,「您準備還挺充分。」
珂萊婭笑格外無辜,「因為劇里只給了你兩個選擇。」
萊昂聳聳肩道:
「劇作家總喜歡把人逼到兩扇門前,但在現實里,我一般會先看看能不能拆牆。」
珂萊婭眼眸里的笑意更明顯了。
「可惜親愛的,牆後面也有圖爾的騎士。」
「……」
萊昂沉默片刻,忽然覺這位殿下今晚說「親愛的」的次數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演戲而已,有必要這麼認真嗎?
不過他最終還是重新看向了舞台,沉思片刻,緩緩道:
「那我會儘可能撤出平民,然後……繼續炮擊。」
珂萊婭臉上的笑意停頓了一瞬。
這一次,她是真的有些驚訝。
「我還以為洛朗醫生會違抗命令呢。」
畢竟這個人剛來到第49團,就為了士兵的腹瀉和廁所罪了整個軍需部門。
在銀鱷城的報告裡,他也為了救一群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人,把自己留在了危險里。
如果說出「無論如何都不能向平民開炮」這種答案,反而更符合她此前對萊昂的判斷。
萊昂卻只是望著舞台上正在撤離的傷員,搖搖頭道:
「克萊爾小姐,軍醫也是會截肢的,能保住的時候當然要想盡辦法保住。」
「可如果壞死已經蔓延,主刀人不能因為不忍心,就讓病人跟著那條腿一起死。」
說到這裡,他稍稍側過身體,靠近珂萊婭耳邊。
從遠處看去,這只是一位年輕軍官在與自己的未婚妻低聲耳語。
可他說出口的卻是:
「殿下,您真正想問的應該不是雷蒙德吧?」
珂萊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那你覺我在問什麼?」
萊昂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軍裝,緩緩道:
「您想知道,如果圖爾和羅蘭德分別站在道路兩端,我會不會猶豫。」
「……」
珂萊婭沒有否認,畢竟萊昂與圖爾之間的關係實在是太微妙了。
他畢業於羅蘭德的奧法學院,穿著羅蘭德的軍裝。
可他與白荊棘的修女相識,後來救了他的又偏偏是一名聖杯騎士。
萊昂只是直視著她的眼睛:
「不管我怎樣看待這場戰爭,也不管圖爾人曾經救過我多少次。」
「至少現在……我穿的是羅蘭德的軍裝。」
「……」
顯而易見,自己還是有些太急了。
從白銀聖女那一幕的試探開始,他就有些察覺了。
萊昂也在拐著彎提醒她,不需要懷疑他的立場。
珂萊婭臉上微微有些發熱,若無其事地重新看向舞台。
「看來克萊爾的婚前調查里,還再加上一項婚姻忠誠。」
萊昂卻搖了搖頭,「這不是忠誠,這是責任。」
珂萊婭重新轉過頭看向他,「有什麼區別?」
「忠誠常常意味著不許追問。」
「但責任意味著即便追問過,仍然願意承擔自己作出的選擇。」
「但只要我還接受這個身份,就不能一邊享受它賦予我的權力,一邊在需要承擔代價時假裝自己只是個局外人。」
「……」
珂萊婭認真看了他一會,忽然笑了起來,帶上了幾分真實。
「洛朗上尉,你的價格似乎又上漲了。」
萊昂嘴角一抽,「殿下,我可從來沒有掛牌出售過。」
後排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珂萊婭頭也不回地說道:
「諾琳,這題不用扣分。」
諾琳幽幽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殿下,我本來也沒準備扣。」
「我只是在記錄今晚您失誤的地方,這一頁快寫不下了。」
「……」
珂萊婭捏著扇柄的左手爆出了青筋。
不知道給自己的上司留一點面子嗎?
還失誤……
扣假期,回去就扣,還要扣光光!
……
舞台上的演出還在繼續。
按照歌劇的結局,塞西爾將會在兩軍之間不斷地敲響銅鐘,為傷員爭取到活下去的時間。
作為塞西爾的飾演者,她已經演過這個場景無數次。
可當艾洛蒂抬起右手,準備敲響預定中的最後一下時。
她的腹部忽然一緊,一陣毫無預兆的劇痛襲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撕開。
鍾槌從她手中滑落,砸在了舞台的木板上,咚的一聲傳遍整座劇院。
觀眾席一片安靜,大多數人還以為這是劇情設計。
樂池裡的指揮也只是愣了一瞬,以為這是臨時改動,示意樂團延長最後一個伴奏節律。
但珂萊婭卻突然皺起了眉頭。
「不對,原劇情里沒有這一幕。」
舞台上,艾洛蒂還想繼續唱下去。
只要重新撿起鍾槌,把最後一句唱完,帷幕就會落下,演出也會結束。
可她才剛剛張開嘴,雙膝就失去了全部的力氣,整個人重重地跪倒在月光下。
飾演雷蒙德的男演員依照劇情向她走去。
他原本應該在此時握住塞西爾的手,與她一起看著平民離開戰場。
可走近之後,他才發現艾洛蒂的臉色已經白沒有一絲血色,額頭上也全是汗。
「塞西爾?」
他下意識叫出了劇中的名字。
艾洛蒂沒有回答,只是抓住了他的袖口,另一隻手死死護住腹部。
「好……痛……」
那位男演員臉色驟然一變。
「艾洛蒂!!!」
樂池裡的音樂戛然而止。
此時的艾洛蒂已經痛蜷縮在了舞台上。
一縷暗紅色的血從白色裙擺下滲出,沿著她的小腿緩緩滑下,滴在了那片月光里。
「醫生!快去找醫生!」
觀眾席直到這一刻才意識到,這不是演出的一部分。
珂萊婭剛要轉頭看向身旁那人,卻發現只有一個空著的座位。
萊昂只看了一眼舞台上那片暗紅,便直接踩上了包廂前方的欄杆。
「萊昂?」
珂萊婭只來及喊出他的名字,萊昂就已經一躍而下。
半空中,一道輕盈的以太波動從他腳下散開,羽落術讓他原本急速下墜的身體突然變輕。
伴隨著一陣驚呼聲,他穩穩地落在一樓的過道中央,隨後頭也不回地快步奔向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