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萊昂坐在馬車裡,摸著那塊歐泊石感慨的同時。
聖阿馬蘭特港東側,一座能夠直接眺望大海的莊園裡,一場秘密會議正在召開。
莊園的主人是一位衣冠楚楚的銀髮老紳士。
即使是在自己的莊園裡,他的每一顆紐扣也依舊扣整整齊齊。
此刻,他正站在窗前,遠遠地望著停泊在軍港錨地里的聖里昂號。
那艘巨艦如同一頭蟄伏在海面上的鋼鐵怪獸,即使隔著這麼遠,依舊能夠看出它與周圍那些巡邏艦近乎懸殊的體量差距。
老紳士凝視片刻,隨後拉上厚重的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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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頓時昏暗了下來,只剩桌上的幾盞煤氣燈照亮眾人的面孔。
除他以外,書房的長桌邊還坐著另外四人。
有人穿著議員常見的黑色長禮服,也有人穿著鄉紳式的棕色禮服。
還有一個人的臉色白有些病態。
仔細一看,正是那位聯合航運幕後真正的掌舵人,勞倫斯。
只是此時此刻,他的表情明顯有些難看。
銀髮老紳士掃視一圈,緩緩道:
「人都到齊了?那麼開始吧。」
「今天召集諸位前來,只有一個議題……」
「聖里昂,究竟想幹什麼?」
話音剛落,一個坐在左側、架著一副金絲眼鏡的男人突然站了起來。
薩瓦蘭,新羅蘭德殖民議會的議員,同樣是主張擴大殖民地議會權力的自治聯盟黨領袖之一。
「在討論聖里昂想做什麼以前,我認為我們應該先談談這個。」
薩瓦蘭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報紙,一把拍在長桌中央。
眾人低頭一看,那是一份艾爾比昂的《燈塔報》。
頭版的正中央用醒目的粗體字寫著:
【羅蘭德軍隊潛入中立城市製造屠殺,縱火焚毀銀鱷聖樹。】
下方還刊登了艾爾比昂外交部的公開譴責,要求羅蘭德立刻解釋其對中立城邦的野蠻襲擊。
他重重地戳在了那張報紙上,「勞倫斯,你看看你做了什麼!」
勞倫斯冷冷地看向他,薩瓦蘭卻完全沒有停下的意思。
「我們要的是獨立,是讓新羅蘭德擁有自己的議會、自己的稅權、自己的政府!」
「不是穿著陸軍的軍服,跑進中立城市殺人,再幫翡翠之心燒掉他們自己的聖樹!」
坐在他旁邊的另一個身材寬厚的男人也冷著臉開口道:
「薩瓦蘭議員說沒錯,因為你的愚蠢,現在有上百名羅蘭德人被扣押在銀鱷城裡。」
「其中也包括你聯合航運自己的那些雇員,對吧?」
說話的人是博蒙克,新大陸最大的糧食集團,博蒙克穀物公司的所有者。
不僅是糧食,從聖阿馬蘭特通往北部平原的幾條私人鐵路,也有一半掌握在他的手中。
博蒙克的聲音慢慢地有了些許怒氣:
「你的那些人知道軍服和步槍是誰送去的,也知道是誰讓他們配合翡翠人。」
「勞倫斯,你把我們的把柄……親手交給了那個該死的祭司王。」
勞倫斯的臉色變更加難看了。
薩瓦蘭發怒他一點也不怪。
當初他們就是否與翡翠之心合作進行表決時,這位議員便是唯一投反對票的人。
