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後,聖百合醫院旁的小屋裡。
萊昂推門進去的時候,亨利上校就已經在裡面等他了。
看到萊昂,他也沒怎麼寒暄,直接把文件遞了過去。
「本土來消息了。」
「恭喜你,萊昂……上尉。」
萊昂接過文件,低頭一看。
果然……
【軍醫中尉萊昂·洛朗,鑑於維蘭之火期間多次醫療功績……】
【即日起,升軍醫上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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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昂的嘴角還沒來及揚起來,視線往下一挪,就落到了另一行字上。
【任第49步兵團任軍醫長……】
嗯?
萊昂不解地看向亨利:「上校,這是?」
亨利倒是很自然地解釋道:
「你前幾天不是一直和我還有元帥說,陸軍現在的衛生體系有問題,想要進行改革嗎?」
「機會來了。元帥的意思很簡單,與其讓你天天坐在聖百合寫報告,告訴我們哪裡有問題。」
「不如……給你一個團自己改。」
「……」
萊昂忽然就想起了剛才黑板上的那幾行字。
答案……似乎來比他預想中的還要快。
「為什麼偏偏是第49團?香檳堡軍營里的那些不行嗎?」他不解道。
亨利搖了搖頭:
「我舉個例子,你要是去香檳堡的步兵團把一輛馬車從軍需官手裡划走,馬上就會有人反對說他們二十年前就是這麼幹的。」
「但第49團才剛剛完成補員,現在正在做最後的磨合,還沒來及形成那些條條框框。」
萊昂想了想,贊同地點了點頭。
確實,想要改革,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別改舊的,先從一張白紙開始。
隨後他問道:「那第49團現在駐紮在哪?」
「還在聖阿馬蘭特港整訓。」
聽到這個名字,萊昂立刻反應了過來。
那是新羅蘭德總督區的首府,也是舊大陸與新大陸間最重要的門戶,沒有之一。
從本土運來的士兵都會在那裡下船,完成整訓和適應後,才會被送往香檳堡,最後送進雨林。
換句話說,那裡是整個遠征軍的入口。
從新兵從進入殖民地的第一天開始,包括喝什麼水、怎麼洗澡、廁所挖在哪裡,都可以重新設計。
萊昂越想眼睛越亮,但他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等等,那聖百合怎麼辦?這邊才剛剛步入正軌。」
無菌觀念推了不到一個月,四色分診也才剛開始跑,很多醫生嘴上答應了,手上還是老一套。
亨利倒是一副早有準備的樣子。
「你還是聖百合的署理衛生官,職位不撤。」
「你不在的時候,讓其他人替你管。」
萊昂想了想,這倒是最合理的處理方式。
而且,一套衛生制度如果必須靠他本人天天盯著才能運轉,那才說明這套制度根本沒有建立起來。
「另外,還有一件事。」亨利的神情稍微嚴肅了些,「本土的戰備命令已經到了。」
「我估計快的話,一個多月後就可能有大動作。」
「所以第49團沒有幾個月時間讓你慢慢試,能夠在訓練期間解決掉的問題,最好全部解決。」
「等真正開拔後,戰場上可沒那麼多空餘時間。」
萊昂美滋滋地把那張調令折好塞進內口袋裡。
有了這個,他就可以放心大膽地推行那套衛生改革了。
他看向亨利,點點頭:「明白,那我什麼時候走?」
亨利:「今天把能交代的東西都交代掉,明早七點就準時跟我坐軍列去聖阿馬蘭特。」
「……」
萊昂有些意外:「等等,上校,你也要去?」
「當然,我奉元帥的命令,過去司令部檢查這一批新補充的部隊和軍械。」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對了,記把你的奧法師軍禮服帶上。」
說到「軍禮服」三個字的時候,亨利還有些肉疼地瞥了萊昂一眼。
那套禮服當初還是他掏的錢,結果這傢伙也不知道給上司省點錢。
萊昂十分熟練地無視了他的眼神。
「軍禮服……難道是有什麼大人物要來?」
亨利卻故意沒有回答,「總之帶上就對了。」
「……」
還賣關子?
