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琳站在門邊,透過貓眼看著那一人一馬遠去的背影。
那匹馬似乎格外興奮,一路甩著尾巴,偶爾還會用腦袋去頂旁邊的主人。
直到身影徹底消失在街角,諾琳這才拉上貓眼的小擋板,轉過身道:
「殿下,他已經走了。」
珂萊婭正在把最後幾份資料收進箱子裡。
「行,那我們也差不多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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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所有東西都收拾妥當後,珂萊婭才發現諾琳依舊站在門邊。
她不僅沒有像平時那樣提前檢查離開的路線,反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珂萊婭托著腮幫子,笑盈盈地看著她:
「怎麼了?還在擔心你的假期呢。」
「放心啦,欠你的會補上的,我像是那種給下屬畫大餅的人嗎?」
諾琳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殿下,原本攢下來的十八天究竟是怎麼來的,您心裡一點數都沒有嗎?
不過這句話被她明智地咽了回去。
「不,殿下,我不是在問假期。」
諾琳稍稍頓了一下,似乎是在考慮應該怎麼開口:
「中午抵達新大陸前,您和洛朗上尉甚至沒有說過一句話。」
「可現在……您不僅把獨立派的事情告訴了他,還願意用未婚妻這種身份進入晚宴。」
「說實話,這……不像您。」
「……」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珂萊婭卻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諾琳,你是覺我太重視他了?」
諾琳點了點頭。
她跟隨珂萊婭已經很久了。
這位殿下雖然平日裡看起來「隨和」,但絕沒有「隨和」到能把調查獨立派,這種牽動整個新羅蘭德的任務,告訴只見過寥寥幾面的萊昂。
至於未婚妻,哪怕只是一個假身份,也未免太大膽了些。
珂萊婭聞言,收起剛才那副開玩笑的神情,向對面指了指,示意她坐下。
「也是,有些資料你還沒有看過,感到怪也很正常。」
諾琳立刻意識到接下來的話絕不能有第三人在場。
她重新檢查了一遍房門,確認外面沒有人後,這才走到珂萊婭面前坐下。
「諾琳,你還記……那位洛朗上尉是怎麼從銀鱷城逃回來的嗎?」珂萊婭問道。
諾琳仔細回憶了一下自己看過的報告。
「我記報告上說,他恰好在封城前找到了一艘停在城外的蒸汽船,趁翡翠人還沒有完全封鎖河道,才以幸運地逃回來。」
珂萊婭搖了搖頭,「那是對外版本。」
諾琳立刻坐直身體,神情也變認真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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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珂萊婭最信任的助手,她平時能夠接觸到絕大部分的保密資料。
可就連她看到的都只是對外版本,這意味著這個消息的保密等級甚至比洛朗寧素還要高。
珂萊婭緩緩說道:
「那位上尉在回來的路上並非一帆風順。」
「他遇到了翡翠人的追殺,而且追殺他的是一位大祭司。」
「大祭司?」
諾琳明顯愣了一下。
雖說翡翠人的日知者體系和羅蘭德的奧法體系原理完全不同,很難進行準確的對應。
但能夠被稱為大祭司的人,至少可以達到學院五環戰鬥教授的水平。
而萊昂只是一名剛剛從奧法學院畢業不久的醫生,掌握的戰鬥法術也只是學院為了保證學生能夠自保而開設的基礎課程。
這樣一個人是怎麼從大祭司手裡逃回來的?
珂萊婭的下一句話解答了她的疑惑。
「是有人救了他,那位圖爾軍事觀察團的領隊,加斯帕爾騎士。」
「……」
諾琳這次是真的說不出話了。
聖杯騎士……
在不明真相的普通人眼裡,這幾個字總帶著過分浪漫的色彩。
一名王國騎士某天忽然在夢中到啟示,隨後拋棄原本擁有的一切,包括妻兒、領地、爵位,獨自踏上不知道要持續多少年的聖杯之旅。
他會穿過戰爭與荒野,面對欲望、恐懼與死亡,直到完成屬於自己的七誓試煉,獲聖杯的垂眸。
每一位聖杯騎士都足以讓各國的情報部門單獨建立檔案。
可現在,他竟然為了一個羅蘭德的軍醫,改變了自己原本的觀察團任務?