可他沒有想到,博蒙克竟然也會站在他的一邊。
這個坐擁大片土地的鐵路大亨,過去雖然不喜歡翡翠人,但始終認為可以暫時利用南方的力量。
現在連他也開始質疑自己,說明銀鱷城的結果確實讓不少人開始動搖。
勞倫斯只能盡力壓住心裡的怒火,憋屈道:
「我批准的只是一次偽旗行動,製造一場規模有限的羅蘭德襲擊,再讓銀鱷城與本土決裂。」
「誰知道那些翡翠人會這麼瘋狂?」
他咬著牙說道:「是那個伊察姆納騙了我們所有人。」
坐在勞倫斯旁邊的、那位大腹便便的男人緩緩放下了手裡的雪茄。
維爾納,維爾納煤鐵聯合體的董事長,也是在座幾人中與聯合航運合作最深的人。
聯合航運需要他的鋼鐵和造船廠,他的工廠同樣需要聯合航運把產品運往新大陸每一個港口。
「夠了,薩瓦蘭。投票那天,我們每個人都知道與這些異族合作的代價是什麼。」
「現在事情搞砸了,就突然只記勞倫斯一個人的名字?」
薩瓦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當時投的是反對票。」
維爾納點了點頭,「是,你投了反對票。」
「然後議案通過後,你退出獨立議會了嗎?你拒絕過後續的政治獻金了嗎?」
「……」
薩瓦蘭最終還是沉默了下來。
博蒙克在一旁插話道:
「維爾納,沒有人說責任只屬於勞倫斯。」
「但和南方聯繫的總負責人是他,出了這麼大的問題,總要有人解釋吧。」
「」「」「小」「說」「網」「首」「發」「」「」「」「」「」「」「.」「」「」「」
「解釋?」維爾納冷笑一聲,「你想聽什麼解釋?」
「解釋為什麼一群熱衷於活祭、還保留著奴隸制的異族,沒有按照我們的規矩辦事?」
薩瓦蘭猛地一拍桌子,「所以我當初才反對和他們合作!」
維爾納也提高了聲音:「可你沒有反對拿戰爭掙錢!你在議會裡每一次反對特別稅的演講,背後花的都是我們的錢!」
眼看幾個人就要徹底吵起來,主座上的銀髮老紳士終於輕輕咳嗽了一聲。
「如果一次失敗就讓諸位開始尋找替罪羊。」
「那麼,我建議今天的會議到此為止,大家各回各家,繼續給聖里昂交稅。」
「至少……那樣比較安全。」
老人一開口,原本還針鋒相對的幾人頓時都噤了聲。
原因無他,這位德洛奈先生掌握著整個獨立議會的錢袋子。
他是新大陸第二大銀行,德洛奈銀行的所有者,同時也和新大陸的高層保持著密切來往。
維爾納的鋼鐵廠擴建時找他融過資,博蒙克修建私人鐵路時找他發行過債券。
薩瓦蘭想要在殖民議會中保住席位,同樣需要來自德洛奈銀行的政治獻金。
至於勞倫斯……
聯合航運那些見不光的收入,更離不開德洛奈的銀行替他洗乾淨。
老紳士見眾人安靜了下來,這才繼續說道:
「銀鱷城的行動是我們共同批准的,不能因為結果超出預料,就把責任全部推給勞倫斯。」
勞倫斯的肩膀稍稍放鬆了下來。
可還沒等他真正鬆一口氣,德洛奈便重新看向了他。
「但是,勞倫斯,你這次確實搞砸了。」
「從今天開始,你仍然負責與翡翠人的聯絡,但只負責傳話。」
「今後任何涉及翡翠之心的議題,都必須先拿到這裡討論。」
「沒有通過前,你不能再以我們的名義答應任何條件。」
「……」
勞倫斯當然知道這意味著自己失去了與翡翠之心單獨談判的權力。
從可以拍板的人,變成了一根傳聲管。
