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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御前會議

  二十分鐘後,楓丹白露宮。

  噠噠噠——

  短靴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迴蕩在掛滿歷代皇帝畫像的宮廷長廊里。

  畫像中,有人身披傳統鐵甲,手握長劍。

  也有人身穿奧法革命時期流行的鮮艷軍服,身後是燃燒的法師塔。

  在所有畫像中,埃德拉爾一世的尤其巨大。

  那位開啟奧法革命的皇帝正一手按著凱旋之矛,一手壓在《輝光憲章》上,目光嚴肅地盯著每一個從畫像前經過的人。

  珂萊婭顯然對這些從小看到大的畫像沒有什麼興趣。

  她正一隻手提著裙擺,腳步飛快地沖向會議廳。

  走廊盡頭,會議廳門口的兩名金鳶尾近衛同時立正,向她行了一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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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公主殿下。」

  珂萊婭微微頷首,衛兵隨即一左一右拉開了厚重的木門。

  門一打開,她的視線就掃過整個房間。

  一張足夠容納十幾人的長桌占據了房間的正中央。

  除了坐在主座上的父親外,只有另外五個人,從左往右分別是……

  外交大臣埃德蒙公爵、財政大臣佩里瑟、陸軍大臣貝特朗將軍、海軍及殖民事務大臣呂西安伯爵。

  以及,代表皇家奧法學院出席的馬蒂亞斯教授。

  其餘的位置全是空的。

  顯然,這是一次小型的秘密會議,沒有大張旗鼓地把所有大臣都叫來。

  坐在長桌盡頭的腓力四世聽到聲音,緩緩抬起頭。

  他先是看了一眼壁爐旁邊的座鐘,然後才看向匆匆走進來的女兒,無奈道:

  「珂萊婭,你又差點遲到了。」

  珂萊婭神色自若地走到父親右側,拉開椅子坐下。

  「差一點,就意味著沒有遲到,父親。」

  在座的幾位大臣都沒什麼反應。

  顯然,所有人都已經習慣了這對父女的相處方式。

  腓力四世也懶在這種問題上浪費時間。

  「既然人都齊了,那我們開始吧。」

  會議廳兩側的衛兵見狀,立刻退出房間。

  大門重新合攏,一道隔音術式的光芒微微亮起。

  腓力四世沒多做什麼寒暄,開篇直入道:

  「這次召集諸位前來的原因,就是因為銀鱷城。」

  說完,他看向右側,示意道:

  「珂萊婭,把新大陸的情況告訴他們。」

  珂萊婭點點頭,將那疊剛剛在馬車上整理好的報告分發了下去。

  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格外清楚。

  珂萊婭同時解釋道:

  「截至香檳堡送出的最後一份咒訊,目前已經能夠確認以下幾件事。」

  「其一:翡翠人的宗教信仰核心之一,銀鱷城的銀鱷聖樹,已經被毀。」

  「其二:銀鱷城本身也發生了大範圍崩塌,大量中心城區沉入希爾卡湖,傷亡情況不明。」

  「其三:據香檳堡市政廳統計,至少有兩百名羅蘭德籍遊客遭到扣押,更詳細的數據尚在調查。」

  「與此同時,與我們實際敵對的翡翠之心軍隊,也已經進入了希爾卡湖。」

  她抬起頭看向皺起眉頭的諸位大臣,總結道:

  「換句話說,這座過去三年始終保持中立貿易,承擔羅蘭德與翡翠諸城邦大量轉口貿易的河港……」

  「現在,已經處於翡翠之心的實際軍事控制下了。」

  財政大臣佩里瑟依舊低頭翻閱著報告,陸軍大臣貝特朗的表情則明顯冷了下來。

  「至於銀鱷聖樹為什麼會被毀。」

  珂萊婭翻到報告的最後一頁,說道:

  「翡翠方面目前對外宣稱是羅蘭德人先發動襲擊,燒毀了他們的聖樹。」

  「同時就在剛剛,艾爾比昂外交部也已經通過正式渠道,對我國進行了譴責。措辭是……」

  「對破壞翡翠人傳統宗教場所、危害中立城市安全的行為表示嚴重關切。」

  珂萊婭隨即合上了報告:「匯報結束。」

  聽完後,在座的幾位大臣互相交換了幾個眼神

  在他們看來,今晚的御前會議議題已經十分清楚了。

  無非是討論怎麼對那些翡翠人進行軍事回應,還有怎麼處理艾爾比昂的那份譴責。

  是同樣發一份措辭強硬的聲明,還是乾脆把駐蘭登大使召回來。

  可腓力四世卻沒有問外交大臣該如何回應蘭登,反而看向一旁的財政大臣。

  「佩里瑟,告訴我,按照現在的遠征軍規模,戰爭還能打多久?」

  財政大臣佩里瑟聞言,立刻抬起頭看向腓力四世。

  作為一名五十多歲的財政大臣,他是這張長桌上少數沒有貴族頭銜的人。

  「」「」「小」「說」「網」「首」「發」「」「」「」「」「」「」「.」「」「」「」

  但這也不意味著他是個普通人,從奧法學院的防護學派畢業後,他就進入了埃德拉爾銀行,從最基層一路做到審計總長。

  要讓珂萊婭來評價的話,那就是一個幾乎把「不要浪費錢」寫在臉上的技術官僚。

  佩里瑟打開了自己面前那份明顯比其他人厚多的文件,翻了幾頁,又心算了確認了一遍數字,這才開口道:

  「陛下,第三期的維蘭特別戰爭公債將在今年冬季進入集中兌付期,僅本金和利息就是一筆無法推遲的支出。」

  「更何況,殖民地稅收已經連續第二年無法覆蓋駐軍開支。」

  「鐵路保護、傷亡撫恤、運輸承包,再加上軍隊本身的軍餉與補給……」

  他說到這裡,又看了一眼文件上的數字。

  「按照過去三個季度的平均消耗速度……只有六個月。」

  說到這裡,佩里瑟嚴謹起見,又補了一句:

  「如果議會拒絕批准第四期維蘭特別戰爭公債的話。」

  腓力四世沒有表現出驚訝,「那六個月以後呢?」

  佩里瑟回答十分直接。

  「我們要麼削減駐軍,要麼從其他預算項目抽款。」

  顯然,這兩種辦法都不是什麼好辦法。

  腓力四世沉默了幾秒,目光落在了海軍大臣身上。

  「如果……暫停兩艘在建的鐵甲艦呢?」

  海軍大臣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佩里瑟翻回前面幾頁文件,手指沿著一欄數字向下滑。

  「如果把尚未支付給船廠的後續款項全部凍結,再延遲部分裝甲和主炮採購……」

  「最多再多一個月。」

  呂西安終於忍不住了。

  「陛下,這兩艘船已經完成了大半船體。」

  「現在停工的話,明年恢復時花的錢只會更多。」

  腓力四世抬起一隻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我知道,我只是問問。」

  呂西安這才安靜了下來,但臉色明顯不太好看。

  腓力四世隨後將目光轉向桌子另一端的外交大臣。

  「埃德蒙公爵,如果我們明天宣布和談,告訴我,艾爾比昂會怎麼做?」

  外交大臣埃德蒙公爵今年六十歲上下,家族三代從事外交,本人更是在蘭登擔任過整整十一年的大使。

  如果要問這個房間裡誰最了解艾爾比昂人的話,大概沒有第二個答案。

  埃德蒙幾乎是脫口而出:

  「陛下,他們會歡迎和平。」

  「《燈塔報》明天就會稱讚您結束了一場昂貴且毫無意義的殖民戰爭。」

  「他們的外交部也會在公開場合,尊重我們對現有新羅蘭德領土的控制,甚至可能會派一位王室成員來參加簽約儀式。」

  腓力四世輕笑了一聲。

  「聽起來還不錯,然後呢?埃德蒙。」

  老公爵沉默了一下,隨後走到會議廳旁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前,指向大洋另一側的那塊陸地。