「」「」「小」「說」「網」「首」「發」「」「」「」「」「」「」「.」「」「」「」
萊昂狐疑地看了他幾秒,最後也懶追問,反正到時候去了就知道了。
只是就在萊昂準備離開時,他像是又想起了什麼,從抽屜里取出一份薄薄的證件遞了過來。
「喏,你之前說的那個,莫蕾娜小姐的身份證明,我讓人給你做好了。」
萊昂聞言立刻接了過來。
【外籍特別居留證明】
【姓名:莫蕾娜】
【身份:外籍特別居留人員】
【擔保人:萊昂·洛朗】
「這麼快?」他明顯有些意外。
亨利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
「說真的,萊昂。你以後再從外面帶什麼人回來,能不能提前說一聲?」
昨天晚上他調閱了軍方那邊的資料後才知道,原來這位跟著他一起坐船回來的紫發姑娘,就是翡翠人口中的「死眠聖女」。
亨利面無表情道:
「身份成謎、來歷成謎、觸之即死,翡翠人還把她當成會走路的災害。」
「你就這麼把人帶進新羅蘭德,還帶進軍醫院了?」
「……」
這麼聽上去,好像、似乎、也許,確實有那麼一點離譜?
萊昂解釋道:「莫蕾娜她不會傷害別人的,也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能力。」
亨利嘆了口氣,「我知道,否則我也不會幫你替她辦這個。」
「我相信你的判斷,但我還是希望你下次能提前說一聲,讓我至少有個心理準備。」
「謝了,上校。」
萊昂笑了笑,把居留證收好,轉身推開了門。
只是走出小屋後,他又把那張證件掏出來看了一眼。
【擔保人:萊昂·洛朗】
萊昂忽然就想起了特庫姆。
在銀鱷城,他也是這樣,用一塊路蛇行會的擔保牌替他這個白臉人背了書。
『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銀鱷河的航線又斷了這麼多天,連半點消息也傳不出來。』
『希望人沒事吧……』
萊昂嘆了口氣,把證件重新折好收進口袋裡。
只是當他回到聖百合,把要去聖阿馬蘭特的事情告訴黎雅和莫蕾娜時。
「我跟你去!」
「我也去!」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萊昂:「……」
他捂住額頭,無語道:
「我說你們,我是去新編團報到,順便熟悉一下部隊的。你們兩個跟過去幹什麼?」
「閣下去哪,我就去哪。」莫蕾娜毫不猶豫道。
黎雅則是抱著手臂,滿臉質疑地看著他。
「上次去銀鱷城前,你也說只是去採藥,結果呢?」
她的心底現在還帶著一點後怕。
要是那天她和加斯帕爾再晚來幾分鐘,後果不堪設想。
「……」
萊昂還真沒法反駁。
眼看硬說肯定說不過兩個人,他果斷改變戰術,決定分而破之。
先解決黎雅。
「黎雅。」萊昂放軟了語氣,「這次和銀鱷城不一樣,我是去新羅蘭德的首府。」
「那是總督府所在地,整個總督區最安全的地方,又不是翡翠人的城市。」
黎雅哼了一聲,顯然沒被說服。
萊昂見狀,話鋒一轉,壓低聲音道:
「再說了,你要是跟我去了,加斯帕爾騎士怎麼辦?」
黎雅臉上的表情微微一僵。
萊昂知道果然有效果,趁熱打鐵道:
「你留在聖百合,還可以解釋成普通的白荊棘修女在醫院協助救治傷員。」
「可你突然跟我跑去總督區首府,加斯帕爾騎士肯定不放心,八成也會跟過來。」
「到時候一個聖杯騎士天天跟在你附近,你的身份不就有可能暴露了嗎?」
雖說萊昂到現在也不知道她和加斯帕爾之間到底達成了什麼協議,才讓那位聖杯騎士同意她繼續留在聖百合。
但有一點他很確定,那位騎士絕不會放心讓她去聖阿馬蘭特。
「……」
黎雅別過頭去,抿了抿嘴,沒有立刻再反駁。
『很好,解決一名。』
萊昂在心裡比了個大拇指。
機智如我。
緊接著,他轉向莫蕾娜,指了指旁邊的病房。
「莫蕾娜,昨天你不是才說要跟黎雅學怎麼護理嗎?」
「我去聖阿馬蘭特以後,聖百合這邊的制度也不能停。」
「阿德里安醫生可以代替我負責醫生那邊,可病房護理這塊,也需要有人繼續做。」
他想了想,換了個說法。
「你留在這裡幫黎雅,就當……替我守幾天醫院。」
