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橡木大街。
萊昂連續穿過幾條小巷,這才好不容易甩開傑森,騎著凱旋拐進橡木大街。
身後的第49團駐地早就看不見了,可凱旋顯然沒有放過他的打算。
萊昂的手才剛搭上它的脖子,那個熟悉的聲音便在腦海里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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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主人,你昨天回來的時候,不是說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嗎?」
「你剛才跑什麼啊?」
萊昂又回頭看了看,確認沒有跟過來後,這才解釋道:
「傑森那傢伙越解釋越好。不走……難道留下來讓他繼續問?」
凱旋若有所思地甩了甩尾巴。
「哦,原來你們人類管這個叫心虛。」
「……」
「馬頭,閉嘴!」
凱旋絲毫沒有閉嘴的意思:
「你看你看,又急。」
「我只是提醒你一下,你現在聞起來,就像一匹趁著馬夫不注意,偷偷翻出馬廄去找母馬的公馬。」
「……」
萊昂額頭上的青筋輕輕跳了一下。
「再說一句,今晚沒燕麥吃。」
凱旋立刻改口。
「主人英明!主人和那匹母……」
萊昂面無表情地把手從它脖子上拿開。
凱旋張嘴叫了兩聲,可只發出了普通的馬叫聲。
世界清淨了下來。
萊昂低下頭,恰好和凱旋迴望過來的眼睛對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居然從那雙馬眼裡看出了幾分幽怨。
這傢伙……是不是越來越聰明了?
一邊想著,萊昂來到了橡木大街17號的門前。
此時已經是傍晚,夕陽緩緩沉入了港口西側的屋頂後方。
負責點燈的工人正扛著長杆走過路邊,將一團團橘黃色火光送進玻璃燈罩。
萊昂翻身下馬,示意凱旋自己去找個馬廄好好待著後,快步走到了門前。
他理了理自己的衣服,確認領口沒有歪斜,這才一本正經地敲響了大門。
咚、咚、咚……
沒過多久,門就從裡面打開了。
可出現在門後的,卻不是那個整天掛著個黑眼圈的諾琳,也不是他熟悉的那道白金色身影。
那是一名留著棕色披肩長發的年輕少女,穿著咖啡色的長裙,還戴著雙做工精緻的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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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上有一副茶色的墨鏡,擋住了大半雙眼睛。
萊昂還以為這是珂萊婭安排在安全屋裡的另一名手下:
「抱歉,我找……」
門後的少女卻沒有讓開,反而雙手抱在胸前,笑盈盈地看著他。
「找誰?」
「……」
萊昂盯著她看了幾秒,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殿下?」他試探道。
少女立刻搖頭,雙手在胸前交叉,打了個大大的叉。
「錯了錯了,第一題就不及格。」
她摘下墨鏡,這才露出那雙歐泊般變幻著色彩的眼睛。
「這裡沒有什麼殿下,只有克萊爾·蒙特萊小姐。」
「……」
萊昂這才發現,不對勁的地方遠不止頭髮。
她的聲音也變了,變更輕、更軟了。
「克萊爾小姐,您連聲音都能改變?」
作為嬗變學派的奧法師,他當然知道有變身術這種可以改變外貌的法術。
可變身術再怎麼精妙,也會留下以太波動。
騙一騙普通人或許足夠,但站在訓練有素的奧法師面前,反而像黑夜裡的煤氣燈一樣顯眼。
但此刻,珂萊婭身上沒有任何施法痕跡,仿佛這副聲音本來就屬於她。
珂萊婭抬起戴著手套的右手,掩住嘴角輕輕一笑。
「上尉,歐泊石……本來就是很多變的。」
她沒有繼續解釋下去,只是十分自然地走上前,挽住了萊昂的手臂。
「不過這不重要。」
「走吧,未婚夫先生。」
萊昂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手臂被柔軟的手套輕輕挽住,兩人間的距離也一下縮短到了足以聞見彼此香氣的程度。
這位殿下……似乎真的進入了未婚妻的角色?
