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香檳堡,聖百合醫院。
階梯教室里已經坐滿了人。
最前面幾排基本都是聖百合自己的醫生或者醫學生。
後面則明顯雜亂多,有香檳堡其他幾所軍醫院的外科醫生,也有從前線輪休下來的團級軍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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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還有兩個頭髮已經花白、年紀足夠當萊昂爺爺的老軍醫。
放在以前,一個剛從學院畢業沒多久的年輕人站在這裡,大概還沒講完第一句話,底下就已經有人開始皺眉了。
但今天,至少從表面上來看,所有人都還算安靜。
萊昂掃了一眼教室,心裡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
果然,名氣這東西還是有用的。
從銀鱷城回來以後,他就一邊在聖百合養傷,一邊繼續推行那套無菌觀念。
作為克萊蒙元帥的救命醫生,敢於鋸開艾爾比昂中校腦袋的人,洛朗補液瓶的發明者……
只要這些名頭還掛在身上,下面的人至少會願意先聽完再質疑。
這已經比剛到香檳堡的時候輕鬆太多了。
萊昂拿起粉筆,在黑板上重重畫了一個叉。
「我再強調一次。」
「看到傷口後,第一個想到的,千萬不能是怎麼把它縫起來。」
「清創,永遠優先清創。要是泥土、木刺,或者黑曜石碎片這些留在裡面,傷口縫再漂亮也沒有用。」
聖百合的醫生們低著頭飛快地記重點,後排一個留著八字鬍的軍醫卻微微皺眉道:
「洛朗醫生,如果傷口已經不再流血,還要重新打開檢查嗎?」
萊昂點點頭道:「如果懷疑裡面有污染,比如傷員時不時發燒,那就要。」
那名軍醫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萊昂繼續往下講,從傷口處理講到器械煮沸,再到手部清潔,分診制度。
講到最後,黑板已經被寫密密麻麻。
最後,他講到了傷員離開戰場以後的事。
【需要手術,但當前環境無法處理】
【持續失血,需要進一步觀察】
【嚴重骨折、胸腹部損傷】
【……】
萊昂用力點了點黑板上那幾行字:
「同時滿足這些條件的傷員,不能留在救護帳篷,必須後送。」
可就在這時,底下的私下討論聲突然大了許多,甚至有幾個人直接搖了搖頭。
「洛朗醫生,您說的我們都知道,我們也覺那些傷員應該後送。」
「可問題是……那些人送不回來。」
萊昂放下粉筆看向他,問道:
「什麼意思?一名士兵受傷後,是誰負責把他送回來的?」
那位軍醫嘆了口氣,說道:
「一般來說是他所在的分隊自己想辦法,臨時抽兩個士兵,把他抬到最近的救護帳篷。」
「如果找不到擔架,就拿兩根步槍加軍毯湊一個。」
萊昂沉思片刻,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一行:
【1名傷員=暫時損失3名士兵】
「也就是說,一個傷員脫離戰鬥後,還要再抽掉兩個健康士兵。」
「那如果一個連同時出現十名無法行走的傷員呢?」
眾人無言,因為答案太明顯了。
這意味著一個百人左右的步兵連,頃刻間就有將近三分之一的人脫離原本的崗位。
萊昂繼續問道:「那送到救護帳篷以後呢?」
那名醫生攤了攤手,有些無奈:
「那就看運氣了,看軍需官有沒有船。」
「實在沒有的話,那就只能等。」
萊昂的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醫療後送工作全由軍需官來安排?」
「當然,馬車、船、這些後勤的東西全歸軍需部門管,我們自己哪來的運輸工具?」
「靠河的陣地會好一點,返航的補給船可以順路捎上傷員。」
「但那也要正好有空位才行。」
萊昂的眉頭皺更緊了。
「所以……沒有專門運傷員的船?」
這一次,幾名軍醫互相看了看,欲言又止。
「原則上……有。」
萊昂聽見這個詞,眼皮跳了一下。
一般來說,這樣的下一句通常都不會是什麼好消息。
果然,那人很快補充道:
「」「」「小」「說」「網」「首」「發」「」「」「」「」「」「」「.」「」「」「」
「但問題是,每次作戰開始,那些船都會被臨時徵用。」
「運糧,運彈藥,送增援。」
「等到真正需要運傷員的時候,誰也不知道它們跑哪去了。」
但旁邊也有人替軍需部門說了句公道話:
「也不能全怪他們,雨林里誰都說不準襲擊什麼時候會來,難不成讓那些船整天空著等?」
「……」
萊昂感覺太陽穴都開始疼了。
他重新拿起粉筆,在黑板的另一側寫下:
【誰決定後送?】
【誰管理擔架兵?】
【誰保證醫療物資不被臨時挪用?】
