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斯東愣了一下，「水？」
他顯然沒想到，萊昂繞了一圈，最後居然問到了這個。
似乎是看到了萊昂的不解，他連忙解釋道：
「洛朗上尉，士兵們平時喝的都是水塔里的水。」
他指了指窗外隱約能看到的巨大水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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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都是用蒸汽機從地下泵上來的水，按理說……應該很乾淨才對。」
「……」
按理說？
看來這位加斯東自己也有些懷疑了。
萊昂隨手朝旁邊要了一張紙，抽出胸口的鋼筆，對著加斯東道：
「加斯東中尉，讓你的助手把各營今天的發病人數都報上來。」
「比如一營多少，二營多少，都分開統計，越快越好。」
助手卻沒有立即行動，而是疑惑地看向自己的上司。
「加斯東先生？」
萊昂雖然是新任的軍醫長，也是他們的直屬上司，可畢竟今天才剛到團里。
加斯東倒沒什麼猶豫，點了點頭：「照洛朗上尉說的做。」
十幾分鐘後，剛剛統計出來的數字就被萊昂記到了紙上。
【一營，發病41人】
【二營，發病56人】
【三營，發病3人】
【奧法支援連，發病0人】
【團部，發病3人】
傑森湊過來看了一眼，頓時覺有些不對。
「怪，為什麼三營發病這麼少？我們更是一個都沒有。」
萊昂在心裡暗道一聲果然如此。
「我剛才在軍營里轉過一圈。」
「北面的那座水塔，主要就是給一營和二營供水的，對吧？」
傑森回憶了一下，「好像……確實是。」
「南邊那座負責三營，團部和我們這裡也是從南邊引的管子。」
一旁的加斯東有些疑惑：「但團部為什麼也有三個？」
「那就問問這三個人昨天有沒有去過北營區。」萊昂立刻道。
這次不用加斯東提醒，助手自己就往醫務所裡面跑去了。
很快結果就出來了。
「洛朗上尉，其中一個昨天上午去一營點過名，另一個下午給二營送過文書，最後一個去參加那裡的射擊考核了。」
助手看了眼記錄，繼續匯報導：
「我問過了，他們確實喝過那裡的水。」
聽到這裡，萊昂看向雨果上校，語氣已經很確鑿了：
「上校，目前最懷疑的就是北水塔。」
「一營和二營集中使用北水塔，三營和其他連使用南水塔，團部三個病例又全都有北營區的飲水史。」
「如果北水塔的水出了問題，就完全說通了。」
雨果身後的軍官們面面相覷，有的已經信了幾分，但也有的依舊保持懷疑。
最後，一名三十多歲的上尉走了出來。
他的神情明顯不怎麼友善，尤其是在聽見萊昂質疑是北水塔出問題後。
「洛朗上尉，北水塔是上個月才驗收的，水井也是按照新式兵營標準打的。」
「你要說河水有問題，我還能理解。」他皺起眉道，「可抽上來的地下水怎麼會有問題？」
萊昂疑惑地看向他：「這位是？」
一旁的雨果開口介紹：「這位是巴蒂斯軍需上尉，軍營里的生活設施和日常物資都歸他負責。」
萊昂這才明白這人為什麼這麼不爽了。
原來是軍需官啊，自己還正打算從對方手裡摳物資呢，那就不怪了。
萊昂若有所思地瞥了雨果一眼。
上校站在那裡一言不發，顯然沒有替任何一邊說話的打算。
明白了，這一關他自己過。
「既然巴蒂斯上尉認為水塔沒有問題。」萊昂指了指門外，「那我們去北水塔那邊看一看，不就行了？」
……
十分鐘後。
一群軍官浩浩蕩蕩來到了北邊的軍營。
那是一座大約十多米高、十分顯眼的鐵架水塔。
四根鐵腿撐著上面圓柱形的大水箱，箱體外面還刷著防鏽的紅漆。
旁邊是一座低矮的泵房，透過窗戶，可以看見裡面那台小型蒸汽機正在有節奏地轉動著。
活塞往返推動水泵，從地下的水井裡抽水，接著通過鐵管壓進高處的水箱中。
「」「」「小」「說」「網」「首」「發」「」「」「」「」「」「」「.」「」「」「」
水箱依靠自身的水壓，再把水送到各處的公共水龍頭裡。
無論如何，確實比提著木桶去井邊排隊先進多。
