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銀鱷城。
太陽照常從雨林盡頭升起。
銀鱷人原本已經習慣了在樹蔭下醒來。
可今天,再也沒有一片樹冠替這座城市擋住第一縷陽光。
曾經覆蓋了大半座城市的銀鱷聖樹,如今只剩下一截焦黑扭曲的主幹,正孤零零地立在湖水中央。
樹下的背甲聖島,連同上面的銀鱷神廟,還有周圍那些雕刻著鱷紋的古老石柱,全都沉進了渾濁的希爾卡湖裡。
偌大的銀鱷城像是被什麼東西咬掉了大半,只剩下了外圍一小圈環形的區域,還能勉強維持住原本的形狀。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而就在聖樹殘骸周圍,那片新形成的城中湖上,數百條獨木舟排成了一支漫長看不見盡頭的隊伍。
沒有水鼓聲,也沒有鮮艷的羽毛和花環。
船上的人都換下了原本的節日盛裝,披著灰白色的長袍,頭上戴著用枯枝編成的樹環。
每當一艘獨木舟經過聖樹殘骸時,船上的人便會從懷裡取出幾顆可可豆,輕輕地撒進水裡。
從遠處看去,那幾百艘披滿白色的獨木舟,就像一大群沒有聲音的白魚,圍繞著那具腐爛的巨獸屍骨緩緩遊動。
銀鱷城正在哀悼自己的聖樹。
可在那些悲傷的臉上,似乎還多了另一樣東西……
憤怒。
……
「砸死這些燒樹的白臉人!」
人群里突然飛出一塊石頭,啪的一聲,砸中了一個羅蘭德商人的臉。
男人悶哼一聲,鮮血很快流了下來,染紅了他的半張臉。
可他連罵都不敢罵,只能求助似地看向周圍負責看守他們的銀鱷衛兵。
這裡是白鱷門旁邊的一處臨時空地。
昨天晚上,神廟以「保護與調查」為由,把城內所有還來不及離開的羅蘭德人,統一集中到了這裡。
烏泱泱一片,粗略一數大概有好幾百人。
他們的外側是一圈銀鱷衛兵。
再外側,則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聚攏起來的銀鱷城居民。
「退後!」
一名年輕衛兵立刻舉起長矛,大聲道:
「他們現在是銀鱷神廟扣押的嫌疑人,沒有命令,任何人都不許靠近!」
可下一秒,更多的石塊朝著他飛了過來。
「白臉人的狗!」
「聖樹都被燒了!昨天死了那麼多人,你們現在還在保護他們!」
咚——
一塊石頭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那名衛兵的頭盔上,頭盔滾落在地,在石板上轉了兩圈。
那位年輕的衛兵愣住了,慢慢抬起頭看向前方。
前面,全都是憤怒的銀鱷城人。
他甚至還認識其中一個老人,是他的鄰居。
老人唯一的兒子昨天被壓在倒塌的屋子下面,直到現在都沒有找到。
「阿諾,你現在還要護著他們?」老人眼睛通紅地對著他吼道。
被叫做阿諾的衛兵無言以對,手中的長矛慢慢地放了下去。
外面的人群立刻抓住機會,一舉衝破了最後一層阻擋。
「抓住他們!打死他們!讓他們付出代價!」
幾個白臉人被從隊伍里拖出來,拳腳和木棍立刻落了下去。
「等等!」
其中一個商人用極為流利的維蘭語大喊道:
「我在銀鱷城住了八年!昨天我也在救人!」
「我的店也沉了,我也是受害者啊!」
沒人理會他,一根木棍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後腦勺上,男人頓時倒在了泥水裡。
更多的人圍了上去。
……
不遠處的水棧二樓,馬爾正站在窗邊,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事實上,他完全沒有下令如何處置這些滯留在銀鱷城裡的羅蘭德人。
他只是做了兩件事。
把那些被扣押的白臉人集中到了所有人都看見的地方。
然後,讓「羅蘭德」、「聖樹」和「復仇」這幾個詞,在隊伍里多出現了幾次。
剩下的事情,銀鱷城人自己就完成了。
他當然知道,下面那些人和襲擊毫無關係。
無非是些商人和遊客罷了。
有的人在這座城市裡待了七八年,娶了本地的妻子,說維蘭語比說羅蘭德語還流利。
可那又怎麼樣?