跟在珂萊婭身後半步的諾琳也走了出來。
她今晚換了一套深色男式侍從服,把長發藏進了圓頂禮帽里。
她的手裡還拿著一本巴掌大小的筆記本,見萊昂身體僵硬,立刻低頭寫了幾筆。
「第一項,不合格。」
萊昂轉過頭,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這就已經開始了?」
「從您敲門的時候就開始了。」
諾琳合上小本,又補充了一句:
「順帶一提,我今晚是小姐的隨從兼私人書記,主要負責記錄錯誤和扣分。」
「……」
不知道為什麼,萊昂總覺這位助手有些辛苦。
門前,一輛四輪馬車已經等在了路邊。
車夫坐在正前方,不僅外套和禮帽一絲不苟,就連拉車的兩匹馬都十分乾淨。
三人走向停在路邊的馬車。
萊昂走到馬車邊,正準備踩上踏板。
「停!」
身後忽然傳來珂萊婭的聲音。
萊昂的腳停在了半空,不解地往後看去。
只見這位克萊爾小姐還站在原地,一手提著裙擺,另一隻手則伸到了他的面前。
「未婚夫先生,扣一分。」
萊昂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只顧著上車,完全忘了應該先扶身邊的未婚妻。
一定要這麼認真嗎?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但還是轉過身,用自己能想像到的最紳士的方式,托住珂萊婭的右手。
「請,克萊爾小姐。」
珂萊婭將手搭在他的掌心,踩著踏板登上馬車,動作優雅無可挑剔。
「勉強還行,補回半分。」
「……」
萊昂忽然覺,這場排練可能比他預計中的更加漫長。
車門關閉,馬車緩緩駛離橡木大街,駛向商業街所在的濱海大道。
萊昂與珂萊婭面對面坐下,諾琳則坐在珂萊婭身旁,膝蓋上依舊放著那本負責扣分的小冊子。
車輪碾過石板,窗外的景色緩緩向後退去。
與野蠻生長的香檳堡相比,聖阿馬蘭特顯然經過了更加完整的規劃。
港口、工業區與居住區之間被幾條寬闊的石板大道分隔開來,兩側還有專門的排水溝與人行道。
夜色逐漸籠罩城市,濱海大道上的煤氣路燈也盞盞亮起,在路面上投下細碎的金色倒影。
一輛蒸汽有軌車正哼哧哼哧地從馬車旁經過。
街上滿是剛剛下班的港口工人。他們的外套與帽子沾滿了煤灰,臉上也帶著工作了一整天后的疲憊。
而與他們擦肩而過的,是穿軍裝的軍官、拄著手杖的紳士和提著裙擺的年輕女士。
珂萊婭上車後,沒有急著立刻繼續測試所謂未婚夫的禮儀。
她順著萊昂的視線看了一會窗外,忽然問道:
「第一次認真看聖阿馬蘭特,感覺怎麼樣?」
這個問題聽上去十分隨意,諾琳卻悄悄翻開了小本。
萊昂察覺到她的動作,頓時明白這恐怕又是一道題。
他透過車窗重新觀察了一遍這座城市,緩緩說道:
「比香檳堡漂亮,規劃也更好。」
「道路足夠寬,排水溝也完整,主要路口設了垃圾箱,沿街的餐館也沒有直接把污水倒在路面上。」
「更重要的是……」
他指了指窗外,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裡還有公共廁所。」
「……」
珂萊婭雖然還保持著微笑,但嘴角已經開始有些抽搐了。
「洛朗上尉……」
萊昂居然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了咬牙切齒。
「你走到什麼地方,都會先看廁所嗎?」
他回答理所當然:
「那當然,一個城市最誠實的地方,往往就在她的廁所嘛。」
「漂亮的街道只要願意花錢,其實很快就能修起來。」
「但垃圾管理和公共廁所,卻需要城市的管理者每天不停地花錢維護,裝不了太久。」
說到這裡,他又轉頭看向外面。
「所幸,這裡的人們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
「至於其他街區是不是也一樣,就要等親自看過後才知道了。」
珂萊婭原本只是想聽聽他如何評價聖阿馬蘭特,這個羅蘭德治理最成功的殖民地首府。
