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自己「壓榨」助手的事情就要暴露在外人面前,珂萊婭終於沒辦法繼續裝作什麼都沒聽見了。
她若無其事地轉過身,隨後借著桌子的遮擋,悄悄向諾琳豎起了一根手指。
諾琳卻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樣,依舊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甚至還指了指自己眼睛下面那圈明顯的黑色。
意思非常清楚。
一天?打發誰呢。
「……」
珂萊婭撅了撅嘴,有些不情願地又伸出了一根手指。
兩天假期。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找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諾琳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將水杯輕輕放到萊昂面前,連語氣都變恭敬了起來。
「辛苦您了,洛朗醫生。」
「……」
萊昂看看珂萊婭,又看看諾琳,完全看不懂這兩個人在打什麼啞謎。
這是……某種皇室暗號?
不過有一點他倒是看明白了。
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好像和他原本想像中的高貴公主與恭敬侍女不太一樣。
諾琳表面上恭恭敬敬,一口一個殿下,背地裡卻敢當著外人的面討價還價。
至於珂萊婭……她似乎也並沒有真的生氣。
……
安撫好諾琳後,珂萊婭拿起桌邊那份剛剛整理好的文件,以一個無可挑剔的姿勢在萊昂的對面坐下。
先前那一點被助手逼著討價還價的窘迫,也在她看向萊昂的時候消失乾乾淨淨。
只用了短短几秒,她便重新變回了白天軍港上那位從容優雅的皇室公主。
她一邊說,一邊把手裡的文件遞到萊昂面前。
「洛朗上尉,我想你應該也猜到了,這麼晚把你叫來是因為什麼吧。」
萊昂接過文件,試探道:
「是因為……聯合航運的事?」
珂萊婭卻搖了搖頭:
「準確地說,是聯合航運背後的新大陸獨立派。」
「……」
萊昂的手指微微一頓。
這個答案並不出乎他的預料。
畢竟所有線索都說明,聯合航運背後必然還站著某個更加龐大的勢力。
只不過他原以為珂萊婭至少會先繞上幾句,比如試探他知道多少,判斷他是否可靠。
再用一些模稜兩可的說法,把真正目的藏在一大堆漂亮話里。
政治人物不都是這樣的嗎?
珂萊婭顯然注意到了他眼神里的變化,右手托起下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怎麼,洛朗上尉,你很意外嗎?」
萊昂摸不准她的想法,只能實話實說道:
「是有一點,我只是沒想到殿下會直接告訴我。」
珂萊婭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她十分自然地說道:
「洛朗上尉,既然我需要你的幫助,那就沒有理由讓你連自己在查什麼都不知道。」
「對於朋友,我一向比較坦誠。」
朋友?
萊昂在心裡嘀咕了一句。
他們才認識不到一天吧。
上午在碼頭握了個手,中午一起逛了個廁所,晚上就變成她的朋友了?
珂萊婭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稍稍向前傾身,歐泊石般的眼眸直視著萊昂。
「今天之前我們確實不算朋友,但朋友不就是在一次次交易中建立起信任來的嗎?」
「你告訴我銀鱷城發生了什麼,我也告訴你我們究竟查到了什麼。」
萊昂不不承認,這句話說很漂亮。
坦誠是真的,甚至連「交易」這個不怎麼好聽的詞都沒有避諱。
因此他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他不喜歡那些一上來便談忠誠、榮譽或者帝國大義的人。
忠誠通常意味著不能追問,榮譽往往意味著不許拒絕。
至於帝國大義……很多時候,只是讓某些人付出代價,好讓另一些人到好處。
可珂萊婭只是把自己的情報放到桌上,然後告訴他:
你給我一些,我也給你一些。至於信任,可以慢慢來。
萊昂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文件。
「那麼,殿下……」
珂萊婭輕輕挑了一下眉,「嗯?」
萊昂立刻改口道:
請記住「」」小」說」唯一「網」址」:「」」」.」」」」」」」.」」」,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珂萊婭小姐,你需要我做什麼?」
珂萊婭眼底浮現出一點滿意的笑意。
「先看看這份資料吧。」
萊昂這才翻開文件。
第一頁是聯合航運的基本檔案,最上方貼著公司在聖阿馬蘭特證券交易所登記時留下的黑白照片。
照片裡是一棟五層高的石制建築,屋頂立著船錨與海豚組成的鐵製徽記,十幾名穿制服的雇員並排站在台階上。
