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仔細一看,傑森這傢伙的變化卻明顯不小。
皮膚曬黑了不少,臉也瘦了一大圈。
如果不是那張笑起來就很欠揍的臉和以前一樣,萊昂還真差點沒認出來。
雨果上校看了看傑森,又看了看萊昂,眉頭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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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認識?」
傑森立正匯報導:
「報告上校,是奧法學院的同學,還當過室友。」
雨果顯然樂省事,「那正好,傑森中尉,你帶洛朗上尉熟悉一下營區。」
「醫務所在哪、食堂在哪,還有各營的位置,都帶他看看……」
但還沒等他把話說完,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上校!」
幾個人同時轉頭,只見一名騎兵正從兵營另一頭疾馳而來。
馬還沒有完全停穩,那名中尉就已經翻身跳了下來,湊到雨果耳邊低聲了幾句。
雨果臉上原本還算輕鬆的表情很快嚴肅了起來。
「有多少人?」
「剛剛這一批又送過去四十七個。」
雨果的眉頭皺更緊了。
「我知道了。」
他立刻轉過頭看向傑森:
「傑森中尉,等下帶洛朗上尉熟悉完營區後,就帶他來醫務所一趟。」
「我這邊臨時出了點事,等下再聊。」
「是,上校。」傑森立正敬禮。
馬車嘎吱一聲,掉頭離開了宿舍。
等到馬車走遠,萊昂這才重新看向傑森。
隨後,他毫不客氣地一拳捶在了傑森胸口上。
「行啊你小子,一聲不吭,居然都混到中尉了?」
自從他把白荊棘的修女們請到聖百合後,傑森他們就被調回了原來的作戰崗位上。
算算時間,雨林估計都去過好幾趟了。
傑森也回敬了他一拳,「少來,你有資格說我?」
他上下打量一番萊昂那嶄新的軍銜標誌,發出了一連串的嘖嘖聲。
「這才不到一個月吧,就從少尉一路蹦到上尉了。」
「哪像我,在雨林里跟人打了這麼久,回來才混了個中尉。」
「……」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來,互相拍了拍後背,用力抱了一下。
分開後,傑森順手搭住萊昂的右肩,爽朗道:
「走,我帶你參觀一下咱們的新家。先告訴你,這裡的食堂條件還不錯,至少比我之前的那個團強……」
但一提到之前的那個團,傑森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先是左右看了看,確認雨果已經走遠,附近也沒什麼高級軍官後,才鬼鬼祟祟道:
「對了,萊昂,你認識的大人物多,你跟我說說……」
傑森又湊近了一點,「是不是……要往南邊打了?」
「???」
萊昂立刻皺起眉:「傑森,是誰跟你說的?」
「還用誰說?」傑森攤了攤手,「軍里都傳遍了。」
「別說我們這些奧法師,就連普通士兵都知道了。」
「好多原本批下來的休假全被取消了,船廠那邊也在加班加點趕工,晚上都不熄燈。」
「聽說,連幾艘封存的炮艇都被重新拖出來檢修了。」
萊昂心中頓時瞭然。
備戰本來就是大動作,要是還指望士兵什麼都猜不到,那就太小看人了。
他本來以為傑森接下來會像以前那樣,興奮地問他是不是有大仗可打,同時猜自己能不能在戰場上多轟幾個火球。
可這一次,出乎萊昂預料的是,傑森不僅沒有興奮,甚至神色里還帶著掩飾不住的擔憂。
「萊昂,說實話,我們其實不怕翡翠人,真在陣地上碰見,該打就打唄。」
「但是雨林……」
不知道為什麼,只是聽見雨林這兩個字從傑森嘴裡說出來,萊昂就感覺他有些不對。
「傑森?」
傑森沉默了一會,最後還是嘆了口氣。
「算了,告訴你也沒關係。」
兩人一邊沿著營區的大道往前走,傑森一邊解釋:
「半個月前,我之前所在的團派了一個營,去守銀鱷河支流上一個剛占下來的據點。」
「我也跟著奧法分隊一起過去了。」
「待了多久?」萊昂問道。
「」「」「小」「說」「網」「首」「發」「」「」「」「」「」「」「.」「」「」「」