可面對德洛奈的決定,他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他負責的銀鱷城行動確實出了問題。
那些被扣押的聯合航運雇員,也成為了握在祭司王手裡的把柄。
「我接受。」勞倫斯最終說道。
德洛奈輕輕點了點頭。
「很好,那麼繼續剛才的議題。」
他按了一下桌邊的銅鈴。
一直守在門外的老管家立刻走進書房,將五隻牛皮紙袋放到眾人面前,隨後關門離開。
德洛奈示意道:「各位,打開看看吧。」
紙袋裡裝著的,是他整理出來的,近期總督府和軍方的所有異常動作。
從港務局內部的泊位調整表到軍需部門的糧食採購清單,應有盡有。
首先是一份軍糧採購清單。
【最近一周,軍方臨時追加麵粉和鹽肉的採購,並要求各供貨商在一個月內完成首批交付。】
這份情報來自博蒙克。
因為清單上的大部分糧食,最後都會從他的農場和倉庫里運出去。
其次是幾張船廠訂單。
【軍方大量採購小型蒸汽鍋爐、螺旋槳、淺水船用裝甲板及備用鋼管。】
這是維爾納提供的。
因為修船的就是他的船廠,連帶著燒的那些煤也是他的。
接下來是一份港務局交給私營航運公司的限制通知。
【香檳堡港口自本月起徵用內河運輸船,聯合航運已經有三艘船被列入徵用名單。】
毫無疑問,這是勞倫斯提供的。
薩瓦蘭提供的資料最薄,只有一張議會秘書處的臨時通知。
【總督府要求殖民議會暫緩休假,全體議員在未來一個月內不離開聖阿馬蘭特。】
除此之外,還有港區突然開始騰空倉庫,鐵路公司收到的軍列優先通行要求等零零碎碎的信息。
德洛奈等到所有人都看完,才問道:
「你們……有什麼看法?」
維爾納把那幾張船廠訂單扔回桌上,直言道:
「顯而易見,本土準備打一場仗,目標就是翡翠人的銀鱷城。」
按照過去的經驗,這本來應該是一件值高興的事情。
畢竟戰爭的規模越大,死在雨林里的士兵就越多。
到時候,遠在碎銀之洋另一端的本土會厭倦戰爭,而新羅蘭德也會愈發憎恨來自聖里昂的壓迫。
而這種憎恨,正是他們最需要的東西。
可現在……
維爾納看了一眼被完全遮住的窗戶,仿佛能夠透過窗簾,看到錨地上那艘龐然大物。
不僅是去年才完成海試、整個羅蘭德都拿來炫耀的戰列艦來了,就連皇帝的女兒也親自來了。
這種反常的重視讓維爾納本能地感到不安。
勞倫斯皺著眉道:
「這未必是壞事,他們投入越多,最後就會陷越深。」
「聖里昂號再強也不可能開進銀鱷河,皇帝的女兒同樣不能讓雨林消失。」
「只要這場仗繼續打下去,我們想要的東西遲早會來。」
聽到這句話,德洛奈忽然問道:
「那萬一,他們不是來雨林送死的呢?」
勞倫斯的聲音一下子停住了。
這位老紳士繼續道:「為什麼偏偏是現在?」
「三年都不著急,為什麼銀鱷城剛出事,聖里昂就突然開始補充軍隊,甚至不惜把新式戰列艦和公主一起送來了?」
「一定是有什麼東西改變了,讓皇室覺他們現在可以贏下戰爭。」
德洛奈平靜地看向桌邊這群控制著新大陸糧食、鐵路、鋼鐵和航運等經濟命脈的人,輕輕點了點桌子上的那一大堆採購清單。
「諸位,戰爭也是一筆生意。」
「過去三年,聖里昂認為繼續向南推進的成本,高於他們最終能夠拿回來的東西。」
「所以戰爭雖然沒有停止,卻始終不願真正下注。」
「可現在,他們突然開始加碼。」