銀鱷城現在需要一個能夠承受憤怒的對象。
「」「」「小」「說」「網」「首」「發」「」「」「」「」「」「」「.」「」「」「」
只要人們繼續盯著這些白臉人,就不會有人去追問別的事情。
比如,襲擊者究竟是怎麼進入這座城市的。
比如,翡翠軍團為什麼來那麼快。
又比如,是誰在聖樹燃燒之後,就控制了三條堤道。
從結果來看,整個計劃幾乎稱上完美。
銀鱷城「主動」打開門戶讓翡翠軍團進駐,五城統一的最大障礙已經被掃掉了。
今天本應該是個值高興的日子。
按照原本的安排,他此刻應該已經在收拾行李,準備返回翡翠之心。
不僅是等待祭司王的嘉獎,也是烏納克長老兌現承諾過的那句話的時刻。
可是……
馬爾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看向門口的方向。
烏納克長老,為什麼還沒有回來?
按理來說,一個一環的奧法師而已。
即使那個名叫萊昂的羅蘭德人身邊跟著那個死眠的莫蕾娜,長老也應該有足夠的辦法,從遠處殺死他才對。
『難道是出了什麼意外?』
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門外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咚咚咚——
「進來!」
馬爾快步走過去打開房門。
門外站著的,是他天還沒亮就秘密派出去尋找烏納克長老的家族親信衛兵。
「怎麼樣?找到烏納克長……」
話音未落,馬爾就看見了對方手裡拿著的東西。
那是半截木杖,杖身上還雕刻著七種聖獸彼此盤繞的紋路。
毫無疑問,那是只有大祭司才有資格佩戴的七聖獸杖。
馬爾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半截木杖。
「這是……怎麼回事……」
那位親信連忙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匯報導:
「大人,我們沿銀鱷河找了很久,最後在一處河彎附近發現了大量的地脈術痕跡。」
「我們繼續找,最後找到了一個新堆起來的土堆,旁邊只插著這截木杖。」
說完,他把這截木杖往前遞了遞。
馬爾有些僵硬地接過那截木杖。
烏納克長老……死了?
那位昨天晚上還坐在這裡,說自己會支持他,成為未來帝國皇儲的大祭司……
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
甚至,連屍體都被敵人隨手埋進了土裡?
馬爾的腦子裡一時間一片空白。
可真正讓他感到寒意的,是烏納克的死,他甚至不能公開。
因為按照所有官方記錄,烏納克大祭司此刻應該正在翡翠之心的神廟最深處調理和安撫地脈。
他從來沒有到過銀鱷城,自然也不可能死在銀鱷河邊。
馬爾握著木杖的手慢慢收緊。
一夜之間,他不僅失去了一位最重要的支持者。
甚至,他連替長老哀悼的資格都沒有。
但隨即,馬爾像是想到了什麼更重要的事情,猛地抬起頭道:
「你在那裡有沒有找到別的東西?」
那位親信一臉茫然:「什麼別的東西?」
馬爾這才反應過來,對方根本不知道種子的事。
現場沒有匣子,也沒有種子。
那麼最大的可能,就是長老死後,種子感覺到了危險,自己順著地脈回到了母樹。
至少這一點還不算太糟。
馬爾稍微定了定神,對著手下說道:
「沒什麼,你先回去吧。」
「今天看到的一切不許告訴任何人,包括和你一起去的那些人,全部封口,懂了嗎?」
親信鄭重地點頭道:「明白。」
等到房門重新關上,馬爾立刻走到桌邊,取出一片世界樹之葉。
翠綠色的葉片貼上眉心,閉眼,集中精神。
原本按照往常的慣例,夢語需要經過短暫的等待。
可這一次……
幾乎就在他閉上眼睛的同時,周圍的一切便迅速暗了下去。
馬爾心裡突然一沉。
怎麼這麼快?
