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幾十分鐘前。
阿馬蘭特大劇院,觀眾席前的大圓廳。
萊昂正有模有樣地端著杯香檳,看了一眼通往觀眾席的拱門,又看了一眼周圍明顯沒有入場意思的賓客。
他微微側過頭,忍不住壓低聲音,向著身邊的珂萊婭問道:
「克萊爾,我們為什麼還要站在這裡社交,不直接進去嗎?」
珂萊婭正挽著他的手臂,臉上保持著溫和的微笑。
聽見這個問題,她微微偏過頭,滿眼都是無語:
「我親愛的未婚夫先生,你不會真的以為,我們今晚只是來看一場戲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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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昂沉默片刻,「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
珂萊婭左手抬起剛買的扇子遮擋住嘴角,同時讓人恰好可以看到她手上的那枚訂婚戒指。
「聯合航運的晚宴還要一段時間才開始,在那之前,總不能讓克萊爾·蒙特萊只活在紙面上。」
「……」
萊昂這才反應過來,這種歌劇廳本來就是聖阿馬蘭特上流社會的社交場所。
今天萊昂帶著位棕發未婚妻來過歌劇院,就等於用真正的社交場合替假身份蓋了個章。
那麼到了周六,克萊爾出現在聯合航運的晚宴上,就不會再像是一個憑空冒出來的人了。
「原來如此……」萊昂稍稍明白了,「所以我現在應該怎麼做?」
「像一個剛剛訂婚、並且非常驕傲的年輕軍官那樣站著就行。」
珂萊婭笑盈盈地說道。
「或許你還沒意識到,你現在可比自己想像中有名多了,洛朗上尉。」
話音剛落,一個端著酒杯的年輕軍醫便從不遠處快步走了過來。
他顯然認出了萊昂就是《理性報》上那位做開顱手術的醫生。
兩個人聊了兩句鑽孔減壓和術後感染的問題,對方就滿足地離開了。
臨走前,那名軍醫才像是剛剛注意到珂萊婭一樣,趕緊向她行禮,珂萊婭則自然地回以微笑。
萊昂鬆了口氣,還沒等他說話,又有一位留著短須的少校走了過來。
他認出了萊昂是那位救過克萊蒙元帥的軍醫,很熱情地和他寒暄了好一會,最後還問他願不願意去他們團喝杯酒。
萊昂最後只能點頭答應。
隨後的短短十分鐘裡,已經有三撥人主動過來和他打招呼。
其中甚至還有一位只是聽過他名字的議員,也特地過來和他握了握手。
而每一個人在離開前,都會不著痕跡地看一眼挽著他的棕發少女,再看一眼她手上的戒指。
說實話,萊昂還真有些不太習慣這種感覺。
「我開始後悔沒穿便服了。」他小聲嘀咕道。
珂萊婭立刻搖搖頭:「那可不行,克萊爾小姐之所以會喜歡上你,軍裝至少占了三成。」
「……那剩下七成呢?」萊昂嘴角微微一抽。
「我還沒編好。」珂萊婭笑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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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放心,只要你今晚不說錯話,我可以酌情少問兩道題。」
「……」
就在萊昂心裡嘀咕的時候,身後卻忽然傳來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
「萊昂?」
萊昂回過頭,發現站在不遠處的人居然是亨利上校。
對方今天也換了一套相當正式的禮服,身邊還站著一位穿淺藍色長裙的女士。
看兩人的距離,大概是他今晚的女伴。
亨利顯然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萊昂。
他剛要走過來,目光便落在了正挽著萊昂手臂的珂萊婭身上。
棕色長髮,茶色鏡片,陌生的面孔,還有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亨利的腳步停住了,「這位是?」
萊昂看看滿臉疑惑的上校,又看了看身邊正笑盈盈盯著自己的珂萊婭。
後者的神情溫柔能滴出水來,只有挽著他的那隻手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這也是排練的一部分。
萊昂只好硬著頭皮開口道:
「上校,這位是克萊爾·蒙特萊小姐,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
亨利猛地睜大了眼睛。
這一回,連作為軍人常年訓練出來的表情管理都沒能救回來。
他先是看向萊昂,又看向珂萊婭,最後再次確認了一遍那枚戴在無名指上的戒指。
「那黎雅小姐和莫……」
話一出口,亨利便突然僵住了。
短暫的沉默里,他已經意識到自己幹了件多麼不厚道的事情。
他身邊那位淺藍裙女士也悄悄看了過來,眼神里多出了點屬於羅蘭德貴婦人特有的期待。
亨利用力咳嗽了一聲,試圖把剛才那半句話咽回去。
「克萊爾小姐,千萬別在意。我是說……恭喜,恭喜二位。」
萊昂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上校,你這麼解釋她只會更在意吧?