  地圖上,維蘭提亞由北向南被劃成了三種顏色。

  北邊是新艾爾比昂控制的湖區,中間是新羅蘭德控制的溫帶平原。

  再往南,則幾乎都被濃郁的綠色雨林覆蓋。

  埃德蒙指向那片綠色,語氣確鑿道:

  「如果我們撤軍,國內和國外的投資者都會出同一個結論——」

  「羅蘭德花了三年時間,依舊無法保護自己在新大陸的資產。」

  「既然如此……他們會想,為什麼不把錢投去更加穩定的新艾爾比昂?」

  他的手指緩緩向北移動。

  「蘭登的銀行會借著這個機會,立即重新評估新羅蘭德資產的風險等級。」

  「融資利率會上升,鐵路公司會更難借到錢,礦業公司會減少新礦勘探。」

  「而他們會順著這個缺口一路向南,去填補我們留下的融資缺口。」

  埃德蒙手指從北方湖區一路向南划去,像是在地圖上進行一場沒有槍炮的進攻。

  「他們甚至不需要在明面上奪取我們的殖民地。」

  「只需要投資我們的鐵路,購買礦場股份,向我們的地方商會提供更加便宜的貸款。」

  「到那個時候,陛下,我們會在帳本上輸掉這場大博弈。」

  「……」

  房間裡一時間沒有人說話。

  這就是大博弈時代。

  一個最初只是報紙拿來調侃兩國競爭的詞語,後來卻發現越來越準確。

  羅蘭德和艾爾比昂在殖民地、科技、金融、影響力等等一切可以比較的領域裡全面競爭。

  而在所有的戰場之中,維蘭提亞是最核心的那一個。

  原因也並不複雜,就是因為以太晶礦。

  維蘭提亞是已知的以太晶礦最大產地,將晶礦研磨並特殊處理後加入煤炭,就可以製成舊大陸工業界俗稱的「以太煤」。

  同樣大小的一座蒸汽鍋爐,加入以太晶粉末後,就能夠驅動更大的輪機、拖動更重的裝甲。

  聖里昂的工廠需要它,橫渡大洋的鐵甲艦需要它,奧法學院的教授們同樣需要它。

  誰掌握了維蘭提亞,誰就等於抓住了輝光時代的未來。

  腓力四世當然也知道這些。

  「也就是說……」

  「繼續戰爭,我們會輸。」

  「停止戰爭,我們還是會輸。」

  無人回答,因為沒有人能夠反駁。

  腓力四世看著那片綠色看了很久,忽然說道:

  「過去三年,很多人一直在問我一個問題,那片雨林到底值不值我們繼續花錢?」

  「但是,這個問題其實問錯了。」

  眾人疑惑地看向皇帝。

  「那片雨林當然不值這三年的軍費,也不值已經埋在那裡的那些年輕人。」

  珂萊婭微微轉頭看向他,她很少聽父親這樣說。

  腓力四世嘆了口氣,繼續道:

  「三年前,以太礦契推行太快,土地法案也太急。」

  「我以為那些城邦彼此仇視,北方部族又一盤散沙,只要展示一次足夠強大的力量,抵抗就會在幾個月內瓦解。」

  「結果,原以為三個月就可以結束的戰爭,打了三年。」

  「這是我的判斷失誤。」

  「……」

  幾位大臣彼此對視一眼,表情都有些震驚,珂萊婭也面色複雜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她親眼見過他如何在議會上用演講把三位反對的議員逼到啞口無言,但還從沒見過他說這是自己的錯誤過。