「這只能說明,要麼是成本下降了,要麼是收益變高了。」
他停頓片刻:
「亦或者……兩件事,同時發生了。」
維爾納最先開口問道:
「難道是因為新武器?那些無煙火藥和機槍?」
博蒙克搖了搖頭,「一兩種武器改變不了雨林。」
維爾納繼續道:「那有沒有可能是新的盟友,比如他們拉攏了艾爾比昂或者克魯尼?」
話剛出口,他自己便否定了這種可能。
「不對,這兩國巴不羅蘭德繼續被拖在雨林里。」
勞倫斯沉吟片刻,隨後問道:
「也許,是他們知道翡翠人的內部出了變故?」
「銀鱷城和翡翠之心本來就有矛盾,聖樹被燒後,其他聖城也未必會繼續聽從伊察姆納。」
「如果羅蘭德打算利用這些矛盾……」
「不夠。」德洛奈平靜地打斷了他。
「這可以解釋收益變高,卻解釋不了他們為什麼敢突然投入這麼多。」
一直盯著採購清單的薩瓦蘭,忽然慢慢皺起眉頭道:
「你們說,會不會還有一種可能,他們找到治療維蘭熱的辦法了。」
全桌驟然安靜,所有人的視線同時落在了他的身上。
沒有人嘲笑這種猜測,所有人都明白,過去三年擋住羅蘭德的,從來不是翡翠人的日知者。
疾病,或者更具體點,維蘭熱……這才是羅蘭德軍隊始終無法跨過去的高牆。
一個野戰團可以用火炮轟開河岸工事,也可以用奧法師擊退日知者和豹爪戰士。
但他們無法命令蚊蟲停止叮咬,更無法讓已經開始發熱的士兵憑藉勇氣重新站起來。
如果這堵牆消失了……
德洛奈緩緩點了點頭。
「也許吧,可能是一種新藥,可能是某種治癒的奧法。」
「但我幾乎可以確定,他們認為,疾病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不可解決了。」
眾人沉默不語。
這個猜測帶來的寒意,甚至比窗外的聖里昂號更加清晰。
畢竟他們真正想要的,是一場本土舍不放棄,卻又始終無法打贏的戰爭。
只有這樣,羅蘭德才會不斷失血,新羅蘭德人才會不斷繳稅。
三年以來積攢的憤怒會在戰爭中逐漸變成對獨立的支持。
可一旦羅蘭德真的擊敗翡翠人,哪怕只奪下距離最近的銀鱷城,局勢也會完全不同。
新的土地,新的礦山,新的貿易路線……
在這些實實在在的戰爭紅利面前,過去三年積攢的不滿反而會迅速消退。
到時候,他們還拿什麼號召新羅蘭德反抗本土?
德洛奈繼續道:
「如果聖里昂只是再調幾個團過來,我今晚反而能睡很好。」
「可是……他們這次派來了二公主。」
這才是真正令他不安的地方。
作為新大陸第二大銀行的所有者,德洛奈很清楚珂萊婭在金融界意味著什麼。
那是埃德拉爾銀行的總負責人,一位常年與帳本、皇室基金和隱秘資產打交道的公主。
誰知道她會不會沿著某筆不起眼的匯款一路查下去,最終敲響這間書房的門?
「……」
德洛奈合上面前的文件袋,掃視了一眼在座的四人。
「各位還有什麼要分享的嗎?」
沒有人回答。
他們今天獲的情報已經足夠多,卻沒有任何一條能真正讓人安心。
「既然如此,那就散會吧,今天只是一次情報交流。」
德洛奈看了一眼壁爐上方的時鐘。
「按照慣例,每隔十分鐘離開一個,不要讓任何人看見我們同時出現在這裡。」
……
半個小時後,勞倫斯回到了位於聖阿馬蘭特西郊的家族莊園。
一路上,他的臉色始終陰沉嚇人。
薩瓦蘭的指責,博蒙克的附和……
維爾納看似維護,實際上也沒有替他反對最終的決定。