水塔下面還有幾個士兵正在接水。
看見雨果上校帶著一大群軍官走過來，嚇趕緊把桶放下，集體立正敬禮。
巴蒂斯上尉徑直走到水塔底下，指了指水龍頭：
「這套設備是上個月才投入使用的。以前一個連每天光是打水就浪費不少人手。」
「但現在，只要打開閥門……」
他伸手一擰。
嘩——
清澈的自來水立刻流了出來。
巴蒂斯又找來個杯子接了些，遞到萊昂面前。
「洛朗上尉，你看，這怎麼可能是髒水？」
萊昂低頭仔細看了看那杯水。
確實，光從外面看著還挺像回事的。
乾淨，清澈，還有些微涼。
他點了點頭，「我看見了，確實很清澈。」
巴蒂斯的表情明顯緩和了一點，可下一秒，萊昂就話鋒一轉。
「但水乾淨不乾淨，可不是靠眼睛看出來的。」
「……？」
巴蒂斯的微笑僵在了臉上。
萊昂沒有再管他，扭頭瞥了一眼十幾米外的那排廁所。
風正好從那邊吹過來，他站在這裡都能隱約聞到一股不太美妙的味道。
雖說已經有了猜測，但還需要提前確定一下。
他不動聲色地把右手插進口袋，握住了那顆世界樹之種，一縷微弱的以太探入其中。
剎那間，熟悉的感覺再次出現。
腳下原本沉寂的土地，像是在一瞬間活了過來。
但和之前那次相比，這次他主動壓制了感知範圍，只是「聽」腳下這一小片土地。
很快他就感覺到了，水塔附近的地下，有一層水正在緩慢流動。
而它的來源方向……
萊昂順著那個方向看去。
正是廁所。
萊昂鬆開種子，朝著廁所走了過去。
「我先過去看看。」
廁所是最常見的長條形旱廁，屋頂鋪著鐵皮，下方挖著大型糞坑。
萊昂才剛打開門，一股味道就迎面而來。
他只是進去微微掃了一眼，就被那股臭味轟了出來，一邊咳嗽一邊沒好氣道：
「是誰負責廁所衛生的，為什麼會臭成這樣？」
下面的糞坑已經幾乎快滿了，蒼蠅更是多離譜，全圍著坑口飛來飛去。
巴蒂斯還以為是這位年輕醫生的潔癖犯了，解釋道：
「洛朗上尉，廁所不都是這樣的嗎？」
「至於衛生，一般都是軍官們懲罰不聽話的士兵，才會讓他們去刷廁所的。」
「……」
萊昂在心裡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把衛生工作當懲罰，那自然就沒有人會認真去做了。
雨果走了過來：「洛朗上尉，你覺是廁所的問題？」
萊昂用靴尖輕輕踩了踩腳下的泥土。那塊地現在還有些濕軟，一踩就冒出了一小圈的水。
「大概率就是因為廁所。」
「昨天下了大雨，地下水上漲，水就滲進了底下的糞坑裡。」
「而這些糞坑根本沒有做過任何防滲處理，就是幾個挖出來的土坑而已。」
巴蒂斯立刻質疑道：
「但水井又沒直接挖在糞坑裡，隔著這麼遠呢。」
「更何況，水也是清的啊」
萊昂聽到他的話，看了看那幾個還站在水龍頭旁邊的士兵，斟酌了一下措辭：
「這水看著乾淨，因為泥土幫你過濾掉了能看見的那些東西。」
「但嚴格來說，這座水塔的水裡，很可能混進了從廁所滲下去的……污染。」
傑森在旁邊小聲嘀咕了一句。
「萊昂，你直接說糞水不就完了？」
萊昂想了想，最終點了點頭。
「從通俗角度來說，是的。」
「？？？」
幾個士兵的表情頓時扭曲了起來。
一營和二營的營長互相對視了一眼，兩位少校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他們當然不懂什麼地下水污染，但按照這位年輕軍醫的說法。
發病集中在北邊，北邊用北水塔，北水塔靠著糞坑，昨晚又剛好下過暴雨……
邏輯上……好像確實能夠對上。
萊昂沒有給眾人太多消化「我們可能喝了糞水」這個事實的時間，直接對著雨果說道：
「團長，北水塔必須立刻停用。另外，廁所也必須搬遷，越快越好。」
「停北塔？」巴蒂斯一下子就急了，「洛朗上尉，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一營和二營加起來將近一千多人，停了北塔，那他們喝什麼？」
「改用南塔，供應不足的部分，用水車補。」
萊昂回答很快，顯然剛才就已經深思熟慮過了。
「再不夠的話就限量，總之優先保證飲用和做飯，非必要用水暫時壓縮。」