這隻意味著一件事。
祭司王大人,正在等他。
……
等馬爾重新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那片熟悉的夢境裡。
頭頂,世界樹的樹冠依舊遮蔽著整片天空,綠色的枝葉向著無邊黑暗蔓延,仿佛整個世界都只是生長在這棵樹下的一小塊土地。
而今天,這裡明顯有什麼地方不太一樣。
馬爾很快就發現了異常。
在很遠的地方,有一根原本伸向無邊黑暗的樹根,突兀地從中間斷了開來。
斷口處偶爾還有淡淡的銀色光芒一閃而過。
馬爾只看了一眼,便立刻寒毛豎起,不敢多看。
而在他的不遠處,一道身影正背對著他。
伊察姆納既沒有轉身,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先詢問銀鱷城的情況。
「祭司王大人……」
沒有回應,馬爾只好硬著頭皮開始匯報:
「銀鱷城的局勢已經基本穩定。」
「翡翠軍團目前已經控制住城內的關鍵道路,名義上,城防權仍然歸屬庫諾克城主。」
「伊茲科已經移交五城聯合調查團,按照與庫諾克達成的協議,對外只宣布嚴重失職。」
「一切都在計劃之內。」
匯報到一半,馬爾悄悄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個背影。
祭司王依舊完全沒有開口的打算,馬爾只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壓力。
他只能繼續說下去:
「另外,烏納克長老昨晚嘗試追擊逃出銀鱷城的預言之人:萊昂·洛朗。但之後便失去了聯繫。」
「今天早上我派人秘密尋找,只找到了半截七聖獸杖。」
「推測……大祭司可能已經身亡。」
夢境中依舊只有樹葉緩慢摩擦的沙沙聲,馬爾已經開始冒冷汗了。
但說到這裡,他像是終於想到了什麼能夠稍微緩和氣氛的消息,聲音大了幾分:
「不過,現場並沒有發現長老攜帶的黑曜石匣。」
「所以,種子應該已經順著地脈,自己回到母樹身邊了。」
伊察姆納終於開口了:
「沒有。」
馬爾一愣,還沒來及問什麼,他就繼續說了下去:
「祂……沒有回來。」
「母樹昨夜一直在找祂,但找不到。」
「直到現在……也找不到。」
頭頂龐大的樹冠忽然輕輕晃了一下,斷開的樹根上又閃過了一縷銀光。
「所以現在,祂很憤怒。」
馬爾的臉瞬間變煞白無比。
種子……丟了?
這怎麼可能?!
要知道,所謂的「燒樹」從來只是對外宣傳的表象。
對於母樹而言,銀鱷聖樹原本就是祂的孩子,烏納克做的只不過是一次「回收」。
回收某個已經開始獨立生長、不願意乖乖聽話的孩子。
幾十年、幾百年、甚至上千年以後,那顆種子終究會重新成長為參天巨樹。
對凡人來說,這是一段漫長到無法想像的時間。
可對於世界樹而言,這只是再正常不過的循環。
可是現在……最重要的種子丟了。
馬爾不敢往下想這意味著什麼。
慌亂之間,他直接跪了下來:
「祭司王大人!我……」
「不必解釋。」
伊察姆納直接打斷了他。
「烏納克決定親自追擊並不在你的原定安排中,你也不可能預料到,一位大祭司會死如此不明不白。」
「所以,這不是你的錯。」
這句話本來應該讓他鬆一口氣,可不知道為什麼,馬爾反而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
果然,伊察姆納接著說道:
「五城會盟將如期在翡翠之心召開。」
馬爾立刻抬起了頭。
五城會盟,那才是整個計劃的真正終點。
只有當五座城邦真正坐在同一張桌子旁,承認統一的議會、統一的軍令和統一的稅賦後,新帝國才會誕生。
那將是整個維蘭史上前所未有的一天。
可下一句話,祭司王說的卻是:
「帕卡爾會回來。」
「你……留在銀鱷城。」
「……」
「留下?」
馬爾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他怎麼可能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所有未來的權力,都會在那場會議上第一次被劃分。
比如,誰掌握軍隊,誰控制財政,誰進入核心議會。
甚至,誰有資格成為繼承者。
而他……不在邀請名單里?