所有人都把銀鱷城的失敗記在了他的名下。
勞倫斯把外套扔給僕人,揮手讓所有人退下,然後一個人走進了書房。
他現在只想喝一杯酒,再一個人安靜地想想該怎麼挽回局面。
可還沒等他拿起酒瓶,貼身口袋裡忽然傳來了一陣極為輕微的觸動。
沙沙——
像是一片乾枯樹葉被風吹動了一下的聲音。
勞倫斯一愣,慢慢把手伸進內袋,取出一片深綠色的葉子。
葉片邊緣已經有些發黃了,可中央的脈絡依舊泛著綠色的微光。
世界樹之葉。
那是翡翠之心交給他的信物,也是伊察姆納跨越遙遠距離,以「夢語」和他聯絡的媒介。
葉片又輕輕震動了一下。
勞倫斯盯著它,臉色陰晴不定。
銀鱷城那檔事後,這還是伊察姆納第一次主動聯繫他。
他的第一反應是不接。
剛剛結束的會議還歷歷在目,伊察姆納也才欺騙過他。
誰知道這次又準備坑他什麼。
勞倫斯把樹葉放到桌上,任由它在昏暗的房間裡微微發光。
第一次震動很快停止。
片刻後,又是第二次。
勞倫斯依舊沒有動作。
直到樹葉第三次輕輕顫動,綠色光芒閃爍不定,仿佛隨時可能熄滅後。
「該死……」勞倫斯低聲罵了一句。
他終究還是拿起葉片,將其按在額頭上。
冰涼觸感貼上皮膚的一瞬間,勞倫斯的意識迅速下沉。
再睜開眼時,他已經站在一片沒有邊界的昏暗空間裡。
這一次的夢語沒有了上一次遮蔽天空的參天巨樹,甚至連不遠處那位祭司王的背影也模模糊糊的。
顯然,聖阿馬蘭特距離翡翠之心實在是太遠了,即使是藉助世界樹之葉,夢語也很難跨越如此遙遠的距離。
伊察姆納像早已知道他會到來一樣,平靜道:
「勞倫斯,你的人在銀鱷城過很好。」
「住好,也有東西吃。」
勞倫斯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伊察姆納繼續道:
「只是……人在害怕的時候,總是喜歡說很多話。」
「他們記是誰送來的軍服和槍。」
「也記是誰告訴他們,到了銀鱷城以後,要聽從馬爾的命令。」
明明夢境裡沒有風,勞倫斯卻感覺後背微微有些發冷。
他當然聽懂這句話里的威脅。
那些被扣押在銀鱷城的聯合航運雇員,現在已經成了伊察姆納手裡的絞索。
「伊察姆納。」勞倫斯嘗試搶回話語權,「你欠我一個解釋。」
「我們的約定只是製造一次羅蘭德襲擊事件。」
霧氣中的背影沒有絲毫波動。
「解釋?銀鱷人看見了羅蘭德軍服,聽見了羅蘭德步槍。」
「現在,五座聖城的人都相信是羅蘭德燒毀了聖樹。」
「那麼我們的約定,哪一部分沒有完成?」
勞倫斯死死盯著他的背影。
「你毀掉了你們自己的城市。」
「確實。」伊察姆納淡淡道,「那不在我們的約定里。」
「所以……我也從來沒有要求你為它負責。」
「……」
勞倫斯幾乎被這句話氣笑了,冷笑道:
「在羅蘭德語裡,這就叫欺騙。」
霧氣中沉默了片刻,伊察姆納忽然問道:
「那麼請問,在被欺騙後,你為什麼還願意與我聯繫?」
勞倫斯的冷笑僵在了臉上。
事實上,無論是剛才會議上的其他人還是他自己,都沒有真正想過完全甩開翡翠之心。
因為那根本不現實。
新大陸上,只有南邊的翡翠人和北邊的艾爾比昂,擁有足以威脅羅蘭德的力量。
可如果甩開翡翠之心,轉而請求艾爾比昂幫助他們擺脫羅蘭德……
那不過是換了一個新主子而已,他們所謂的獨立還有什麼意義?