最中央那人的下面則寫著:
【董事長:西爾萬·拉圖爾。】
再往下,則是聯合航運公開登記的主要業務。
銀鱷河航運、東海岸近海航運、港口倉儲、貨運代理……
聯合航運名下有四十艘左右的蒸汽商船,雇員更是超過兩千人。
按照登記規模來看,這已經不是一家普通的航運公司了。
珂萊婭的聲音緩緩從對面傳來:
「聯合航運最初只經營聖阿馬蘭特附近幾條短途航線,但那位西爾萬先生接手後,公司連續吞併了五家小型船運公司,又拿到銀鱷河沿線多個城市的長期經營許可。」
「現在,它已經是整個新羅蘭德規模最大的民營河運公司了。」
萊昂一邊聽一邊向後翻。
說實話,這些資料大部分並不機密,理論上都能查到。
可問題在於,珂萊婭抵達聖阿馬蘭特還不到一天。
中午參加了午宴,下午接見了殖民地代表,晚上看樣子還參加了晚宴。
這麼短的時間內,她不僅把這些散落在不同部門的材料全部拿了回來,還按照時間與業務整理成了現在這份檔案。
萊昂抬頭看了一眼珂萊婭,心想這位殿下的手段真是不容小覷。
珂萊婭端起茶杯,十分自然地喝了一口,仿佛這一切只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小事。
只有旁邊諾琳眼睛下方的那兩圈黑色,無聲地控訴著這些資料究竟是怎麼來的。
再往後翻,是聯合航運過去數年公開發布的財務報告。
萊昂對這個世界的會計規則算不上精通,但基本數字還是看懂的。
營業收入逐年增加,船隊規模持續擴大。
負債雖然不低,卻大多來自新船與倉庫建設。
最重要的是,它過去數年始終保持盈利。
珂萊婭點了點其中一欄,說道:
「聯合航運上市後一共進行過三次擴股,過去幾年的分紅也很穩定。」
「如果只看公開資料,我甚至會考慮買一點。」
萊昂聽到這話有些意外,「殿下也買股票?」
珂萊婭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當然了,洛朗上尉,皇室也需要賺錢的,光靠議會每年摳摳搜搜撥的那點可不夠。」
旁邊的諾琳忽然補充了一句:「主要是殿下喜歡看那些數字越來越大。」
「諾琳!」
珂萊婭猛地轉頭,瞪了這個老是拆自己台的助手一眼。
諾琳頓時低頭開始整理桌邊的文件,一副我什麼都沒說的樣子。
珂萊婭這才重新看向萊昂,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
「總之,聯合航運原本經營很好,直到銀鱷城事變發生。」
萊昂瞭然地點了點頭。
銀鱷河停航,公司雇員被扣……
直到現在,誰也不知道銀鱷河什麼時候能夠重新開放。
對於一家以河運為核心業務的公司來說,這是難以想像的大震動。
萊昂翻到下一頁。
果然,那是一張手繪的股價走勢圖。
黑色的價格曲線原本一直在緩慢向上,銀鱷城事變發生前的最後一個交易日,聯合航運以每股八十二金鳶的價格收盤。
隨後,曲線陡然向下。
第一個交易日,七十四。
第二個交易日,六十三。
第三個交易日,一度跌破五十五。
即便是不懂證券的人,也能看出來市場究竟有多麼恐慌。
可就在價格逼近五十金鳶後,那條線卻突然停住了。
連續幾個交易日,收盤價格雖然依舊劇烈波動,卻始終維持在五十金鳶附近。
整條曲線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珂萊婭繼續道:
「很怪吧,每次價格跌到五十附近的時候,市場上就會突然出現數量很大的買單把那些股票全部吃下。」
「前天如此,昨天也是如此。」
「所以最近幾天無論盤中跌多難看,最終收盤價都會重新回到五十金鳶附近。」
萊昂很快就明白了過來,「這是……有人在護盤?」
珂萊婭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隨後點了點頭。
「對,但如果只是護盤,其實不算怪。」
「聯合航運本身就有優質的不動產,也有仍在正常經營的東海岸航線。」
「董事會不希望股價徹底崩潰,大股東出錢穩定市場,這種事每年都在發生。」
「銀行也可能願意幫忙,畢竟一旦公司倒下,它們借出去的錢同樣收不回來。」
說到這裡她稍稍停頓了一下,指了指右下角的方向。
「但你再看看那幾個核心股東。」
萊昂順著她指的位置看去,發現那是一份聯合航運的大股東名冊。
南岸航運投資社、聖馬丁倉儲商社、還有數名持股比例相當可觀的殖民地富商……
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了最近一次登記的持股數量,並與銀鱷城事變前的記錄做了對照。
萊昂很快就發現了問題。
哪怕聯合航運最重要的航線被切斷,哪怕股價已經從八十二金鳶跌到五十金鳶。
這些人……也沒有出售手裡的股票哪怕一股。
「一個都沒有?」萊昂驚道。
「一個都沒有。」珂萊婭點點頭。
萊昂皺起眉繼續向下看。
一個個陌生的人名從眼前掠過。
有經營倉庫的商人,有擁有大片橡膠園的種植園主,還有一名在聖阿馬蘭特經營礦石生意的富商。
表面上看,這些人來自不同地區,經營著完全不同的生意,彼此之間似乎沒有任何聯繫。