諾琳只是稍微想了一下,便發現了其中最不合理的地方。
「不對,那位聖杯騎士在香檳堡,洛朗上尉在銀鱷城。」
「兩地相隔那麼遠,那位騎士為什麼會知道洛朗上尉有危險?」
珂萊婭搖了搖頭道:
「他不知道,知道的是一位叫黎雅的白荊棘修女。」
她翻開一本隨身的小冊子,繼續說道:
「銀鱷城出事後,這位黎雅修女先是找到克萊蒙元帥的副官,也就是今天陪洛朗上尉一起迎接我的那位亨利上校。」
「但當時香檳堡還沒收到銀鱷城事變的消息,軍隊不可能只憑一個修女的直覺開動。」
「所以他拒絕了,只給了她一艘偵察快艇。」
「然後……她就去找了加斯帕爾。」
珂萊婭說到這裡,神情也變嚴肅起來。
「那位聖杯騎士相信了她,和她一起坐偵察快艇進入銀鱷河,恰好在大祭司即將殺死萊昂前趕到。」
「如果只到這裡,還可以解釋為加斯帕爾相信白荊棘的修女。」
「但真正怪的是後面發生的事情。」
「負責駕駛救援船的船長,以及船上的咒法師,都在報告中提到了同一個東西。」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一個……由七道銀色光芒組成的聖杯。」
「……」
諾琳的瞳孔突然收縮。
難怪,難怪保密等級會高到連她都沒有資格查看。
她也壓低聲音道:
「這是……七誓神的神跡?教廷方面是怎麼解釋的。」
聽到這個問題,珂萊婭臉上的嚴肅忽然淡了一點,輕咳兩聲,學著那位圖爾大主教的腔調說道:
「聖杯既已垂照,自有七誓聖意所在。」
「凡人見證神恩,卻無權要求解釋神恩為何降臨。」
說完,她自己就先無語了:
「換成羅蘭德語就是……他們不準備告訴我。」
諾琳也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聽起來確實很像教廷的回答。」
神恩不可質疑,神意無需解釋。
至於為什麼一名普通白荊棘修女能夠提前知道危險,又為什麼聖杯異象會在救援一個羅蘭德人時出現……
全都屬於凡人無權過問的部分。
不不說,確實非常方便。
珂萊婭繼續道:
「所以我後來查了一下那位黎雅修女。」
「記錄上,這個人是不久前才剛剛到新大陸的。」
「教會登記、委派證明,還有一路上的住宿記錄,全都沒有問題。」
諾琳聽著聽著就皺起了眉頭。
怎麼莫名有種熟悉的即視感?
「你還記那位洛朗上尉剛才說過什麼嗎?」珂萊婭忽然就提到了萊昂。
諾琳稍稍一怔,看向箱子裡那份被否決掉的原計劃書。
「當所有的症狀都符合標準答案的時候……」
「反而要懷疑病人是不是提前背過教科書。」
「沒錯。」珂萊婭點了點頭。
那位修女的履歷簡單近乎完美。
可能夠讓聖杯騎士毫不猶豫改變任務的修女,真的會如此普通嗎?
「如果只是一個年輕修女和一個軍官之間的私事,我沒有興趣去管。」
「但如果可以讓聖杯騎士不惜越過銀鱷河去救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諾琳立刻皺起了眉頭,「殿下,您懷疑洛朗上尉……」
珂萊婭立刻搖了搖頭。
「諾琳,一個人有秘密和一個人是敵人,完全是兩回事。」
「圖爾為什麼對他感興趣,那位黎雅修女究竟是誰,我都會查下去。」
「但在查清楚以前……」
說到這裡,珂萊婭抬起頭,認真地看向諾琳。
「我沒有理由僅僅因為別人的重視就懷疑他。」
「至少到現在為止,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讓羅蘭德的士兵少死一點。不是嗎?」
「……」
諾琳沉默了片刻。
她很清楚自己面前之人的喜好。
這位殿下堅信,說出口的忠誠與理想是世上最廉價的東西。
她從來不在乎別人把話說多麼漂亮……
她只看那人實際做了什麼。
諾琳想了想,又問道:
「殿下,所以您選擇未婚妻這個身份,還要求他明天過來『排練』,也是為了試探他?」
珂萊婭這次認真思考了一會,回答十分坦誠:
「一半一半吧。」
「未婚妻的身份本來就是最方便的方案,這一點我沒有騙他。」
她聳了聳肩道:
「但既然機會已經擺在面前,我為什麼不能順便多看清他一點?」
「更何況……」珂萊婭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父親還讓我給他估個價。」
