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萊婭站起身,從父親手裡接過那隻玻璃瓶,鄭重地放在了長桌的正中央。
隨後她從腳邊的皮包里取出另一疊文件,依次推到在場幾位大臣面前。
「那麼,請允許我介紹這個東西,洛朗寧素。」
幾名大臣的視線落在那半瓶不起眼的洛朗寧素原液上。
裡面的液體呈棕褐色,略渾濁,在會議廳里的奧法恆亮燈下還能看見少量的沉澱。
「上周,克萊蒙元帥通過皇室的渠道,秘密送回了半瓶原液。」
「收到後,奧法學院立刻進行了覆核,結論是:能有效壓制維蘭熱。」
說完,珂萊婭看向代表學院出席的馬蒂亞斯教授,後者點了點頭。
會議廳一下安靜了下來,幾位大臣看了看玻璃瓶,又轉向長桌盡頭的那對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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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個人的表情都太平靜了,顯然早就知道有這種藥的存在。
讓羅蘭德束手無策的維蘭熱……這就找到解藥了?
原來今晚這場會議真正的議題在這裡。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貝特朗。
作為陸軍大臣,他顯然比其他人更加關心維蘭熱。
「等等,為什麼是壓制,不是治癒?」
珂萊婭點了點頭。
「沒錯,那位洛朗醫生本人拒絕使用治癒這個詞。」
她翻開自己那份文件的附錄頁,讀道:
「他的原話是:目前的臨床觀察並不足以證明它能夠根治維蘭熱,只能確認可以顯著終止發作,並改善病程。」
貝特朗愣了一下,隨後無語地搖了搖頭道:
「這個人……不知道對陸軍來說,能壓制就已經夠了嗎。」
能不能治癒是軍醫的事,能不能讓士兵不因為高熱整營撤退,才是他真正關心的。
「只是……」
貝特朗皺起眉頭,低頭看了一眼報告末尾的簽名,隨後看向馬蒂亞斯。
「洛朗醫生是你們的哪位教授,我怎麼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馬蒂亞斯的臉色有些微妙。
「他不僅不是教授,甚至今年還剛從奧法學院畢業。」
「今年剛畢業?」
貝特朗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簽名。
珂萊婭則像是早有準備般,從另一份文件里抽出了一張報紙。
【打開頭顱,挽救生命:奧法醫生萊昂·洛朗完成首次開顱手術】
下方還有一張並不算特別清楚的黑白照片。
海軍大臣呂西安看著這份《理性報》好一會,這才想起來他是誰:
「是他?那個救了克萊蒙,又鋸開艾爾比昂代表團那位中校腦袋的軍醫中尉?」
珂萊婭顯然看過手術的詳細資料,糾正道:
「並不算真正的開顱手術,根據他本人描述,這只是一次常規開顱減壓。」
呂西安看看報紙上那張畫有些駭人的手術示意圖,表示不理解:
「恕我直言,我看不出來這兩者有什麼區別。」
珂萊婭決定暫時不和一名海軍大臣討論醫學上的問題。
一旁,外交大臣埃德蒙公爵則面色複雜地看向長桌盡頭的腓力四世。
「陛下,既然上周就已經驗證了藥效,為什麼偏偏要等到今天才召集我們?」
光是剛才那幾分鐘,他腦子裡就已經冒出了不下十種足以改變舊大陸外交格局的用法。
腓力四世看著他,不緊不慢道:
「很簡單,因為上周我們只有半瓶藥,對這場戰爭來說毫無意義。」
「但是現在……我們知道了它從哪裡來,還帶回了活種。」
珂萊婭接過父親的話,看向馬蒂亞斯:
「沒錯,種子已經在返航的船上了,等它們送到後,奧法學院就可以開始嘗試培育。」
聽到這裡,馬蒂亞斯教授的神情明顯嚴肅了起來。