但聽到最後,她的神情卻漸漸認真了起來。
她順著車窗,看向那幾名擠在蒸汽有軌車裡的港口工人,若有所思道:
「一個城市最誠實的地方,在它的廁所……」
隨後,她像是想到了什麼,重新看向萊昂。
「所以你昨天在49團的新廁所里,才會和我說那麼多?」
萊昂點點頭,回答道:
「差不多,軍隊也是一樣的。」
「檢閱場上的士兵可以提前訓練,軍裝也可以臨時換新。」
「但廁所這類東西騙不了人,它們是什麼樣,這支軍隊平時就是什麼樣。」
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諾琳低頭在小本上寫了幾筆。
萊昂看向她,「這次也要扣分?」
諾琳合上筆記,搖搖頭:
「不,這一題暫時通過。」
……
馬車繼續沿濱海大道前進。
大概二十分鐘後,它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最後停在一家燈火通明的商店門前。
萊昂率先推開車門。
不過這一次,他沒有忘記身後的珂萊婭,下車後立刻轉身將她扶下馬車。
諾琳看了一眼,沒有扣分。
萊昂剛剛鬆了口氣,但當他看見商店櫥窗里擺著的東西時,表情卻又一次僵住了。
「等等,為什麼是珠寶店?」
珂萊婭覺這個問題十分怪,抬起自己空空如也的左手,在萊昂面前晃了晃。
「拜託,未婚夫先生,我們都已經訂婚了。」
「我手上難道連一枚戒指都沒有?」
「……」
萊昂總覺哪裡不太對。
排練未婚夫妻的相處模式他可以理解,統一兩人的身份故事他也可以理解。
可為什麼排練著排練著,忽然就要開始購買真正的訂婚戒指了?
這位殿下到底想幹什麼……
沒等萊昂想明白,珂萊婭就已經走進了珠寶店。
銅鈴發出一陣清脆聲響。
站在櫃檯後的老闆顯然認識克萊爾·蒙特萊這個身份。
他立刻迎了上來,露出了一副熱情而不顯諂媚的笑容。
「蒙特萊小姐,歡迎。您今晚是來挑選戒指的嗎?」
他的目光很快落到萊昂身上,又看見兩個人挽在一起的手臂,笑容中頓時多了一點瞭然。
「看來,今晚值慶祝。」
珂萊婭輕輕一笑,「麻煩您了。」
珠寶店老闆立刻將三人引到鋪著深紅色天鵝絨的展示台前。
幾名店員端來裝著戒指的托盤,又送上咖啡和小塊甜點。
老闆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鑽戒。
「先生,小姐。請允許我首先推薦這一枚。」
戒托由鉑金製成,中央鑲嵌著一顆切割成水滴形的鑽石,四周則環繞著一圈更小的碎鑽。
「這是去年才從卡邁爾的礦場送來的原石。」
「去年整個礦區只選出了十二顆達到這個淨度的原石,其中只有四顆被切成了這樣的尺寸。」
老闆把戒指放到煤氣燈下,手腕微微一轉。
剎那間,那顆鑽石折射出一片璀璨的色彩。
萊昂承認,這枚戒指確實挺好看的。
隨後,他瞥了一眼標籤上的價格。
九百九十八金鳶。
「……」
萊昂沉默了。
就這麼一個還沒有指甲蓋大的東西,足夠一名熟練工人不吃不喝工作一年半。
珠寶店老闆顯然看見了他的表情。
但他並沒有直接強調這枚鑽石多麼稀有,反而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溫和道:
「先生,訂婚戒指只有第一次付款時才會覺昂貴。」
「二十年以後,夫人通常只會記,先生當年有沒有舍。」
不不說,能在濱海大道經營這種珠寶店的人,確實很懂應該怎麼讓客人掏錢。
珂萊婭拿起那枚戒指,在燈光下仔細看了看,臉上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看到一半,她忽然轉過頭望向萊昂。
「親愛的,你覺呢?」
「……」
萊昂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珠寶店老闆。
老闆立刻明白這是要私下商量,非常識趣地退到了櫃檯另一側,順便把附近的店員也叫走了。
珂萊婭原本以為,萊昂會毫不猶豫地選下這枚戒指。