「十二天,滿打滿算也就十二天。」
「那些翡翠人其實沒打過幾次。最大的一次也就是晚上摸過來幾十個豹爪,但很遠就被我們發現了。」
「但問題是,雖然我們的防線一次都沒丟,可還是陸陸續續抬走了一百多號人」
萊昂的神情也嚴肅了起來:「因為維蘭熱?」
傑森點點頭:「絕大部分是,但還有拉肚子的,傷口爛掉的……」
「最開始每天只有三五個,接著越來越多,最後醫務帳篷外面天天都是擔架。」
「後來一聽到有人開始發冷,大家就很害怕,怕自己是下一個。」
萊昂無奈地嘆了口氣。
怪不傑森的變化這麼明顯,看來雨林真正留在他身上的東西並不只是膚色。
傑森繼續道:「最後那個營減員太嚴重,只能換下來整補,我也就是這樣被調回來休整的。」
說完,他看向萊昂,聲音壓更低了:
「萊昂,所以我才問你,上面……」
「是不是準備拿人命去填雨林?」
萊昂看著這個變有些陌生的大男孩,搖了搖頭:
「傑森,具體的我不能告訴你。」
傑森表情一垮,「我就知道。」
「不過有一件事我可以提前和你說。」
萊昂看著自己這位老同學,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慰道:
「我不是被調過來,給你們準備棺材的。」
「……」
傑森愣了一下,視線慢慢落到了萊昂的上尉軍銜上,腦瓜一下就轉了起來。
「等等!不對勁。」
「你好好的聖百合不待著,突然被調來這裡當軍醫長,偏偏又是在這個時候……」
他的眼睛慢慢眯了起來,「萊昂,你小子該不會……」
萊昂聞言,果斷轉身,只留給傑森一個背影。
「走走走,快帶我去營區看看,晚了就來不及了。」
「喂!」傑森趕緊跟了上去,「你別轉移話題啊!」
……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裡,傑森倒是盡職盡責地充當起了嚮導。
第49團的營區才剛建成不久,因此布局算上相當規整。
最中央的是操場,步兵營的營房分別位於南北兩側。
團總部在東面,軍械庫與彈藥庫等則在西面。
傑森走在他身前,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棟小樓:
「看,那邊就是軍官食堂。平時我們的用餐就在那裡,記別和士兵們的食堂搞混了。」
「軍官食堂的後面就是馬廄。你到時候和上校說一聲就能領一匹軍官用馬了,出行也方便。」
萊昂聽很認真,但關注的東西和傑森明顯不太一樣。
「水是從哪裡來的?就是你們平時喝的水。」
傑森雖說有些怪他為什麼關注這些小事,但還是盡職盡責地指了指不遠處的水塔。
「那邊那幾個新式水塔就是了,營里還有幾口井作為備用。」
萊昂順著方向撇了一眼,繼續問道:
「那廁所呢,廁所在哪?」
傑森指了指水塔不遠處的廁所。
萊昂還沒完:「排污呢,就是掩埋糞便的地方。」
「……」
傑森有些無奈:「萊昂,我就是個中尉,我怎麼會知道屎最後流到哪裡?」
好吧,仔細一想,確實有道理。
萊昂決定等下有空自己去看看。
兩個人就這麼邊走邊聊,一路到了營區東側。
遠遠的,一棟兩層樓高的小樓出現在了前方。
傑森抬手一指,「喏,醫務所就在那裡。」
可萊昂才看了一眼就發現了不對。
只見小樓的門口排起了一條長龍,粗略一掃,足足有幾十名士兵正等在門外。
他們有人彎著腰捂著肚子,有人臉色蒼白地靠在牆上,甚至還有幾個躺在了草地上。
一名士兵剛從小樓里出來,才走了幾步,忽然臉色一變,捂住屁股就往旁邊的廁所跑去。
與此同時,空氣里還有一股怪的味道。
萊昂疑惑地看向傑森:「這是怎麼回事?」
傑森顯然已經見怪不怪了。
「拉肚子唄,本土過來的新兵基本都這樣,水土不服。」
「既喝不慣這邊的水,也吃不慣這邊的東西,一般拉個三五天就好了。」
可萊昂皺著眉,從隊伍這頭一路掃到那頭。
輕微的腸胃不適確實很常見,可眼前這個數量明顯有點多了。
傑森自己似乎也發現了不對,有些怪:
「不過,今天拉的人是不是有點多?」
「平時沒這麼多人?」萊昂立刻問道。
「當然沒有。」傑森搖搖頭,「這麼多人我也是頭一回見。」
萊昂只是掃了一圈,就發現了幾個明顯有些麻煩的病人。
那幾個人的眼窩已經陷了下去,整個人連坐起來都有些費勁。
這可不是「拉幾天就習慣了」能夠解釋的。
難道是……痢疾?