寫完,他轉過身,問道:
「你們以前沒想過解決?」
底下的醫生面面相覷,最後還是阿德里安醫生嘆了口氣。
「萊昂,怎麼可能沒想過,這些問題凡是在前線待過兩年的人基本都知道。」
「可問題是……」他苦笑了一聲,「我們是醫生,也只是醫生。」
「我們也就能決定在手術台上截哪條腿,至於明天哪一輛馬車歸醫院用……那去找司務長。」
又有人補了一句:「要是正好碰上上面徵車,那司務長說了也不算。」
「……」
萊昂無言以對。
其實他早就對陸軍的衛生制度有過初步了解。
前幾天給本土的那封通訊信里,他也專門提到了這方面的改革。
但真正聽這幾位在前線待過的軍醫親口說出來,他才發現實際情況比他想的還要糟糕。
問題根本不在醫術上。
醫生可以在手術台上把腿保住,然後眼睜睜看著這個人死在沒有船的碼頭上。
但那不是任何一個醫生的失職。
萊昂重新面向所有人。
「總之,現在是這樣,不代表以後也是這樣。」
「這樣吧,回去以後,把你們各自醫院過去一個月能找到的記錄整理出來。」
「比如傷員從前線據點到後方的救護帳篷平均要多久,從帳篷送到後送醫院平均又要多久。」
說完,他把粉筆扔回盒子。
「今天就到這裡吧,大家辛苦了。」
……
椅子拖動的聲音此起彼伏,醫生們陸陸續續走出了教室。
阿德里安最後一個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問道:
「萊昂,你真的想動軍需那塊?」
萊昂正盯著黑板上那三行字,像是在思考什麼,頭也不回道:
「遲早動的,哪有傷員運不回來的道理。」
阿德里安沉默片刻,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那……祝你好運。」
門被輕輕關上,教室里重新安靜了下來。
說實話,以前他想的,更多的是怎麼把傷員救活。
所以他宣傳無菌觀念,提倡術前消毒和術後護理。
但現在,他越來越發現,決定有多少人能活下來的,從來不只是手術台上的那十幾分鐘。
誰把人從泥地里抬起來,誰決定他該往哪裡送,誰保證需要的船不會突然拿去拉炮彈……
這些聽起來一點都不像醫學,但偏偏全都是醫學。
萊昂盯著黑板正想出神。
咔——
門又被推開了。
「閣下,休息一下吧。」
熟悉的聲音響起,萊昂一回頭,發現莫蕾娜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他的旁邊。
紫色長髮被她簡單地束在身後,身上穿的是萊昂特地設計的聖百合醫院制式護士制服,手上還是那副熟悉的紫色手套。
她先是看了一眼滿黑板的字,隨後視線落向萊昂肩膀,眉毛一下就皺了起來。
萊昂低頭一看,只見左肩的位置,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滲出一小片暗紅。
「閣下,請坐下。」
莫蕾娜說客氣,但語氣卻是不容置疑。
「只是稍微裂了一點,正常的……」
萊昂還想解釋些什麼,但莫蕾娜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傷口重新出血可不叫正常,你教我的。」
「……」
萊昂只好老老實實地坐了下來。
莫蕾娜把醫療箱放下來,先拆開外層繃帶,再檢查傷口邊緣。
沒有明顯紅腫,也沒有膿液,看起來只是邊緣重新裂開了一點。
莫蕾娜稍微鬆了口氣。
萊昂看著她那雙異常熟練的手,不免有些感嘆。
剛回聖百合醫院的時候,她還有些笨手笨腳的,連繃帶從哪邊開始繞都會搞錯。
甚至連傷員們都躲著她。
畢竟一個觸碰就會讓人死亡的女人,怎麼看都不像是什麼好兆頭。
可沒過幾天,士兵們就發現了一件更加實際的事。
被她處理過的傷口,術後腐爛的現象幾乎完全消失了。
對士兵而言,一個人過去叫什麼並不重要,能不能讓自己的腿不爛掉才重要。
於是他們很快就接受了她的存在。
第三天就已經有傷員主動笑著叫她:
「莫蕾娜小姐,今天是不是該輪到我換藥了?」
她第一次聽見的時候愣了足足好幾秒。
後來好像就越來越喜歡待在病房裡了。
只是……
萊昂看著她低頭處理自己肩膀的樣子,心裡忽然有些擔憂。
他試探著開口道:
「莫蕾娜,這幾天,你和黎雅……相處怎麼樣?」
莫蕾娜手上的動作沒停,手指靈巧地繞了兩圈,最後打出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黎雅姐姐很好啊,你忙的時候,都是她在教我怎麼處理傷口的。」
「……」
姐姐?這才幾天,就叫上姐姐了?
話說以你的歲數,管人家叫姐姐多少有點欺負人了吧?
莫蕾娜原本正在收拾紗布,忽然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閣下,你是不是在想什麼很失禮的事?」
「……」
不是吧,這麼敏銳?