此言一出，眾人譁然。
一次停掉半個團的飲水設施，這已經不是什么小事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齊齊轉向了雨果上校。
雨果也知道這件事很重要，嚴肅地看著萊昂：
「洛朗上尉，你能確定那些腹瀉士兵就是因為這座水塔？」
萊昂直視著他的目光，語速飛快道：
「如果我的判斷沒錯的話，切斷水源後，新增的病例會在接下來的一兩天裡逐漸下降。」
「如果沒有下降，那就說明還有第二個來源，我再繼續去查。」
「……」
雨果眉頭微微一皺。
「也就是說，你現在還不能百分之百確定。」
萊昂無奈道：「上校，醫學上很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但現在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北水塔。」
「如果我判斷錯了，我們損失的是一天訓練外加幾車水。」
「但如果我判斷對了，而我們什麼都不做……」萊昂轉頭看了一眼醫務所的方向，「明天，就可能再多躺下一百人。」
雨果只是權衡了幾秒，就下定決心道：
「好，巴蒂斯上尉，傳我命令，北水塔從即日起暫停使用，直至廁所搬遷完畢。」
巴蒂斯臉色微變，「上校……」
但雨果根本不給他爭辯的機會，又看向一營和二營的兩位少校。
「一營、二營下午的訓練全部取消，從三營調水，再派人去城裡聯繫供水車。」
「兩小時以內，我要看到水送進軍營里。」
「是！」兩名營長立刻敬禮。
巴蒂斯的臉色縱然難看到了極點，最後也只能挺直身體道：「是，上校。」
萊昂又在旁邊補了一句：
「還有，裝過北水塔水的水桶要全部清洗一遍。」
「接下來幾天，一營二營所有的飲用水也必須煮沸，燒開以後再喝。」
巴蒂斯又忍不住道：「這麼多人全燒開？那燒多少煤啊？」
萊昂無語地看了他一眼，「總比燒屍體省錢吧。」
「……」
巴蒂斯頓時說不出話來了。
雨果乾脆揮手道：「照他說的做。」
……
一道道命令迅速傳了下去。
原本還在北水塔下打水的士兵立刻被趕走，水龍頭被鎖上，幾名軍需士官也急匆匆向著大門跑去。
萊昂看著逐漸忙起來的人群，卻沒有急著離開，視線又回到了那個廁所上。
糞坑、積水、還沒人定期處理……
這是搬個廁所就能解決的嗎？
今天把這一座拆掉，明天別的營再挖個一樣的，過幾個月又是同樣的問題。
他看了一眼水塔，又看了一眼廁所，然後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萊昂快步走了回來，湊到雨果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上校，我有一個好主意，需要你借我幾個奧法師。」
雨果看著這個一臉興奮的年輕上尉，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你又想幹什麼？」
萊昂又朝著他耳語了幾句。
雨果一開始還蠻認真地聽著，可聽到一半，表情逐漸古怪起來。
最後，他甚至轉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奧法支援連宿舍，又看了看廁所，沉默了格外長的時間。
「你……確定？」
萊昂用力地點了點頭。
雨果閉上眼睛，像是在自己說服自己。
最後，這位新任的團長還是黑著臉轉過身，看向傑森：
「傑森中尉。」
「到！」正在看熱鬧的傑森立刻站直道。
「去奧法連給他叫四個人。」
「元能、防護……總之，能幹土木活的都行。」
傑森越聽越怪，「上校，要做什麼？」
「……」
雨果這輩子大概都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給一個戰鬥奧法連下這種命令。
他憋了老半天，最終還是從牙縫裡擠出了三個字：
「修……廁所。」
「……」
傑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