「大人……」馬爾明顯有些急了,「銀鱷城的計劃已經成功了,我……」
伊察姆納終於稍微側過臉,緩緩道:
「正因為成功了,所以它不能再出任何差錯。」
「庫諾克還在,銀鱷神廟的那些祭司還在,羅蘭德人更不會只是看著這裡發生的一切。」
他的語氣里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馬爾,守好銀鱷城,你……還有機會。」
……
話音剛落,夢境破碎,馬爾猛地睜開了眼睛。
水棧、桌子、窗外刺眼的晨光……一切都回來了。
可他整個人卻一動不動。
還有機會?
意思不就是,這一次,沒有機會了……
馬爾目光呆滯地看著桌上的半截木杖。
明明銀鱷計劃完美無可挑剔。
他算準了伊茲科的幼稚,算準了灰鳶的真正渴望,算準了庫諾克的軟弱,也算準了其餘城邦代表的態度。
只是最後收尾出了一點點紕漏。
一點點而已。
這樣就要否決掉他所有的努力嗎?
馬爾的呼吸越來越重。
下一秒……
砰!
面前整張桌子被他一把掀翻在地。
陶罐立刻碎裂,樹皮紙散了一地。
七聖獸木杖也滾了出去,在地板上轉了好幾圈才停了下來。
門外的兩名衛兵聽見裡面突然傳來的巨響,彼此看了一眼,縮了縮腦袋,誰都沒敢進去。
裡面又傳來幾聲東西被砸碎的聲音,足足過了幾十秒,才終於安靜下來。
隨後,一個咬牙切齒的聲音從門後傳了出來。
「萊昂·洛朗……」
……
而被馬爾心心念念的萊昂本人,此刻剛剛回到香檳堡的軍用碼頭。
蒸汽快艇靠上岸邊,船還沒停穩,萊昂就看見岸上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萊昂有些詫異,「亨利上校,你怎麼在這裡?」
亨利面色複雜地看了一眼扶著他左臂的黎雅。
又看了一眼扶著他右臂的陌生紫發少女。
沉默了一會,他最後吐槽了一句:
「萊昂,看來你這趟銀鱷城之旅,確實很忙啊。」
萊昂:「……」
「不是,你聽我解釋!」
但亨利立刻抬手打斷了他,側過身,讓開了碼頭的通道:
「但這些都不重要。」
「快走吧,元帥已經等你很久了。」
……
一個小時後。
萊昂從元帥的小屋裡走了出來,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屋內,克萊蒙元帥獨自坐了很久。
隨後他親自拿起筆,抽出一張咒訊專用的薄紙。
【銀鱷聖樹已毀,翡翠之心軍隊已進入銀鱷城。】
【羅蘭德僑民遭集中扣押。】
【……】
【洛朗寧素原料植物及種子已經取,具體原產地位置亦已確定。】
寫到這裡,老人的筆尖停了下來,看向了掛在他左手邊的維蘭提亞全域地圖。
視線先是聚焦到離他們最近的銀鱷城,接著又看了看位於雨林中央的翡翠之心。
最後,他收回目光,緩緩寫下最後一句:
【維蘭熱所構成之疾病屏障,預計已失去不可逾越性。】
十分鐘後。
咒訊越過雨林,越過山脈,越過廣闊無邊的碎銀之洋,向著萬里之外的舊大陸而去。
目的地是……
羅蘭德本土,聖里昂,楓丹白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