珂萊婭臉上的微笑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還向亨利輕輕點了點頭。
「謝謝您,上校。不過……」
她轉頭看向萊昂,露出一個帶著點疑惑的表情。
「黎雅?親愛的,你似乎漏掉了不少值寫進信里的事情。」
「……」
亨利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那眼神里先是歉意,隨後迅速變成了一位經驗豐富的指揮官在危險來臨時做出的判斷:
撤退,立刻撤退。
「那什麼,我還有幾位朋友要見,就不打擾二位了。」
說完,他帶著身旁的女伴迅速離開,速度快到完全不像是準備來歌劇院度過一個悠閒夜晚的人。
萊昂看著他的背影,只覺一陣頭皮發麻。
雖然理論上說,他現在應該沒有任何頭皮發麻的理由,畢竟這從頭到尾都是一場戲而已。
但考慮到做戲就要做全套,他還是主動解釋道:
「黎雅修女以前在聖百合幫我照顧過病人,是白荊棘聖會派過來的,正兒八經的修女。」
「莫蕾娜是我在銀鱷城認識的……朋友。」
「僅此而已?」珂萊婭似笑非笑道。
「……」
萊昂壓低了聲音,湊到她的耳邊:「殿下,這是我們的假身份訓練,還是您的情報調查?」
珂萊婭朝他眨了眨眼,「都不是,現在是克萊爾的婚前調查時間。」
她當然知道黎雅和莫蕾娜的表面身份,畢竟這些內容報告上都有寫。
她只是借著這個機會開個好頭而已,這樣以後才能找到繼續問下去的機會。
除此之外,她也想看看,當他毫無準備地被問到這些名字時,最先出現的會是什麼反應。
躲閃,警惕,還是坦然?
至少到現在為止,萊昂的反應還算有趣。
等到亨利徹底消失在人群里,珂萊婭才若無其事地說道:
「行吧,看來偽裝合格,那位上校沒有認出我,你回答也算不錯。」
萊昂看了一眼身後的諾琳,「不扣分?」
珂萊婭回以一個格外和善的微笑,挽著萊昂向觀眾席入口走去。
「那兩位女士的事情我們以後再說。」
「快走吧,歌劇要開始了,今天演的是《月下的聖塞西爾》,我還挺喜歡這部劇的。」
……
兩人的位置在二層右側靠前的一間包廂里。
這裡的視野很好,向下看去,整個舞台與樂池幾乎一覽無餘。
包廂里擺著四把鋪有紅色軟墊的座椅,萊昂和珂萊婭坐在前排,諾琳則安靜地坐在他們後面。
隨著觀眾陸續入席,圓形劇場裡嘈雜的交談聲漸漸低了下去。
一名穿黑色燕尾禮服的指揮走進樂池,先是朝著觀眾微微鞠了一躬,隨後轉身面向樂隊,抬起了指揮棒。
與此同時,穹頂下那盞巨大的奧法恆亮水晶吊燈開始逐排熄滅。
璀璨的白光慢慢退去,整個劇院沉入柔和的昏暗,只剩下舞台前方還留著一層朦朧的月色。
指揮棒落下,一段低沉的大提琴聲從樂池中緩緩升起。
莊嚴,緩慢,反覆著同一個旋律,如同古老教堂里迴響的鐘聲。
片刻後,小提琴的聲音突然加入。
它起初只是藏在大提琴沉重的旋律之間,隨後卻越來越快,越來越明亮。
一個古老莊嚴,一個年輕銳利,兩種聲音互相追逐。
珂萊婭聽了一會,忽然偏過頭看向萊昂:
「未婚夫先生,聽出這是什麼意思嗎?」
萊昂認真聽了幾秒,很確定地點了點頭。
「前面那段大提琴代表七誓聖教,後面的小提琴代表輝光三國。」
「這是一部……以奧法革命時期為背景的歌劇。」
珂萊婭明顯有些驚訝,「你居然還懂音樂?」
聞言,萊昂從懷裡掏出一本節目冊,遞給她看:
「諾,剛才在門口隨手拿的,這裡的第三頁寫著。」
「……」