萊昂表情瞬間變無比正直,「什麼都沒有!」
莫蕾娜又狐疑地看了他好一陣,最終也沒找到證據,只好作罷。
只是,在莫蕾娜收拾好托盤之後,並沒有立刻離開。
她先是走到門邊,拉開一條縫,探頭看了一眼外面的走廊。
確認一個人都沒有後,她這才悄悄把門關上,回過頭看向萊昂。
二人對視了一番,莫蕾娜的臉色微微紅了起來。
萊昂秒懂,很配合地張開了雙臂,正經道:
「今日份萊昂牌心跳,免費供應。」
莫蕾娜的臉一下更紅了,小聲抗議道:
「閣下……請不要說那麼怪。」
嘴上這麼說,身體卻還是很誠實地走了過來。
她小心地避開了他受傷的左肩,側著身子坐到他的腿上。
雙腿併攏斜向一邊,一隻手繞過他的腰,另一隻手輕輕按在胸前。
最後,她把臉貼到了他胸口的位置。
咚咚咚——
熟悉的聲音隔著一層薄薄的襯衫傳進耳朵里。
莫蕾娜原本還有些緊繃的身體很快就放鬆了下來。
萊昂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手放在她的後背上,安撫般地拍了拍。
從銀鱷城回來後,莫蕾娜似乎就養成了一個很怪的習慣。
只要找到兩個人獨處的機會,她就喜歡這樣靠在他懷裡。
不說話,也不幹些別的,只是一動不動地聽著心跳。
萊昂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紫色,表情變有些複雜。
話說……這到底算什麼關係?
助手?
哪家助手天天坐腿上聽心跳。
病人和醫生?
這怎麼看也已經超過常規診療範圍了吧。
戀人?
好像又沒人正式說過。
萊昂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定義。
但就在這時……
「萊昂……你還在裡面嗎?」
黎雅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緊接著是咔嚓一聲,門把轉動。
萊昂只感覺懷裡忽然一空。
嗖——
剛才還安安靜靜靠在萊昂懷裡的莫蕾娜,下一秒就以難以想像的速度彈了起來。
等到黎雅推開門,看清楚教室里的情形時。
萊昂正一臉嚴肅地看著黑板。
莫蕾娜則站在旁邊,十分認真地替他收拾講義。
「……」
黎雅的眼睛眯了起來。
在她的感知里,萊昂的情緒還是和以前一樣,什麼都感受不到。
可莫蕾娜就不一樣了。
那片剛才還安靜像雪原一樣的情緒,現在卻亂像一群受驚的小鳥。
黎雅很快走了進來,語氣酸酸的:
「洛朗醫生最近恢復很好嘛,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
萊昂一本正經道:「不,其實你來正是時候,莫蕾娜才剛幫我換過藥。」
莫蕾娜在旁邊瘋狂點頭:「對、對,換藥,我們剛才在換藥!」
黎雅無語地瞥了兩人一眼,低頭看了一眼舊繃帶,眉頭皺了起來。
「我是不是說過左肩不能用力嗎?怎麼又滲血了。」
莫蕾娜在旁邊還有些心虛:「我、我提醒過他了。」
「那他聽了嗎?」
「……沒有。」
黎雅嘆了口氣,「果然,我就知道。」
萊昂忍不住開始抗議。
「喂,在你們看來,我是那種很不遵醫囑的人嗎?」
聽到這句話,黎雅轉過頭看向他,語氣明顯冷了下來。
「難道不是嗎?」
「肩膀被撕掉那麼大一塊肉,結果第二天就自顧自地跑去城東的軍營。」
「說是要看看士兵怎麼洗澡、廁所挖在哪裡,還說什麼是為了改善士兵們的健康。」
「前天又跑去後勤倉庫查醫療物資,今天又站著講了這麼久的課。」
黎雅越說越氣,最後抬起頭,眼眶微紅地看著他。
「你天天管別人健不健康,自己的健康怎麼不管管?」
「……」
萊昂其實很想解釋,說自己是為了摸清遠征軍現有的衛生制度,好做針對性的改革。
可看著面前這個氣鼓鼓的身影,他還是沒多說什麼,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抱歉,黎雅,讓你擔心了。」
「……」
黎雅臉上的怒氣頓時僵住了,耳尖也不爭氣地開始微微泛紅。
她別過頭道:「誰、誰要管你……你要是傷口爛掉,最後還不是給醫院添麻煩。」
萊昂十分配合道:「對對對,都是為了醫院。」
黎雅嘴上還在哼哼,手卻沒有抽回去。
旁邊,莫蕾娜看看兩個人握著的手,嘴巴慢慢又撅了起來。
好在黎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看向萊昂道:
「對了,被你這麼一打岔,差點忘了。」
「亨利上校剛才派人來找你,說是什麼有本土來的正式文件。」
萊昂一愣,「本土的文件?難道是……」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
「那什麼……我先走了!」
話音未落,風一般的腳步聲就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莫蕾娜和黎雅站在原地,一起看了看那道背影,然後又看了看對方。
「……」
「……」
兩人都微妙地移開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