然後,他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個名字上。
「等等,勞倫斯?」
珂萊婭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你認識他?」
萊昂搖了搖頭,「不認識,但我聽人提過。」
他稍稍回憶了一下當時的場景,隨後解釋道:
「我之前是乘坐聯合航運的丹尼號前往銀鱷城的,船長叫老巴奈。」
「晚上我們喝了點酒,他當時提過一嘴,說勞倫斯是西爾萬的貴人。如果沒有他,西爾萬不可能有今天。」
珂萊婭眼神微微一凝,立刻拿起筆把「勞倫斯」圈了出來。
「老巴奈還說過什麼?」
萊昂又仔細回想了一遍,搖搖頭。
「沒有了,當時他喝了很多,但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依舊很謹慎。保險起見,我沒有繼續問下去。」
珂萊婭卻沒有太失望,「足夠了。」
這種東西,光靠她和諾琳是查不出來的。
交易所的記錄里,勞倫斯只是一個持股比例排在第六位的股東,甚至不算是最大的那幾個。
從紙面上看,他和實際的董事長西爾萬·拉圖爾間沒有任何關係。
可一個老船長喝多了以後隨口說的一句話,卻比一整年的年報還有用。
珂萊婭放下鉛筆,繼續道:
「有人在公司股價暴跌時護盤,並不怪。」
「有幾個股東相信航線遲早會恢復,願意繼續持有,也不怪。」
「可一群彼此看起來毫無關係的人,在公司最危險的時候,同時選擇不走……」
「這就很有意思了。」
萊昂看著名冊上那些被圈出來的名字,想了想,問道:
「你懷疑他們早就知道聯合航運不會倒?」
珂萊婭緩緩搖了搖頭。
「也可能是他們不能讓它倒。」
萊昂一愣,「這有什麼區別?」
珂萊婭解釋道:「前一種意味著他們掌握著其他人不知道的好消息,例如銀鱷河很快就會重新開放。」
「至於後一種……」她將那份公司檔案向萊昂面前推了一點,「意味著聯合航運本身就有秘密。」
「你要知道,一旦公司真的撐不住進入破產清算階段,法院、債權人和銀行就會一起湧進來。」
「每一筆應收帳款、每一份租船合同、每一張倉單,都要攤開來重新核對。」
「到那個時候……很多東西就藏不住了。」
萊昂頓時明白了她在懷疑什麼:「所以你懷疑,這些沒有減持的核心股東就是聯合航運背後的獨立派?」
但珂萊婭卻謹慎地搖了搖頭:
「不一定,但至少其中有幾個人一定是。」
「可問題在於,他們明面上的身份都沒有問題。」
「南岸航運投資社成立了十二年,登記文件齊全,每年也正常納稅。」
「他們有人捐過醫院,還有人常年為軍方提供物資。只看公開記錄,每個人都是新羅蘭德體面不能再體面的紳士。」
萊昂看了看五十金鳶的底價線,又看了看核心股東名單,疑惑道:
「既然你已經懷疑護盤資金有問題,不能用皇室的身份讓證券交易所直接提供買家信息嗎?」
珂萊婭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能,當然能。我現在下一道命令,明天早上交易所就會把全部記錄送到總督府。」
「然後中午以前,整個聖阿馬蘭特都會知道,皇室正在調查聯合航運。」
萊昂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皇室的命令或許能讓他們交出資料,卻不能讓所有人都閉嘴。
諾琳也在旁邊補充:「而且交易所最多只能告訴我們是哪幾個經紀人在買,真正出錢的人還可能隔著代理帳戶和信託商社。」
萊昂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一箱貨是誰的,至少還有提單與倉單。
可一筆錢只要繞過幾家銀行和經紀人,就能變像下水道里的污水一樣,誰也說不清最初是從哪裡流出來的。
「真麻煩。」萊昂無奈地吐槽道。
珂萊婭十分贊同地點了點頭。
「是啊,所以我才討厭查金融案。」
諾琳下意識說道:「殿下上次明明查很開心……」
她的話說到一半,珂萊婭就已經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盯著她了。
「再拆我台,假期扣兩天。」她用口型說道。
諾琳非常自然地移開了視線,看向牆上的聖阿馬蘭特地圖。
萊昂喝了一口水,也識趣地沒有追問後面究竟是什麼。
珂萊婭又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話題拉回正軌。
「總之,用明面上的身份去查很容易打草驚蛇,我也不信任總督府。」
「因此我想了一個別的辦法。」
珂萊婭從那一疊資料的最下方抽出了一張《聖阿馬蘭特商報》,翻到商會社交版,推到萊昂面前。
其中一則用花體邊框圈起的公告已經被紅筆做了標記。
萊昂仔細一看。
【聯合航運公司將於本周六晚八時,舉辦投資者答謝暨救濟慈善晚宴。】
【屆時將由董事長西爾萬·拉圖爾先生,向諸位股東、合作夥伴及社會賢達說明公司近況,並為滯留銀鱷城的本國公民及受影響員工家屬募集救濟款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