畢竟這筆錢實際上最後並不需要他真正承擔。
可萊昂卻搖了搖頭。
「這枚不行,太貴了。」
珂萊婭稍稍一怔,還以為萊昂是在替自己省錢,眼神也隨之變有些意味深長。
「可是……克萊爾·蒙特萊買起。」她笑著說道。
萊昂卻往前湊近了一些,微微躬下身子,湊到珂萊婭耳邊問道:
「她當然買起這個戒指,但我們的故事裡……」
「是我向你求婚,還是你向我求婚?」
他呼出的氣息隨之擦過耳朵,讓珂萊婭莫名有些發麻。
「……是你。」她撇過頭回答道。
「那麼,戒指的錢應該由誰出?」
珂萊婭一愣,這才意識到他真正考慮的是什麼。
萊昂也同時直起身體,指了指那枚價值九百九十八金鳶的鑽戒。
「我只是一個剛剛升任上尉不久的軍醫。」
「突然拿出將近一千金鳶購買戒指,宴會上只要有人稍微一算,就會覺不對。」
說到這裡,他攤了攤手。
「除非克萊爾小姐嫁給我,是因為懷疑我貪污了軍費。」
站在後面的諾琳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顯然想起了不久前那個侵吞皇室資產,卻又解釋不清巨額財產來源的倒霉傢伙。
直到珂萊婭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向她時,她才立刻收斂笑容,專心研究起自己手裡的小本子。
「……」
珂萊婭又盯了她幾秒,最終還是沒有扣她的假期。
她重新轉向萊昂,眼神里的那點意外已經慢慢變成了笑意。
他開始認真玩這個遊戲了,很好。
接下來,珠寶店老闆又陸續拿出幾枚戒指。
萊昂也沒有挑最便宜的,畢竟那同樣不符合兩人的身份。
最終,兩人選中了一枚一百六十八金鳶的訂婚戒指。
這筆錢大約相當於萊昂半個月左右的收入。
對於一名收入優渥的軍醫上尉兼奧法師而言,稱上昂貴,卻不至於惹人懷疑。
至於戒指本身,它的中央是一顆切割成橢圓形的小鑽石,兩側各嵌著一枚顏色柔和的歐泊石。
款式漂亮,做工精緻,戴出去絕對不寒酸。
店員將戒指送到珂萊婭面前。
珂萊婭看了萊昂一眼,隨後摘下手套,將左手遞了過去。
燈光下,纖細的手指顯格外白皙。
萊昂怎麼會不知道她在暗示著什麼。
『不是吧……真要戴啊?』
見珂萊婭沒有收回手的意思,萊昂只好硬著頭皮托住她的指尖,把戒指緩緩推上無名指。
尺寸剛剛好。
珂萊婭抬起手,仔細看了一會兒,唇角微微彎起。
「還不錯,至少不像貪污了軍費的樣子。」
諾琳立刻低頭看向自己的小本,假裝什麼都沒有聽見。
……
馬車從珠寶店離開,一路又經過了男裝店、甜點店、香水鋪。
每停一次,後備箱裡就會多一批東西。
裝戒指的首飾盒、男裝店送來的衣袋、六盒甜點……
還有珂萊婭臨時看中、堅持認為「克萊爾小姐應該擁有」的一把摺疊小扇。
萊昂坐在車裡,看著對面那位一路興致勃勃、每家店都要進去逛一圈的殿下,暗暗嘆了口氣。
這位殿下怕不是是借著這個機會,來滿足自己的消費欲的吧。
……
馬車沿著濱海大道一路向東,街道兩側的建築逐漸變更加華麗。
咖啡館、銀行、商會與高級旅館的招牌依次從窗外掠過。
最後,一座燈火輝煌的巨大建築出現在道路盡頭。
阿馬蘭特大劇院。
它坐落在濱海大道的盡頭,正對著整片港灣。
高大的正門由白色大理石建成,六根立柱撐起雕刻著海豚與蒸汽船的門楣。
弧形的穹頂上,則立著一尊手持豎琴、面朝大海的青銅女神像。
正值夜晚,正門上方那數十盞煤氣燈同時亮起。遠遠看去,就像一頂懸在海岸上的金色王冠。
珂萊婭一邊拖著腮幫子看向窗外,一邊說道:
「說起來,這座劇院的建成背後也有一段挺有趣的故事。」
萊昂把視線從她左手的戒指上收了回來,隨口問道:「什麼故事?」
「你知道嗎,聖阿馬蘭特最初只是一座普通的港口,沒有什麼可歌可泣的歷史或者英雄。」
「因此本土來的貴族到這裡後,總會譏諷當地商人是一群滿身煤灰的暴發戶,無論賺多少錢,也分不清歌劇和滑稽戲。」
說到這裡,珂萊婭看向那頂金色的王冠。
「於是,幾家銀行、航運公司和總督府共同出資,在濱海大道最昂貴的一塊土地上修起了這座劇院。」
