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仔細一看,其實也不能全怪珂萊婭殿下。
畢竟維勒蒙總督實在是太高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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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他面前,估摸著一米六左右的二公主殿下,自然就顯有些嬌小。
維勒蒙總督顯然不知道身後不遠處那個軍醫上尉在琢磨什麼失禮的東西。
他走到紅毯中央,摘下禮帽,向珂萊婭躬身行禮。
「殿下,新羅蘭德歡迎您的到來。」
珂萊婭微微頷首,挑不出半點禮儀上的毛病。
「謝謝您,維勒蒙總督。」
「父皇……很關心殖民地最近的情況。」
「……」
碼頭上的大多數人聽見這句話,大概只會覺皇帝陛下依舊牽掛著遠隔重洋的新羅蘭德臣民。
但維勒蒙立刻就聽懂了另一層意思:
陛下正在看著你。
而且對這裡發生的事,並不是很滿意。
維勒蒙依舊笑容滿面,只是接下來的措辭明顯謹慎了許多。
「請殿下轉告陛下,總督府不會辜負他的信任。」
珂萊婭看了他一眼,微笑著點了點頭。
「那就好。」
對話到此為止,維勒蒙總督側身讓開位置,依次為珂萊婭介紹其他前來迎接的軍政官員。
「殿下,這位是新羅蘭德分艦隊司令,凱爾維少將。」
凱爾維少將立刻上前一步,立正行禮。
珂萊婭微笑道:「少將,這一路多謝新羅蘭德分艦隊的照應。」
「職責所在,殿下。」
凱爾維少將答乾脆利落。
珂萊婭又向前走了幾步,這一次,站在她面前的是蒙福爾上將。
和剛才面對總督和海軍少將時一樣,她的笑容依舊無懈可擊。
「蒙福爾將軍,父皇讓我代他向您轉達一句話。」
蒙福爾上將的臉色慢慢嚴肅了起來。
「三年來,前線很辛苦,羅蘭德……記您的付出。」
聽到這句安慰,蒙福爾沒有流露出半點不該有的情緒,立刻站筆直,抬手行禮道:
「為帝國效忠本就是軍人的職責,殿下。」
可萊昂卻注意到,剛剛還有些僵硬的陸軍隊伍明顯緩和了幾分。
尤其是……那些從前線跟著蒙福爾一起退回聖阿馬蘭特的軍官。
對於一名剛剛被調離前線的將軍來說,這句話或許比勳章本身更加重要。
珂萊婭也沒有再繼續安撫或者給出任何許諾:
「聖阿馬蘭特最近的補充和整訓工作,就辛苦上將了。」
「不敢稱辛苦,殿下。」
蒙福爾再次行禮,隨後退回原位。
後面的萊昂忍不住多看了這位二公主一眼。
短短的幾句話,既給足了這位老將軍體面,又沒有留下一絲能被人誤解的地方。
『看著小小一隻,說起話來倒是滴水不漏的……』
不過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珂萊婭身後的一個人吸引住了。
那是一名穿著深色女士禮服的年輕女性,手裡抱著文件夾,跟在珂萊婭身後半步的位置。
從下船開始她就在不斷觀察周圍的人群,偶爾還會低頭記錄些什麼。
但真正讓萊昂在意的,是她眼睛下面的那兩團濃濃的陰影。
萊昂微微側過頭,小聲問道:
「上校,公主殿下後面那位……是不是好幾天沒睡了?」
亨利順著他的目光瞥了一眼。
「那是諾琳小姐,殿下的副手。」
就在這時,殿下身後的諾琳像是感覺到了什麼,突然回過頭往萊昂這裡望去。
兩人的視線隔著幾米遠正好對上。
萊昂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他異常熟悉的東西。
那是連續上了好幾個夜班,剛準備下班,又被科主任叫回去補病歷時才會有的……怨念。
萊昂立刻收回目光目視前方,一臉正氣。
諾琳也只是瞥了一眼,跟著殿下繼續向前。
珂萊婭同幾名將官簡單交談了幾句,最後來到了亨利面前。
「亨利上校,克萊蒙元帥恢復怎麼樣?」
和剛才那些禮節性的問候相比,她現在的語氣明顯放輕了一些。
亨利臉上的神情也認真了許多。
「殿下,元帥已經恢復差不多了。」
「」「」「小」「說」「網」「首」「發」「」「」「」「」「」「」「.」「」「」「」
「醫生說只要繼續休養一段時間,就不會影響今後的生活。」
珂萊婭點了點頭,「那就好,父皇也很關心元帥的健康。」
隨後,她的視線越過亨利,落在了後面那個軍醫上尉身上。
萊昂·洛朗。
洛朗寧素的發明者,克萊蒙元帥的救命醫生,還從銀鱷城活著逃了回來……
這些是他紙面上的「價值」。
珂萊婭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
至於本人……倒是比照片上好看不少。
父親讓她來給這個人估價,那麼首先她就弄清楚他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這個人想要什麼?