「估價?」諾琳有些怪。
「看他究竟想要什麼,又該給他什麼。」
「可問題是,我到現在連他真正想要什麼都沒看明白。」
「說他想要權力吧?上任第一天就跑去修廁所了。」
「說他想要財富吧?他到現在還住在軍營里。」
「要知道,一般的軍官為了舒服,早就在城裡租房子了。」
「至於軍功……」
她忽然想起中午在新廁所旁,萊昂認真解釋水塔污染的模樣。
「他似乎更在乎那一百多個拉肚子的士兵。」
一個人若是有所求,就總能找到談判的方法。
可一個連價碼都看不清的人,才是最難處理的。
說到這裡,珂萊婭托起下巴,緩緩望向窗外的月亮,輕輕感嘆了一句。
「說實話,有些棘手啊……」
清冷的月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了她白金色的長髮上。
諾琳看著這位忽然望向月亮、姿勢優雅仿佛正在讓宮廷畫師繪製肖像的殿下。
猶豫了一下,她還是小聲提醒道:
「殿下,已經快十一點半了,沒時間擺姿勢了。」
「……」
原本還在擺姿勢的珂萊婭頓時僵住了。
她面無表情地轉過身,立刻走向大門的方向。
諾琳努力忍住嘴角的笑意,拿起外套也跟了上去。
可就在她準備打開房門時,珂萊婭忽然又停住腳步。
「對了,諾琳。介於你今晚多次拆我的台。」
「我決定了,假期扣掉一天。」
諾琳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乾乾淨淨。
「啊?殿下!不要啊——」
……
北水塔封閉後的第二天,第49步兵團駐地。
團部醫務所內,一張剛剛繪製完成的病例統計表被掛在了牆上。
北水塔關閉當天,三個營一共新增了三十七名腹瀉患者。
到了第二天,新增人數卻直接下降到了九人,而且這九個人都曾經飲用過北水塔的水。
新增人數下降如此明顯,至少說明萊昂之前的判斷沒有錯,就是北水塔的問題。
消息很快就在團里傳開,原本還對封閉水塔有所不滿的軍官,態度立刻就發生了變化。
尤其是一營和二營,這兩個營腹瀉的士兵最多,每天光是批准病假和調整訓練,就讓兩位營長煩不勝煩。
因此,當萊昂找上三個營的營長,希望從各營抽調士兵建立衛生隊時,一營、二營的兩位少校答應格外痛快。
三營的營長雖然沒有經歷同樣嚴重的腹瀉暴發,但看見一營二營的態度後,也沒怎麼阻攔。
萊昂花了整整一個上午,才從49團兩千多人里,挑出一批相對合適的人來。
幾個曾經當過藥房學徒,幾個在入伍前做過理髮匠,甚至還有幾名獸醫助手。
剩下的人雖然沒有接觸過醫學,但至少識字,也願意學。
不過,這些人距離萊昂的要求還差很遠。
所以現在,所有人都被集中在一間臨時騰出來的教室里,開始他們的第一堂衛生課。
萊昂在黑板上用力敲了兩下。
「各位,都聽好了!」
「以後每次行軍紮營,衛生兵,也就是你們,必須在士兵開始搭帳篷前,先確定四個地方。」
「取水點,做飯區,垃圾坑,還有廁所。」
他在營地示意圖上依次畫出幾個圓圈,詳細解釋道:
「取水點必須建立在上游。」
「做飯區靠近取水點,但不能讓污水直接流回水源。」
「廁所必須設在下風、下坡、下游處。離水要遠,離飯更要遠。」
「不許圖方便就把廁所挖在帳篷旁。」
營房裡的士兵們紛紛抬頭看向黑板,發現那是一張畫格外詳細的野戰廁所示意圖。
溝寬半米左右,兩側鋪著木板供人踩踏。
上方搭了一根簡單的橫杆,外面則用帆布遮擋起來,旁邊還單獨畫了一把鐵鍬。
萊昂指著圖上那些數字說道:
「挖多深、離營地多遠,圖上都標了。」
「每天填一層土,滿了就重新挖」
一名士兵看了看那明顯遠離營區的廁所位置,撓了撓頭,忍不住舉起手道:
「可是長官,實際上行軍一天後,大家都快累死了,誰還願意多走一百步去上廁所。」
房間裡頓時響起一陣壓很低的笑聲。
這確實是個非常現實的問題。
軍令可以規定廁所挖在哪裡,卻不能保證每個士兵都願意走過去。
最後……大部分人往往只是隨便找個草叢解決。
萊昂點了點頭。
「問好,所以這也是你們以後的職責。」
「衛生兵每天晚上要在營區巡視。發現有人隨地解決,記下名字。」
「然後……讓他負責下一次挖廁所。」