「落成那天,他們是這麼說的:從今夜開始,這裡不再只是一座港口。」
萊昂順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
只是他的目光越過了那頂金色王冠,落到了更遠的地方。
在劇院的背後,幾座船廠的煙囪依舊冒著黑煙。
船塢上亮著成排的煤氣燈,工人們正在加班加點,將鉚釘敲進蒸汽炮艇的外殼中。
一座劇院,一片船廠。
一邊是給舊大陸看的體面,一邊是給這場戰爭準備的鋼鐵。
珂萊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卻沒有多作評價。
「走吧,未婚夫先生。」她笑著朝他伸出了手,「演出……快要開始了。」
此時的阿馬蘭特大劇院裡已經擠滿了前來觀看演出的客人。
軍官、商人、議員、貴婦……
男人們談論即將到來的戰爭,和剛剛抵達的聖里昂號戰列艦。
女人們則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評價彼此的禮服、珠寶與今晚的歌劇。
頭頂昂貴的奧法恆亮水晶吊燈將整個大廳照如同白晝。
厚重的暗紅色幕布還沒有升起,樂池裡卻已經傳來小提琴調弦的聲音。
……
可與前台的華麗和秩序不同,劇院的後台卻顯有些擁擠而混亂。
演員們穿著還沒有整理完畢的戲服,在狹窄走廊里來回穿行。
舞台監督拿著節目單,站在過道中央大聲喊道:
「第二幕的人不要擋路!」
「誰把第三幕的花環拿到第一幕來了?快拿回去!」
而今晚的主角之一,艾洛蒂女士,正坐在化妝室里進行著最後的準備。
她是阿馬蘭特大劇院最受歡迎的女高音之一,也是今晚歌劇《月下的聖塞西爾》中,女主角塞西爾的扮演者。
化妝師正站在她身後,替她固定最後一枚珍珠髮飾。
艾洛蒂稍稍挪動了一下身體。
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晚上,她的肚子總有些不舒服。
每隔一段時間,腹部便會感覺隱隱有些發緊。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寬大的裙擺。
今天這身戲服是一個星期前臨時改過的。
原本緊貼腰身的束腰被徹底拆掉,裙擺也換成了更加彭松的樣式,正好能夠遮住已經十分明顯的腹部。
但即便如此,肚子裡那個越來越不安分的小傢伙,還是會經常在她練習高音時踢上兩腳。
有時候,力氣大甚至會讓她唱錯一個音。
艾洛蒂將手掌輕輕放在腹部,柔聲說道:
「今晚可要乖一點哦。等媽媽唱完這一場,我們就回家。」
化妝師看見她的動作,臉上的擔憂變更加明顯了。
「艾洛蒂,你真的沒事?」
「我早就和你說了,應該讓索菲亞替你唱,她已經很熟練了。」
艾洛蒂卻搖了搖頭。
「再唱完今晚這一場就好。」
「票早就已經賣完了,現在臨時換人,外面那些觀眾會失望的。」
「而且我已經和杜瓦爾先生說好了,未來兩個月的演出都會正式交給索菲亞。」
「從明天開始,我就安心待在家裡養胎。」
化妝師依舊不太放心,「可現在你的臉色就不太好啊。」
「只是有些緊張而已,別擔心。」
說完,艾洛蒂重新低下頭,輕輕摸了摸腹部。
怪……
平時只要她坐下休息,裡面那個小傢伙明明很快就會踢她幾下的。
可今天晚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劇院太吵的原因,他反而比平時安靜了很多。
安靜……讓她有些不習慣。
但還沒等她來及多想,化妝室外忽然傳來舞台監督的叫喊聲。
「艾洛蒂!五分鐘準備!」
艾洛蒂深吸口氣,扶著桌沿站了起來。
她最後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努力露出和平時一樣的笑容。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