所以即使知道伊察姆納不可信,他們也無法真正斬斷這條線。
察覺到了身後之人的沉默,伊察姆納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龐隱藏在深綠色霧氣後方,五官模糊幾乎無法辨認。
「勞倫斯,我們的敵人都是羅蘭德,不是嗎?」
「只有我們翡翠人,才真正願意幫助你們對抗羅蘭德。」
勞倫斯閉了閉眼睛。
等他再次睜開時,臉上的怒意已經被壓了下去。
既然無法立刻翻臉,那麼繼續憤怒也沒有什麼意義。
「說吧,不遠萬里,又是威脅又是甜頭,你想讓我做什麼?」
伊察姆納稍微有些驚訝,沒想到這個白臉人竟然能夠這麼快恢復冷靜。
他控制著深綠色的霧氣在兩人之間翻湧,隱約勾勒出一座城市的輪廓。
「馬爾在銀鱷城弄丟了我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現在,它就在一個叫萊昂·洛朗的醫生手裡。」
勞倫斯的神情微微一變。
他知道這個名字,那個曾經借聯合航運的船前往銀鱷城,最後又活著逃回來的軍醫。
今天上午,他甚至還站在歡迎隊伍里,與二公主一起出現在記者的鏡頭中。
「那個軍醫上尉?」勞倫斯皺眉問道,「你要我從他手裡拿什麼?」
「一件不屬於他的東西。」伊察姆納顯然不打算解釋,「你不需要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
勞倫斯冷笑一聲。
「那位洛朗上尉現在是第49步兵團的軍醫長,背後還站著克萊蒙元帥。」
「你讓我從他的手裡搶東西,還不肯告訴我那是什麼,那你還不如直接讓我去燒掉第49團的軍營。」
說完,勞倫斯不打算再繼續這場毫無意義的談話,向後退了一步,意識開始從夢境中抽離。
周圍的綠色霧氣開始迅速變淡。
祭司王原本只是靜靜看著他離開。
可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完全脫離的那一瞬間,他忽然開口道:
「等等,不需要你親自動手。」
勞倫斯抽離的意識微微一頓,伊察姆納繼續道:
「我會派一位祭司北上取回那件東西。」
「但是,那人不認識聖阿馬蘭特,也沒有合法的身份。」
「讓我的人進入城市,再找到那個醫生。這些……是你的事情。」
勞倫斯重新凝聚出模糊的身影。
「如果我拒絕呢?」
伊察姆納的語氣聽不出半點惱怒:
「你當然可以拒絕,翡翠之心從不強迫朋友。」
「只是銀鱷城裡的那些人……他們最近說的話,越來越多了。」
「……」
但出乎伊察姆納預料的是,勞倫斯忽然似笑非笑地看向了他:
「伊察姆納,把那些人交給羅蘭德,你確實能毀掉我。」
「但然後呢?」
「你準備找誰把你的人送進聖阿馬蘭特?又準備找誰替你拿回那件寶貴的東西?」
這一次輪到伊察姆納沉默了。
翡翠之心可以把那些被扣押的聯合航運雇員送給羅蘭德。
但如果這麼做,雙方之間便會徹底決裂。
而在戒備森嚴的聖阿馬蘭特,伊察姆納需要勞倫斯的關係網來給他的人做掩護。
現在的問題就是,誰都離不開誰,誰也都不再信任誰。
良久,伊察姆納才緩緩說道:
「所以,我沒有在威脅你,勞倫斯。」
「威脅是敵人之間才需要的東西。」
他向前邁出一步,模糊的臉龐幾乎完全貼近了夢境中的勞倫斯。
「我說了,我們……是朋友。」
下一秒,夢境驟然破碎。
……
勞倫斯猛地從夢中醒了過來。
不知不覺間,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襯衫,黏在了後背上。
勞倫斯稍微喘了幾口氣,隨後陰晴不定地盯著手中的葉片。
半個小時前,德洛奈才宣布,凡是涉及翡翠人的事都必須拿到桌上集體決定。
按照規定,他現在應該立刻返回海邊莊園,把伊察姆納的要求告訴另外四個人。
可這件事絕對不能拿回去討論。
如果他說出祭司王在威脅他,還要求他協助一名身份不明的翡翠祭司潛入聖阿馬蘭特,對一個正在風頭上的軍醫上尉下手。
德洛奈的第一反應,絕不會是好心地幫他安排接應,反而是立刻切斷與翡翠之心的一切聯繫。
緊接著,就是把他從獨立議會裡清理出去,以免整個組織被拖下水。
可如果答應伊察姆納……
他便等於背著獨立議會,繼續與翡翠之心單獨合作。
一邊是德洛奈,一邊是伊察姆納。
無論走向哪邊,套在脖子上的繩索都只會越來越緊。
他終於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騎虎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