  腓力四世並沒有迴避他們的目光。

  「但是,諸位。三年前判斷錯了,不代表今天就該做一個更愚蠢的決定。」

  他看向陸軍大臣,又看向皇家奧法學院代表。

  「貝特朗,馬蒂亞斯,告訴我,過去三年,我們到底輸給了什麼?」

  腓力四世指了下地圖最中央的翡翠之心。

  「是對面的超凡力量嗎?是那些日知者?」

  奧法學院的代表馬蒂亞斯教授搖了搖頭。

  「陛下,不完全是。」

  「那些日知者的力量取自地脈,而地脈的強弱又取決於與聖樹之間的距離。」

  「在雨林深處,一名普通的日知者可以讓整片林地變成陷阱。」

  「但在開闊的平原上,同一個人,只能勉強讓腳下的泥土鬆軟一點。」

  腓力四世點了點頭,「那他們最強的那些人呢?那些大祭司呢?」

  馬蒂亞斯的語氣嚴肅了幾分。

  「根據學院的估計,一名大祭司在核心地脈附近,戰場威脅可以達到學院的頂尖五環戰鬥教授水平。」

  「很難處理,稍不注意,確實會讓我們付出巨大的代價。」

  「但說實話……還不足以讓我們的陸軍寸步難行。」

  腓力四世把視線轉向陸軍大臣。

  「貝特朗,你的答案呢?」

  貝特朗將軍沒有像馬蒂亞斯那麼委婉。

  「陛下,真正的問題是,我們打下來,但守不住。」

  他一邊說著,一邊拿起一張前線統計表遞給腓力四世看。

  「我們的一個標準步兵團只要準備充分,配備足夠火炮和奧法支援,可以輕鬆擊潰同等兵力的翡翠軍團。」

  「甚至很多時候,對面根本撐不到我們真正展開炮兵。」

  這一點沒人懷疑。羅蘭德作為舊大陸第一陸軍強國,靠的從來都不是報紙上的宣傳。

  但貝特朗卻沒有一點屬於勝利者的驕傲。

  「麻煩從戰鬥結束,拿下據點以後才開始。」

  「第一個星期一切正常,但第二個星期開始,士兵們就開始發熱。」

  「第三個星期,連運送病人的馬車都不夠用。」

  「哨兵數量不足,巡邏線開始收縮,運輸隊不敢離開據點太遠。」

  「最後……」

  貝特朗重重地嘆了口氣,語氣明顯低沉了下來。

  「敵人還沒來,我們就只能先撤離了。」

  「結果到了現在,士兵們也開始不相信我們。覺我們不管他們的死活。」

  ……

  但就在氣氛越來越壓抑的時候,呂西安伯爵忽然咳咳了幾聲,說道:

  「陛下,我覺,我們也沒必要把過去三年說像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失敗。」

  「東部沿海的翡翠城邦已經全部被我們控制,最後一座白鹽城也在上周被攻破了。」

  呂西安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興奮。

  「海軍部已經完成了初步水文測量。」

  「白鹽城是一個優良港口。水深足夠,冬季不封凍,外側還有天然的沙洲擋浪。」

  「只要稍加改造,那裡完全可以作為未來整個維蘭提亞南部的海軍總基地。」

  說到這裡,呂西安特意看了一眼財政大臣。

  「所以陛下,剛才那兩艘鐵甲艦的預算,最好還是不要砍。」

  貝特朗無語地瞥了他一眼:「你的船又不需要在雨林里過夜。」

  呂西安聳了聳肩:「所以我才一直建議陸軍少走點路,多坐船。」

  貝特朗冷笑一聲:「等你什麼時候能把鐵甲艦開進雨林里,再來教我怎麼打仗。」

  「如果陸軍願意替海軍把河道挖寬一點……」

  「好了!」

  腓力四世及時制止了這兩位大臣的鬥嘴,目光緩緩掃過整張長桌。

  「至少有一點我們已經達成共識。」

  「諸位都認為,真正的問題在於維蘭熱,對吧?」

  幾個人先後點了點頭,沒有反駁。

  腓力四世等他們都點完頭,才慢慢地把手伸向身旁。

  「那麼……如果維蘭熱不再是問題呢?」

  「……」

  眾人一愣。

  皇帝這是什麼意思?維蘭熱難不成還會自己消失?

  奧法學院的代表馬蒂亞斯教授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下意識地看向珂萊婭面前那份文件。

  腓力四世沒有多做解釋,只是把原本放在椅子旁邊的那隻黑色木匣拿到了桌上。

  咔——

  木匣的正中央放著一隻並不起眼的小玻璃瓶,裡面裝著大半瓶棕色的液體。

  腓力四世拿起玻璃瓶,隨後將它遞給了珂萊婭。

  「珂萊婭,給各位大臣介紹一下,這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