萊昂立刻加快腳步,「走,我們進去看看。」
……
兩人一進門,一股更加濃郁的「氣味」就迎面而來。
原本的床位顯然已經不夠用了,走廊兩側臨時加了不少行軍床。
醫務所內,到處都是臉色難看的士兵,還有幾名軍醫在人群中來回穿梭。
「再拿一瓶鹽水過來!」
「這邊這個還在吐!」
「別讓他喝那麼快!」
萊昂掃了一眼,忽然注意到了什麼,視線停在了一個角落。
那是一個看起來挺年輕的士兵。
他的手臂上扎著針,一個玻璃瓶被倒掛在木架上,透明的液體正順著軟管滴進靜脈中。
毋庸置疑,這就是洛朗補液瓶。
萊昂看著那個瓶子,心裡有些感慨。
看來當初的晚宴後,杜蘭德教授也沒有閒著啊。
也不知道自己的分紅什麼時候能到……
不過現在顯然不是想錢的時候。
他的視線繼續往裡移動,很快就在大廳里看到了剛離開不久的雨果上校。
上校身後還跟著一大堆人,看衣服和肩章,應該是團部的軍官們。
雨果上校看著滿地東倒西歪的士兵,臉色明顯有些難看。
想想也是,任誰剛上任就遇到這種集體腹瀉的事件,心情都不會太好。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雨果回過頭,看見是萊昂後,立刻朝他招了招手。
「洛朗上尉,你來的正好,快來看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過說實話,雨果自己心裡也沒什麼底。
他知道這位年輕上尉能開顱開腹,還能把元帥從鬼門關拉回來,手術水平驚人。
可拉肚子……和會不會手術完全是兩碼事吧?
萊昂立刻走到最近的一名士兵邊蹲了下來,看了看那名士兵的眼睛,又捏了捏他的手背。
「這裡原本是哪位軍醫在管?」
上校身後的副官立刻朝著人群里一個正在忙碌的身影喊道。
「加斯東中尉!過來一下!」
那位軍醫中尉聽到聲音,把手裡的東西交給助手,快步走了過來。
只是當他走到一半,看到萊昂後,腳步忽然慢了幾分。
他仔細盯著萊昂看了一會,似乎在努力把眼前這張臉和什麼東西對上。
下一秒,他的眼睛猛地睜大。
「等等,您是……萊昂·洛朗先生?」
萊昂愣了一下,「是我,你認識我?」
加斯東一下激動了起來。
「當然!我看過您和杜蘭德教授發表的那篇《靜脈補液與標準化輸液裝置的臨床應用》。」
萊昂仔細一想,這才想起來他說的是哪個。
當初他負責補液的醫學部分,杜蘭德負責把握輸液瓶的生產標準,又補了幾例聖百合的臨床記錄,一起送去了期刊發表。
只是沒想到的是,這麼快就有人認真看了,甚至還付諸行動。
萊昂指了指旁邊那幾個正在輸液的士兵。
「這些補液瓶,是你讓他們用的?」
加斯東立刻點頭道:
「對,我看到論文裡提過,可以用特定濃度的鹽水補充丟失的液體,所以就讓人試了。」
萊昂看著那些瓶子,心裡滿是欣慰。
知識傳播開後,就不需要他親自站在旁邊監督了。
這才是他真正想要看到的東西。
可就在這時候,雨果在旁邊咳咳了一聲。
「洛朗上尉,加斯東中尉。學術交流可以等下再聊。」
加斯東這才回過神來,立刻進入正題。
「抱歉!是我失禮了。」
「洛朗上尉,情況是這樣的。自從昨天下過大雨後,團里就陸陸續續有士兵開始拉肚子。」
「一開始只有幾個,我們都以為是水土不服。」
畢竟對於士兵們來說,拉肚子實在是太常見了。
喝了路邊的水,吃了放久的肉,甚至只是天氣一變,都可能拉上好幾天。
大家其實早就已經習慣了。
「但到了凌晨人就越來越多了。」加斯東繼續道。
「直到今天早上,又一次性送來了四十七個。」
下雨?
萊昂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個關鍵詞。
「廚房查過了嗎?」萊昂立刻問道。
「查過了。」
這一次,回答他的是雨果身後一個身材發福、還穿著白圍裙的中年男人。
看起來是團里的廚師長。
他連忙解釋道:「昨晚我就帶人把廚房和倉庫重新查了一遍。」
「士兵們吃的大部分是麵包,再配上一點燉肉和玉米。」
「肉是當天送來的,麵包也是新烤的,我親自看著做的,沒有發現明顯的腐敗。」
萊昂繼續問:「三個營吃的是同一批食物?」
廚師長點點頭:「軍官那邊稍微好一些,但普通士兵都是同一個大廚房出的。」
食物還不能完全排除,聞起來沒有壞,不代表食物就沒有被污染。
但如果真是廚房出了問題,通常還有一個非常好用的線索。
萊昂看向廚師長,「你手下的廚師有沒有拉肚子的?」
如果是某個廚師本身患病,或者廚房的食物在製作過程中出現了廣泛污染,那廚師就不應該例外。
但廚師長卻搖了搖頭。
「沒有,我早上還專門問過,二十多個人全都好好的。」
「……」
這就有些怪了,吃的東西沒問題,做飯的廚師也沒問題,那剩下的就是……
萊昂立刻回憶起剛才看到的那些水塔,扭頭看向加斯東:
「加斯東中尉,他們昨天喝的是哪裡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