珂萊婭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面無表情地轉回去,決定不再去看他。
後排傳來紙張輕輕翻動的聲音。
萊昂不用回頭都知道,諾琳多半又在她的小冊子上記了些什麼。
這時,舞台上厚重的紅色帷幕終於緩緩拉開。
萊昂也就著舞台的光,翻起了手上那本節目冊。
《月下的聖塞西爾》的故事發生在奧法革命的初期,距今一百多年前。
彼時,羅蘭德王國,艾爾比昂王國與北克魯尼王國剛剛組成輝光同盟,與圖爾同盟和親教廷的南克魯尼組成的神聖同盟南北對峙。
舊大陸的每個人都知道戰爭即將爆發,區別只在於第一聲炮響會從哪裡傳來。
只是當時的教皇庇護五世不願把所有力量都投入作為主戰場的克魯尼。
他準備從西線,也就是圖爾與羅蘭德的邊境開闢第二戰場。
目的也很簡單,迫使輝光三國聯軍分散主力。
故事便發生在羅蘭德南部邊境的一座小城中。
……
第一幕開始,舞台上緩緩出現了一條被月光籠罩的石板路。
左側是一座白色小教堂,門前盛開著成片白荊棘花,右側則能隱約看到一座古老法師塔的輪廓。
年輕的奧法師雷蒙德站在岔路中央。
他剛剛收到他的導師從王都聖里昂寄回來的信,決定離開家鄉,加入那所仍在籌備中的皇家奧法學院。
而他的青梅竹馬塞西爾卻已經穿上了修女服,正式成為了白荊棘的一員。
一個相信奧法應當從教廷手中獲自由。
一個依舊相信七誓能夠約束力量,也能庇護世人。
月光落在兩人之間,飾演雷蒙德的男演員向前一步,清亮的男高音穿過整座劇院:
「讓信仰回歸信仰——」
「讓奧法歸於奧法!」
小提琴的聲音隨之揚起。
另一側,塞西爾緩緩轉身。
飾演她的正是阿馬蘭特大劇院近來最受歡迎的女高音,艾洛蒂女士。
她頭戴白色紗巾,雙手握在胸前。
開口時,柔和的女聲先是融入大提琴,隨後逐漸壓過了樂池裡的所有伴奏。
「可如果,奧法也忘記了慈憫呢?」
「雷蒙德,千年前的悲傷,是否會再度重演?」
雷蒙德看著她,向前一步道:
「那就讓世人來提醒它,而不是讓教皇替所有人做出決定!」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兩人隔著那條月光下的岔路對視片刻。
隨後,一個走向法師塔,一個走向白荊棘教堂。
帷幕慢慢落下,大提琴與小提琴卻沒有停止。
它們在黑暗中不斷爭奪著同一段旋律,誰也沒能真正壓過誰。
萊昂靠在座椅上若有所思,他大概知道這兩個人在爭論什麼。
輝光歷之所以被稱作輝光歷,是因為曾經真的存在過一個統一整個舊大陸的輝光帝國。
它結束了眾神紛爭的鐵冠紀,將異神的祭壇推倒,也將不肯皈依的教徒驅逐出舊大陸。
那個時代的奧法師還只叫法師,他們既是一座座高塔的主人,也同樣擁有土地,徵收賦稅。
那是法術最輝煌的時代,直到輝光帝國的後期,千塔之戰爆發。
法師塔彼此征伐,城市化為廢墟,大地上也留下了至今仍未徹底癒合的創傷。
緊接著,一場在歷史記錄中語焉不詳的大瘟疫席捲了整個舊大陸。
兩件事情相互疊加,輝光帝國由此徹底崩潰。
七誓教廷正是在那個黑暗的時代登上了歷史舞台,將失去約束的超凡力量重新管理了起來。
所以在教廷看來,百年前的奧法革命是對昔日災難的重演。
可在輝光三國的人看來,教廷所謂的約束早已變成了對一切事務的壟斷。
誰都能從歷史裡找到對自己有利的那部分。
也正因為如此,這部一百多年前的歌劇直到今天仍在反覆上演。
短暫的換幕後,第二幕開始,這一次的舞台變成了一座城市廣場。