剛才還在笑的士兵們頓時安靜了不少。
挖一條足夠幾十上百人使用的深溝可不是什麼輕鬆的工作。
這條軍令如果真的執行下去,恐怕用不了幾次,所有人都會突然學會多走那一百步。
坐在第一排的傑森正盯著黑板,表情格外複雜。
他是整個房間裡,唯一一個直到現在還沒有弄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強行拉來聽這堂課的人。
等萊昂讓士兵們抄寫完第一條營地衛生規範後,傑森終於忍不住問道:
「所以萊昂……我為什麼也要學廁所應該離水源多遠?」
萊昂放下粉筆,非常認真地看向他。
「因為你是奧法支援連的中尉,奧法連的衛生更重要。」
「一個團才五十個奧法師。真要是有十幾個非戰鬥減員,雨果上校第一個就來找我拼命。」
他拍了拍傑森的肩膀,語重心長道:
「所以你的任務很重啊,傑森中尉。」
「……」
傑森看著他臉上那副充滿信任的表情,認命般地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又要我燒熱水吧……」
可萊昂卻搖了搖頭。
「不燒,戰場上的奧法力量可是很寶貴的。」
「之前脫軌那回只是用來應急,不能真把你們當成一群會走路的鍋爐。」
「能夠依靠規矩解決的問題,就不應該用法術。」
傑森聽到這裡,神情總算放鬆了一些。
「那你把我叫來做什麼?」
萊昂拿起桌上那疊剛剛裝訂好的衛生規定,十分鄭重地放到他面前。
「根據今天的內容,替奧法支援連寫一份單獨的營地衛生規範,三天後交給我。」
傑森低頭看了一眼那疊厚厚的材料,又抬頭看向萊昂,嘴角微微抽搐:
「你不是說不能把奧法師當成會走路的爐子嗎?」
「對啊。」萊昂點點頭。
「所以你現在把我當書記員?」
「中尉寫報告不是很正常嗎?」
「……」
傑森很想說不正常。
但和燒馬桶相比,寫報告……好像確實已經算上不錯的結果了。
他只好把材料接了過來。
萊昂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忽然開始收拾講台上的資料。
「好了,今天的衛生培訓就到這裡了。」
「各營衛生兵把剛才發下去的規定帶回去,明天開始檢查營區。」
「現在,解散。」
營房裡的士兵愣了一下,這才紛紛起身。
傑森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先是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又看向已經收拾差不多的萊昂,表情逐漸變狐疑起來。
「萊昂,你今天怎麼這麼準時了?」
傑森認識萊昂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以前在香檳堡聖百合的時候,這傢伙每次講基本衛生都會拖堂。
可今天,他居然主動宣布下課?
反常,實在是太反常了。
傑森眯起眼睛,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他一遍。
這一看,還真讓他發現了更多不對勁的地方。
萊昂外面穿著的是平時的那件奧法軍裝,沒什麼異樣。
可他領口露出來的,卻是一件熨異常平整的白襯衫。
同時,他的頭髮也明顯梳過,就連下巴都刮比平時乾淨。
更怪的是……
傑森的鼻子微微動了動。
他竟然從萊昂身上,聞到了一股很淡的古龍水味?!
傑森向前探了探身體,壓低聲音問道:
「萊昂,說實話,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了?」
「……」
萊昂二話不說,抱起資料就往門外走,一邊走一邊說:
「沒有,純私人事務。」
傑森先是一愣,緊接著眼睛猛地瞪大。
「不是!你還真有啊?!」
萊昂的腳步頓時又加快了幾分。
「我沒有,你別瞎說。」
「沒有你跑什麼?」
「我還有事,就先走了,不用送了。」
傑森一把抓起桌上的軍帽,飛快地追了出去。
「喂!別走這麼快!你給我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