「可是、可是……」
莫蕾娜的手指絞在了一起,顯然還是想跟著去。
但就在這時,一旁的黎雅忽然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溫聲道:
「莫蕾娜,留下來吧。」
「在聖百合,我也好教你那些傷口處理的技巧。」
萊昂雖然不知道黎雅為什麼忽然就開始幫他說服莫蕾娜,但機不可失:
「沒錯沒錯,莫蕾娜,這次我是去軍營搞衛生改革的,是去干正事的,絕對安全。」
莫蕾娜眼神複雜地看了看黎雅,又看了看萊昂受傷的左肩。
沉默了一會,她還是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好吧……閣下,那你早去早回。」
萊昂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可還沒高興幾秒,黎雅忽然狐疑地轉過頭來:
「不對,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說只是去銀鱷城采個藥,很快就回來。」
黎雅慢慢轉頭,視線意味深長地掃向旁邊的莫蕾娜。
「然後回來以後,嗯……」
莫蕾娜莫名心虛地不敢去看萊昂。
萊昂連忙舉起雙手以示清白:
「那次完全是意外!我那是、是起了愛才之心,想培養莫蕾娜的。」
「所以這次呢?」黎雅眯起眼睛道。
萊昂拍了拍胸脯,保證道:
「放心,這次……絕對不會有意外了。」
……
第二天清晨,香檳堡的火車站。
天剛蒙蒙亮,站台上就已經滿是蒸汽和煤煙的味道了。
萊昂站在軍列旁,無奈地看著面前來送行的二人。
「東西都帶齊了嗎?」
黎雅站在萊昂面前,第三次問出了同一個問題。
「帶齊了帶齊了,放心吧。」萊昂深深地嘆了口氣,「換洗衣服、藥、繃帶,這些我都帶齊了。」
但黎雅還是有些不放心地看著他:
「記住,傷口不能再裂開了。到了聖阿馬蘭特,也不許馬上就跑去軍營里到處亂轉。」
萊昂只能妥協道:「我儘量。」
「……」
黎雅明顯對這個回答不怎麼滿意。
另一邊,莫蕾娜倒沒有像黎雅一樣反覆叮囑。
她只是安靜地站在萊昂面前,替他把軍服的領口稍微理了一下,輕聲道:
「閣下,早點回來。」
萊昂剛想說些什麼,遠處已經傳來列車員催促登車的聲音。
他只好長話短說:
「好了好了,你們也早點回去吧,也就出差幾周而已。」
說完,他一把提起旅行包,在二人的目光中登上了軍列。
嗚——
汽笛聲響起,站台開始慢慢向後退去。
萊昂靠在窗邊看了一會,直到兩人的身影徹底遠去,這才收回視線。
現在他才有心思仔細打量這輛軍列。
這次的待遇明顯比上次來香檳堡的時候好多了。
上次那個後勤軍列,本質上就是一列臨時加掛了車廂的運兵車。
而眼前這一列明顯屬於軍方高級軍官專用的公務客車。
車廂是四軸的,轉彎時的顛簸少了一大半,窗戶的玻璃也擦乾乾淨淨,
萊昂忍不住嘖嘖兩聲:
「跟著上校出差,待遇就是不一樣。」
亨利上校就在離他不遠的那間小包廂里。
剛才登車的時候,萊昂特意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眼睛下面的兩圈黑眼圈黑驚人。
不用問,昨晚八成又跟著元帥熬了一個通宵,忙著規劃本土下達的戰備命令。
於是萊昂很識趣地沒有去打擾他。
分給他的包廂大約七八平米的樣子,不大,但東西一應俱全。
一張鋪著綠色羊毛的長沙發,一個固定在窗邊的小書桌,角落裡還有一盞帶磨砂玻璃罩的油燈……
萊昂把行李往架子上一塞,整個人直接癱進了沙發。
柔軟的羊毛墊立刻托住後背,萊昂舒服發出了一聲嘆息。
「這才叫坐火車啊……」
窗外,香檳堡密集的倉庫和煙囪快速向後退去,很快就只剩下鐵路兩側大片的田野,以及更遠處尚未完全褪去晨霧的森林。
萊昂靠在窗邊看了一會兒那片森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玻璃瓶。
透明瓶身里靜靜躺著一顆黑色的種子。
世界樹之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