爵位、財富、軍功,還是學院裡的位置?
一個人只要有所求,就總能找到合適的位置。
珂萊婭主動開口道:
「這位就是洛朗醫生?」
萊昂上前一步,抬手行禮。
「萊昂·洛朗,見過殿下。」
珂萊婭朝他伸出手,微笑道:
「不用這麼拘謹,父親不止一次提起過你,說多虧了你救下了元帥。」
萊昂稍微有些意外,也不知道這是客套話還是真實的情況。
他輕輕握住珂萊婭戴著白色手套的手,隨後很快鬆開。
「我只是做了醫生應該做的事,殿下。」
回答不錯。
珂萊婭對他的第一印象又好了幾分。
長比照片好看,禮儀也沒有問題,話同樣說很漂亮,但……
她的視線稍稍下移,停在了他的軍靴上。
軍靴邊緣……為什麼還有一小塊泥?
他來之前在做什麼?
珂萊婭把這個細節藏進心裡,餘光瞥了一眼記者區。
緊接著,她像是無意般調整了半步,側過身體,轉向一個更加合適的角度。
從這個位置看過去,萊昂身後的記者能夠同時把碼頭上方的皇室旗幟、聖里昂號高聳的炮塔,以及半個聖阿馬蘭特港收入鏡頭。
咔嚓咔嚓——
下一刻,記者區裡的相機聲響成了一片。
珂萊婭保持著標準的微笑,凱爾維少將與維勒蒙總督也十分自然地調整位置,讓自己出現在了畫面的邊緣。
萊昂看著周圍這些人的動作,心裡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好傢夥,這幫人是不是都專門學過怎麼面對照相機?
幸好他只需要站著不動就行。
等到快門聲稀疏下來,珂萊婭這才低聲對身旁的諾琳問道:
「夠了嗎?」
諾琳迅速掃了一眼記者區。
「都夠各家報紙用一周了。」
「很好。」
隨著正式拍照結束,總督府的新聞官立刻走向記者區,準備宣布歡迎儀式進入下一階段。
可就在軍樂停下、碼頭短暫安靜的一瞬間,一個聲音突然從警戒線外傳來。
「殿下!」
他的聲音洪亮到足以讓附近所有人聽清。
幾名憲兵臉色同時一變,立刻就要上前將那個擅自開口的記者攔下。
珂萊婭卻抬起手,示意憲兵無須擔心:
「沒關係,讓他說。」
那名記者顯然也沒想到自己真能到提問的機會。
他趕緊抓緊手裡的筆記本,大聲說道:
「殿下,本土議會上個月再次延長了維蘭戰爭特別稅。」
「商人、工人、農場主,所有人都在為這場戰爭繳稅。」
說到這裡,他深吸一口氣,喊道:
「請問皇室是否認為,新羅蘭德應該為一場看不到盡頭的戰爭,繼續付出更多?」
這句話一出口,負責新聞事務的總督府官員臉色瞬間變煞白無比。
他顯然很想衝上去,把那個記者和他供職的報社一起扔出軍港。
維勒蒙總督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一些。
至於蒙福爾上將身後的軍官們,則皺著眉交換了一下眼神。
這句話聽起來是在質疑戰爭是否應該繼續,實際上同樣是在質疑他們過去三年的戰果。
而在更遠處的各界商會代表那邊,有人低下了頭,假裝什麼都沒聽見,也有人反而抬起頭,偷偷觀察起珂萊婭的反應。
畢竟他們中的不少人,確實也是這麼想的。
過去三年裡,戰爭幾乎吞掉了所有來自維蘭南部的利潤。
特別稅最初只說徵收一年,如今卻已經第三次延期。
沒有人知道自己交出去的下一枚金鳶,是會換來一條嶄新的商路,還是會爛在那片滿是疾病的雨林里。
軍官的不滿、總督府的緊張、商界代表們的小心、還有外賓區那些突然豎起來的耳朵……
珂萊婭把這一切都盡收眼底。
幾秒後,她才重新看向那名記者,語氣溫和道:
「記者先生,三年戰爭給新羅蘭德帶來了多少損失,我在來的船上已經看過了。」
「我之所以來到這裡,就是為了親眼確認,新羅蘭德付出的金鳶究竟換來了什麼。」