「好,我會安排植物學方向的教授與皇室對接的。」
就在這時,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財政大臣佩里瑟突然戴上了眼鏡,把那份文件前前後後翻了好幾遍,連附錄里的每一張表格都沒有放過。
最後,他抬起頭道:
「各位,種子當然重要,但一棵樹從發芽到成熟需要多久?短期內的人工培育沒有意義。」
「殿下,現在最關鍵的是可以直接用來製藥的原料,那些成熟的樹在哪裡?」
珂萊婭瞥了他一眼。
不愧是做過埃德拉爾銀行審計總長的人,這麼快就想到了供應問題。
她站起身走向牆邊那幅地圖,一邊走一邊說:
「問題就出在這裡。根據洛朗醫生提供的情報,目前能夠確認的大規模天然產地只有一處。」
幾位大臣看著她的背影,已經逐漸猜到了答案。
果然,珂萊婭的手指從香檳堡一路向南,最後停在了希爾卡湖旁,重重地點了點銀鱷城的標誌。
「洛朗寧素的原料庫納希樹,就在銀鱷城。」
「」「」「小」「說」「網」「首」「發」「」「」「」「」「」「」「.」「」「」「」
「或者準確地說,在銀鱷城西面不遠處的雨林里。」
珂萊婭收回手,看向面前的諸位大臣:
「所以現在的情況很簡單。」
「藥有了,但在敵人手裡。」
「我想……各位應該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吧。」
「……」
眾人當然明白。
放在一個月前,銀鱷城只是一個有價值的中立河港。
它的確重要,承擔著大量轉口貿易,也控制著銀鱷河的重要航運節點。
它倒向了翡翠之心,值遺憾,也值在報紙上罵上半個月。
但說實話,絕對不值羅蘭德在已經負擔沉重的情況下,再發動一場大規模戰役。
可現在不一樣了。
銀鱷城西面的那片樹林,讓一切重新開始估值。
腓力四世環視一圈,目光掃過眾人,問道:
「所以諸位,你們現在覺,這對羅蘭德來說意味著什麼?」
反應最快的是陸軍大臣貝特朗。
他毫不猶豫道:
「陛下,只要供應量能夠保證,雨林將不再是陸軍的阻礙。」
「我們可以建立雨林里的永久據點,不必因為病號過多而被迫撤退。」
海軍大臣呂西安伯爵立刻反駁了他。
「貝特朗,你也就能想到這片雨林了。」
貝特朗皺起眉頭正要開口,呂西安就已經站了起來,走到世界地圖旁。
「陛下,如果我們能夠控制住這種樹的原產地,那就等於間接控制住了其他國家進入熱帶的條件。」
他指了指卡邁爾次大陸中部的熱帶港口,又指了指星星點點散布在遠海的香料群島。
羅蘭德與艾爾比昂的競爭,從來就不止在維蘭提亞這一處。
會議廳里原本悲觀的氣氛頓時一掃而光。
外交大臣埃德蒙看著那片綠色,忽然看向珂萊婭:
「殿下,艾爾比昂知道這件事嗎?」
珂萊婭搖了搖頭,「目前沒有任何證據表明他們知道。」
埃德蒙剛要鬆一口氣,珂萊婭卻繼續道:
「但我們不能指望這個秘密長期存在。」
「不瞞各位,就在來之前,我剛剛處理掉一個把大金庫目錄賣給蘭登的人。」
「……」
幾位大臣的視線齊刷刷地轉了過來。
珂萊婭神色如常道:
「放心,程序合法,都在皇室的規矩範圍內,諸位不用擔心。」
「我只是想借著這個說明一件事。」
「如果蘭登為了知道我們的地下倉庫里放了什麼,給一個旁支貴族五萬金鳶。」
「那麼諸位覺,他們願意為洛朗寧素支付多少錢?」
珂萊婭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或者……派出多少軍隊?」
腓力四世直到這時才重新開口道:
「所以,實際上我們沒有多少時間。藥物一旦開始推廣,秘密馬上就會傳到蘭登。」
他點了點地圖上的銀鱷城。
「如果艾爾比昂知道洛朗寧素時,這片樹林仍然掌握在翡翠人手裡。」
「那麼,我們會多出一個麻煩多的競爭者。」
「我不意外他們會派出代表去和翡翠人談條件,甚至是……保障獨立。」
埃德蒙接過話道:
「但如果樹林已經在我們的控制之下,那蘭登就沒有理由派兵直接和我們爭。」
「他們只能坐下來和我們談,無論最後那個價格有多麼離譜。」
腓力四世輕輕點頭,「正是如此。」
可埃德蒙隨即又皺起眉,提出了下一個問題:
「可是陛下,我們準備向外界怎麼解釋?」
「剛剛他們才譴責我們燒毀聖樹,如果我們出兵,不就等於承認聖樹是我們燒的了嗎?」
腓力四世搖了搖頭:
「當然不能直接出兵,否則國內的輿論就是個大問題。」
「對外,我們依然保持原本的態度,對聖樹被毀表示遺憾和對污衊行為表示譴責。」
「但同時,要求釋放遭到扣押的我國公民,恢復銀鱷河自由通航,並保證銀鱷城原有自治地位不受侵犯。」
「如果他們拒絕……那麼羅蘭德將採取必要措施,恢復銀鱷城自治與銀鱷河通航。」
「行動名稱,就叫銀鱷河保障行動。」
這個名字足夠體面,聽起來更像是一次為了保障航道與僑民安全,不不採取的有限軍事行動。
貝特朗第一個點頭,「陸軍部沒有意見。」
呂西安緊隨其後,「海軍及殖民事務部也支持。」
埃德蒙只是思考片刻,便說:「外交部會準備最後通牒和對外口徑。」
只有財政大臣佩里瑟仍然沒有完全鬆口:
「陛下,我同意奪取銀鱷城,控制洛朗寧素的原產林。」
「但是,我必須提前說明,現在的預算終究只能支持一場有限行動。」
「如果陸軍準備繼續向雨林腹地推進,那麼仍然需要向議會申請第四期戰爭公債。」
「而議會現在的氣氛,各位也都知道。」
腓力四世卻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放心,我沒打算讓你為整片雨林付錢。」
他的目光落回地圖,在那片綠色上停了一會。
「那些翡翠人怎麼處理,我心裡已經有了打算。」
「不過……」他看向世界地圖上另外幾種顏色,「那是以後的事了。」
珂萊婭顯然注意到了父親的目光。
艾爾比昂、克魯尼……以及更多在地圖上擁有大片殖民地的國家。
她大概明白了父親在顧忌著什麼。
佩里瑟重新看了一眼預算表,最終點頭道:
「既然如此,那財政部沒有意見了。」
腓力四世環視了一圈長桌,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好,告訴克萊蒙,一周之內,我要看到完整的作戰方案。」
「諸位,散會吧。」
隔音術式熄滅,會議廳厚重的雙門打開,幾位大臣帶著各自的文件快步離開。
珂萊婭也收拾好文件,正準備跟著出去。
腓力四世忽然開口道:「珂萊婭,你留一下。」
……
幾分鐘後,皇帝書房。
比起御前會議廳,這裡的布置明顯私人多。
堆滿文件的辦公桌、幾排書架,以及看起來就很複雜的機械座鐘。
腓力四世也知道女兒的性格,沒怎麼寒暄,直接從抽屜中取出一份咒訊信,推到她面前說道:
「看看這個。」
珂萊婭接過咒訊信。
剛開始她還沒什麼表情,可隨著一行行文字掃過去,那對漂亮的眉毛慢慢蹙了起來。
聯合航運,走私鳶尾槍與軍服,銀鱷城內的偽旗襲擊……
珂萊婭看完最後一頁,抬起頭道:
「這也是那位洛朗醫生發現的?」
腓力四世點了點頭,「珂萊婭,你怎麼想?」
珂萊婭皺著眉想了想,把那封信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這才說道:
「在聯合航運的船上發現走私的軍服,緊接著就是身穿那些軍服的人出現在了銀鱷城的祭典上,再然後就是翡翠人宣稱是我們燒毀了聖樹。」
「這已經足以說明,那個叫聯合航運的公司和那些翡翠人之間存在合作關係。」
「至於目的……顯而易見,無非就是讓戰爭繼續,好讓我們和翡翠人繼續流血。」
說到這裡,她看向腓力四世,問道:
「父親,最近兩年,新羅蘭德要求擴大殖民地議會權力、保留更多本地稅收的聲音,是不是也越來越大了?」
腓力四世聞言,也有些頭痛的揉了揉眉心:
「沒錯,我們所有的殖民地里,就屬他們最鬧騰。」
珂萊婭把信折了起來,語氣確鑿道:
「那就對上了。」
「我現在嚴重懷疑殖民地內部,存在一個希望脫離本土控制的利益集團。」
「聯合航運,可能只是他們其中的一隻手。」
腓力四世聞言,讚許地看著自己的女兒。
長子早年夭折,三子夏爾如今才七歲。
而他自己這些年又把絕大部分的精力放到了戰爭和處理議會扯皮上。
偌大的皇室事務,以及那些不能擺到明面上處理的麻煩,幾乎都落在了這個女兒身上。
所幸的是,珂萊婭從來不需要他操心。
「沒錯,和我想的差不多。」
他的語氣明顯冷了幾分。
「如果那些人認為,可以借翡翠人來和本土討價還價,那就……越線了。」
「但這種事交給總督府去查,等於讓他們自己查自己。」
「新羅蘭德不容有失,想來想去,我還是覺派你去最放心。」
珂萊婭倒沒有表現出驚訝,她早就猜到今晚父親把她單獨留下不會只是為了聊天。
「以什麼樣的身份?」她問道。
腓力四世顯然早就已經準備好了名義,從另一邊拿出一份授權文件。
「你表面上是皇室特別代表,全權代表我視察新大陸。」
「總督府、殖民地財政、皇室特許商會,只要你認為有問題,都可以查。」
「需要軍方協助的時候,我會讓克萊蒙配合你。」
珂萊婭翻了翻授權書,掃了一眼,把文書鄭重地收進懷裡。
「明白了,如果是那些獨立派的話,確實值我親自跑一趟。」
事情也交代完了,腓力四世卻沒有立刻讓她走,反而罕見地有些欲言又止。
珂萊婭敏銳地察覺到了:「父親,還有什麼事嗎?」
腓力四世沉默片刻,最終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還有一件事,關於那位洛朗醫生,克萊蒙在咒訊里替他請功。」
「他說希望我給那位醫生發一枚金鳶尾勳章,順便升上尉軍銜。」
珂萊婭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元帥不可能不知道金鳶尾勳章意味著什麼,那可不是能夠隨便發給年輕軍官的紀念章。
腓力四世繼續道:
「軍銜我同意了,他救了克萊蒙,又帶回了這東西,升一級都算委屈他的。」
「但金鳶尾勳章……」腓力四世搖了搖頭,「不行。」
珂萊婭明白父親在顧忌什麼。
果然,他繼續道:
「剛畢業,沒有長期軍功,沒有高階奧法資歷,也沒有貴族背景。」
「我現在把金鳶尾掛到一個二十歲出頭的軍醫胸前,明天半個陸軍的將軍都會來這裡,問我他們過去二十年的血是不是都白流了。」
珂萊婭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忍不住笑了一下:
「父親,是不是太誇張了?」
腓力四世搖了搖頭,將萊昂的檔案推到了她的面前。
「不,一點都不誇張。」
「總之到了那邊,你去問問那個人,除了金鳶尾勳章他還想要什麼?」
「爵位?錢?莊園?」
「只要覺合適,都由你來決定。」
珂萊婭微微挑眉道:
「父親,你這是……想要讓我去給他估價?」
腓力四世沒有否認,語氣平淡道:
「珂萊婭,不是你自己說最擅長這個嗎?發現價值,挖掘價值。」
「……」
珂萊婭這才接過萊昂的那份檔案。
檔案的照片上是個很年輕的黑髮男人,穿著奧法學院畢業生常見的正裝。
如果把這張照片混進一堆檔案里,珂萊婭甚至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多看第二眼。
可旁邊的履歷……
奧法醫學首屆畢業生、脫軌現場首創分診制度、洛朗補液瓶、開腹開顱、聖百合醫院署理衛生官……
以及沒法寫上去的洛朗寧素。
珂萊婭目光在檔案上停留片刻,隨後啪的一聲合上。
「好的,我會去親自問他的。」
說到這裡,她像是想到了什麼,輕笑了一聲。
「說實話,我倒是有點想知道。」
「一個能讓全世界的雨林重新標價的人,會給自己開出什麼樣的價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