左邊是七誓教堂,右邊是古老的法師塔,正中央則矗立著掛有羅蘭德王旗的市政廳。
鐘聲急促響起,由演員們扮演的城市居民從舞台兩側湧入廣場。
商人、工匠、士兵、修女,還有穿長袍的法師學徒,很快將市政廳前圍水泄不通。
一名王室傳令官在衛兵護送下登場,走上市政廳台階。
就在他展開手中詔書的同時,樂池裡的銅管也驟然響起。
「奉埃德拉爾一世之令——」
「自今日起,神的歸於神,人的歸於人。」
「羅蘭德境內一切超凡事務,不再受白銀穹頂裁決。」
短暫的停頓後,他將詔書高高舉起。
「奧法……自此歸於羅蘭德之法!」
廣場上先是一片死寂,緊接著,歡呼聲與反對聲同時爆發。
與此同時,舞台上那座高大的法師塔布景開始轉動。
原本正對觀眾席的是一扇又一扇由低到高的狹窄窗戶。
最上方的窗口屬於塔主,下面依次是弟子、學徒與僕役,等級森嚴。
可當布景轉過半圈後,出現在它背後的卻是一座寬闊而明亮的學院大廳。
一排排年輕人穿著樣式統一的學院制服,從敞開的大門中走了出來。
他們不再佩戴各自法師塔的徽記,胸前只有同一個屬於羅蘭德的鳶尾花。
舞台兩側,男聲合唱率先響起:
「鐵冠之東——」
「新的旗幟已經升起——」
緊接著,女聲從另一側接過旋律。
「英羅海峽之外——」
「艦隊正迎著晨霧起錨——」
男聲與女聲交匯在一起,最終化作整個舞台上的大合唱。
「東方是我們的同路者。」
「海上是我們的同行者。」
「腐朽的教廷拒絕承認我們……那我們就將其斷絕!」
最後一句歌詞落下時,幾十名扮演學院奧法師的演員同時抬起法杖。
經過精心控制的奧法光芒向上升起,在半空匯聚成羅蘭德、艾爾比昂與北克魯尼的三面旗幟。
觀眾席上立刻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即便已經過去一百多年,這段旋律依舊足以讓大多數羅蘭德人熱血沸騰。
珂萊婭似乎也被這段大合唱勾起了興趣,重新挽住萊昂的手臂,身體微微向他靠近了一些。
從遠處看去,他們確實像一對正在包廂里低聲交談的親密未婚夫妻。
她望著舞台上的學院奧法師,問道:
「親愛的,如果你生在那個時代,會選擇留在法師塔,還是加入他們?」
萊昂看了一眼舞台的方向。
舊塔的旗幟已經完全落下,年輕人站在明亮的學院大廳前,歌唱著自由、法律與新時代。
這似乎是一道根本不需要思考的問題。
至少對於坐在這座劇院裡的羅蘭德人來說,答案早已寫進了歷史。
可萊昂想了想,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那先看看學院具體是什麼樣。」
珂萊婭側過臉,歐泊般的眼眸直視著他,等待著他的回答。
萊昂繼續道:
「只是推翻舊制度,不代表新制度一定更好。」
「如果新的學院只是把一位塔主換成了另一群塔主,那我為什麼要立刻加入?」
珂萊婭眉毛稍稍一挑。
「所以……你不會立刻參加革命?」
萊昂搖搖頭,看著舞台上那座被燈光照亮的學院,緩緩道:
「我是醫生,更換治療方案以前,至少先看看新方案的效果吧。」
珂萊婭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會,沒有再繼續追問,轉過頭重新望向舞台。
樂池深處,屬於大提琴的旋律再次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