「羅蘭德不會要求自己的國民為沒有價值的戰爭無限付帳。」
聽到這裡,記者區里立刻響起一片飛快的書寫聲。
但珂萊婭並沒有在這裡停下,繼續道:
「至於這場戰爭究竟還值不值繼續……」
「我想,諸位很快會親眼看到答案。」
隨後珂萊婭輕輕揮了揮手。
總督府的新聞官像是終於等到了救命的信號,立刻大聲宣布今天的採訪到此結束。
幾名記者還想繼續追問,卻已經被憲兵禮貌而堅定地請向了出口。
剛才提問的那個人也被夾在人群中一起帶走,漸行漸遠。
諾琳湊近珂萊婭身後,悄悄說道:
「是《新羅蘭德商訊》。」
珂萊婭輕輕點頭,「記下來。」
能夠在皇室歡迎儀式上冒險提出這種問題。
要麼,這家報紙背後有人授意。
要麼,類似的情緒已經普遍到了根本不需要誰來授意。
又或者是……兩者都有。
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新羅蘭德的問題恐怕比報告上寫還要嚴重。
記者退場後,歡迎儀式繼續進行。
維勒蒙總督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重新走到珂萊婭身旁。
「殿下,車隊已經準備好了。」
「總督府為您安排了歡迎午宴。下午兩點,殖民地議會、法院和商會代表會依次覲見。」
「傍晚還有聖阿馬蘭特市政廳特別準備的歡迎活動。」
顯然,珂萊婭踏上碼頭以後應該做什麼,都已經被安排明明白白。
珂萊婭一邊聽,一邊朝著停放馬車的方向走去。
可當隊伍經過碼頭旁邊那片區域時,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那裡堆放著大量尚未來及轉運的軍需物資,還有幾名軍需士官正拿著本子清點。
珂萊婭看了一會,忽然問道:
「最近剛剛完成補員的是哪支部隊?」
附近幾名陸軍校官對視一眼,最後是一名上校回答道:
「是第49步兵團,殿下。」
聽到這個番號時,珂萊婭的視線往萊昂那邊掃了一下。
顯然,她很清楚這位洛朗上尉如今就任第49團軍醫長的事。
這支部隊也是遠征軍下一階段的作戰計劃中,負責進攻銀鱷城的幾個主力團之一。
「第49團已經完成整訓了嗎?」
「還沒有,殿下。第49團補充了不少新兵和新軍官,目前還在磨合。」
珂萊婭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維勒蒙總督很快察覺到了什麼,上前半步道:
「殿下,如果您想視察部隊,下午的行程里已經為您安排了第22阿馬蘭特步兵團。」
「第22團距離總督府更近,而且是新羅蘭德歷史最悠久的部隊之一。」
珂萊婭聽到這裡,忽然問道:「第22團知道我要去嗎?」
「……」
「當然,為了安全和必要的禮儀……」
珂萊婭似笑非笑地看向維勒蒙總督:
「既然如此,安排好的東西……就沒有看的必要了吧?」
維勒蒙總督愣了一下,珂萊婭卻像是沒有注意到一樣,繼續道:
「總督閣下,不介意把原定的行程推遲一個小時吧?」
維勒蒙到底是在殖民地經營了多年的老牌政客,些許遲疑轉眼便消失不見。
他很快露出贊同的笑容,微微躬身道:
「殿下說有道理。既然是巡視,本就該看到真實的新羅蘭德。」
周圍幾名總督府官員連忙修改行程。
負責車隊與警衛的人則匆匆離開,準備重新規劃路線。
萊昂一開始還站在後面看熱鬧。
這套政治太極拳他看津津有味,甚至還在心裡默默給各個大人物的應變打分。
直到他反應過來殿下要去的是第49團後,臉上的神情才變有些微妙。
雨果上校現在在做什麼?
訓練士兵,檢查武器,還是找那幾位營長商量水塔停用以後的飲水安排?
不管是哪一種,肯定都沒有做好迎接皇室公主、殖民地總督、海軍少將、陸軍上將和一大群政府高官突然登門的準備。
為了雨果上校的前途著想,萊昂覺自己有必要提前派個人回去報信。
可他才剛準備尋找亨利的副官,珂萊婭就轉過頭來,笑盈盈地看向他。
「洛朗上尉,我記您是第49團軍醫長吧?」
萊昂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是的,殿下。」
「那就勞煩您同行了。」
珂萊婭的笑容十分溫和,完全看不出是故意把他留在身邊,防止他提前通風報信的意思。
「……」
「當然,殿下。」
抱歉了,雨果上校。
……
半個小時後。
幾十輛馬車浩浩蕩蕩地駛進了第49步兵團駐地。
幾乎整個第49團都被驚動了。
士兵們站在訓練場和營房門口,好地向車隊張望。
軍官則一邊呵斥他們回到原位,一邊匆匆整理自己的領口和帽子。
雨果上校顯然也是剛剛接到消息,匆匆換了一身禮服,幾乎是小跑著出來迎接這位殿下和一大群大人物。
「殿下。」雨果上校行禮道,「抱歉,讓您久等了。」
珂萊婭走下馬車,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禮。
「雨果上校,不用道歉,是我臨時決定過來的。」
她看了一眼營區里那些明顯有些措手不及的軍官和士兵,臉上的笑意反而真實了幾分。
「如果現在還能看到一場準備完善的歡迎儀式,我反而會有些失望。」
雨果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明顯鬆了口氣。
「殿下,第49團正在進行日常訓練,如果不介意,請允許我帶您前往訓練場。」
「當然,請。」
一行人穿過營區,很快來到了訓練場的西側。
這裡與普通的步兵操場有些不同,地面被人工挖出了一條幾十米長的水溝,兩側還鋪著濕泥和碎石。
顯然,這是用來模擬維蘭雨林中的複雜河道環境的。
岸邊還停著一個按照真實比例構建的「三頭犬級」護航炮艇模型,一支大約五十人的步兵分隊正擠在內部等待命令。
雨果示意負責訓練的軍官繼續演習。
進攻的軍號一響,最前面的士兵迅速衝下甲板,踩著沒過腳踝的泥水向兩側散開。
「左翼展開!占領河堤!」
伴隨著軍士的吼聲,第一組士兵衝上河堤,半跪著建立起射擊線。
緊接著,兩名奧法師在側翼撐起防護屏障,擋住假想中的第一輪地脈術襲擊。
後面的士兵趁機下艇,機槍組的四個人抬著槍架和彈藥箱,在射擊線後方尋找合適的位置構建陣地。
一切看起來都很順利。
可到了第二組下艇時,卻發生了些許意外。
一名士兵的背包被不知道什麼東西勾住了,堵住了出口,整個隊伍立刻慢了下來。
負責訓練的軍士急破口大罵,那名士兵趕緊扯開背帶,狼狽地衝下甲板。
機槍組也終於架好武器,將槍口指向對面林地。
雨果小心翼翼地一直留意著珂萊婭的表情,見她看十分認真,這才悄悄鬆了口氣,主動介紹道:
「殿下,第49團正在進行的是搶灘訓練。」
「新兵大多不熟悉炮艇和河岸環境,目前重點訓練的是上岸後的火力展開。」
珂萊婭點了點頭,看了一會後,轉頭看向蒙福爾上將。
「蒙福爾將軍,你覺怎麼樣?」
蒙福爾上將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皺著眉盯著訓練場。
聽到珂萊婭的話,他立刻上前一步,毫不留情地指出了問題。
「第二組動作太慢了,從下艇到建立射擊線,中間空了將近二十秒。」
「一旦遇到敵方的精銳豹爪配合地脈術進行突襲,這二十秒足夠他們衝到岸邊。」
「到時候前後兩組脫節,岸上的第一組就危險了。」
雨果沒有辯解,立刻讓身旁的副官記下來。
「是,蒙福爾將軍。我接下來會讓他們重點訓練這個問題。」
珂萊婭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反而滿意了幾分。
一支還沒有完成磨合的部隊,訓練中當然不可能毫無問題。
至少他們沒有為了討好她,就把真正的問題藏起來。
這才是她真正想看的東西。
「上校,接下來能帶我看看士兵的營房嗎?」
珂萊婭正準備繼續這趟視察。
可就在她轉身的時候,不遠處一片熱火朝天的施工建築吸引了她的注意。
翻開的泥土,成排的鐵管,來回搬磚的工兵……
但真正讓她怪的是,一座臨時搭建的小型磚窯旁邊,居然站著一名穿軍裝的奧法師。
他正面無表情地控制著一團赤紅色的火焰,正在燒……陶器?
那些陶器圓潤光滑,中間還有個明顯的開口。
這和剛才訓練場上士兵衝鋒、奧法掩護的場面相比,完全不是同一個畫風。
珂萊婭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指向那個方向,問道:
「雨果上校,那邊是在修什麼?」
雨果上校的表情頓時變有些微妙。
他艱難地扭過頭,看向亨利上校。
亨利上校也非常僵硬地扭過頭,看向雨果。
兩人短暫地交換了一下視線,隨後異常默契地看向了人群里的萊昂。
「……」
萊昂實在受不了他們幾乎要化作實質的催促目光了,只能硬著頭皮從隊伍中走了出來。
「殿下,那是……我新設計的廁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