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納克倒下以後,銀鱷河上忽然就安靜了下來。
撲通——
最後一條失去活力的藤蔓落進水裡。
萊昂靠在船壁邊,右手按著左肩,一時間都沒來及鬆口氣。
剛才發生的一切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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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成綠色火焰的種子、七道銀光、還有憑空形成的銀色聖杯……
他低頭看向自己面前。
那顆種子就躺在那裡,表面的綠色火焰已經徹底消失,只剩下七條銀色紋路還在上面若隱若現。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萊昂還沒來及細想……
「閣下!」
一道紫色身影已經撲到了他的身邊。
莫蕾娜半跪在他的左手邊,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已經被鮮血浸透的左肩。
她的臉色一下子變比萊昂本人還要白。
「怎、怎麼這麼多血……」
她手忙腳亂地翻開醫療箱,抓出一疊乾淨的紗布。
繃帶繞到萊昂肩膀後面,剛拉緊一圈,發現方向錯了,只好重新解下來。
萊昂疼直齜牙:
「莫蕾娜,你再拆一次,我可能真要失血過多了。」
「對、對不起,閣下!」
莫蕾娜連忙重新開始繞。
只是因為動作太急,原本裹在身上的毯子也跟著一點點滑了下來。
萊昂的目光不小心掃了過去,又在那抹白色上不小心多停頓了幾秒。
然後,十分艱難地挪開了目光,一本正經道:
「莫蕾娜,毯子、毯子要掉了……」
莫蕾娜的手一僵,低頭一看。
「!!!」
整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她慌忙把毯子往上一拉,紅著臉,一聲不吭地繼續給他包紮。
「我其實什麼都沒看見。」萊昂補了一句。
「……」
莫蕾娜的臉更紅了。
就在氣氛開始朝某個怪的方向發展時……
「萊昂!你的傷……」
另一艘快艇剛剛靠近,還沒等船長貼穩,黎雅就急匆匆地跳了過來,衝到了萊昂所在的後甲板。
可當她看清楚萊昂旁邊那道人影時,腳步卻突然停住了。
一個漂亮的紫發少女、身上只裹著一條毛毯、還緊緊靠在萊昂身上……
黎雅臉上的焦急突然凝固,漂亮的眉毛也不知不覺間皺了起來。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眼前這個紫發少女身上還有一股莫名妙的氣息。
說不上厭惡,也談不上敵意,但就是讓她本能地有些不舒服。
與此同時,莫蕾娜也聽見了背後的動靜。
她回過頭,看向那個剛跳上船的銀藍發少女。
第一眼,她也覺對方身上有什麼東西讓她渾身不太自在。
就像有無數看不見的情緒圍繞在她身邊,每一種都鮮活無比。
對已經習慣寂靜的莫蕾娜而言,那種感覺甚至有些刺眼。
兩個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撞了一下,然後齊齊轉頭,看向萊昂。
「萊昂,她是誰?」
「閣下,她是誰?」
「……」
不知道為什麼,萊昂莫名產生了一種,類似被人堵在房門口的、十分荒謬的心虛感。
問題是……
他明明什麼都沒幹啊。
不對,仔細想想,眼前這個場景好像確實有點難解釋。
渾身只穿著一條褲子的自己,只裹著毯子的莫蕾娜,兩人共處一艘半夜漂在河上的船……
萊昂咳咳了兩聲,決定先把明顯不太熟悉情況的一邊介紹清楚。
他看向身旁的紫發少女。
「莫蕾娜,這位是黎雅修女。」
「我以前和你提起過,在聖百合醫院的時候,她幫過我很多忙。」
莫蕾娜又看了一眼黎雅。
原來她就是黎雅。
「」「」「小」「說」「網」「首」「發」「」「」「」「」「」「」「.」「」「」「」
萊昂這一路確實偶爾說起過這個名字,尤其是在講聖百合醫院那些事的時候。
萊昂隨後又面色複雜地看向黎雅。
雖說他早就知道黎雅身份不簡單,一個普通修女顯然不可能擁有那種程度的共情能力。
但他還是沒想到,她居然能直接拉來一位聖杯騎士救人。
「黎雅,這位是莫蕾娜。」
「從進入銀鱷城開始,她就一直和我同行,剛才也是她救了我的命。」
「只是……她的情況有點特殊。」
說完,他看了莫蕾娜一眼,似乎是在詢問她的意願。
莫蕾娜察覺到他的意思,輕輕點頭,乾脆自己說道:
「我不能直接接觸活物。」
「碰到我的人……會死。」
黎雅的視線落在了莫蕾娜那隻扶著萊昂後背的手上。
「也就是說……」
她看向萊昂,語氣有些酸溜溜的。
「只有你不會死?」
萊昂後背一涼,只能硬著頭皮回答:
「目前看來……是的。」
黎雅沒有什麼表示,只是一句:
「哦。」
明明只是一個字,但萊昂卻覺現在比剛才烏納克射來根矛時還要危險。
他當機立斷,果斷使用了自己最擅長的話題轉移大法。
「對了,黎雅。你到底是怎麼找到我的?」
這確實也是他現在最想知道的問題。
從香檳堡到銀鱷城將近一天的航程。
今天要不是她們來及時,他現在多半已經被那根根矛釘在船壁上了。
黎雅臉上的那點微妙慢慢消失了,沉默了一會,緩緩伸出了右手。
「萊昂,還記那天,我們在馬車上的承諾嗎?」
萊昂當然記。
當時他就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很高的地方瞥了一眼。
現在被她這麼一提,再結合剛才那七道橫跨河面的銀紋……
萊昂看著她,欲言又止。
「黎雅,你……」
黎雅卻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青綠色的眼睛誠懇地看著他。
「萊昂,別多問,好嗎?」
「……」
萊昂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好,我相信你。」
黎雅這才稍微鬆了口氣,「謝謝。」
莫蕾娜悄悄看向那兩隻握在一起的手。
她知道自己應該感謝黎雅。如果不是她及時趕到,閣下剛才或許真的已經死了。
所以,她應該高興才對。
可是,胸口不知道為什麼,像是忽然塞進了一小團棉花。
說不上疼,只是悶悶的,壓她有點喘不上氣。
但更讓她在意的,是萊昂剛才的態度。
他甚至不知道黎雅究竟隱瞞了什麼,卻還是答應了下來。
原來……閣下這麼信任她。
莫蕾娜默默低下頭,不知不覺間,手指已經緊緊抓住了毯子的邊角。
而就在這個時候,黎雅像是忽然聽見了什麼,偏過頭看向那位紫發的少女。
她的共情能力能夠聽見別人的情緒。
憤怒像火,悲傷像下雨,恐懼像不斷敲擊窗戶的風。
可莫蕾娜不一樣。
她聽見的是寂靜,漫長令人窒息的寂靜。
像是……一座被大雪覆蓋了很多年的城市。
街道上沒有人,窗戶里沒有燈,只有雪層層落下,把曾經存在過的一切全部蓋住。
黎雅愣愣地看著莫蕾娜。
她無法想像,一個人究竟要獨自走多久,才會擁有這種程度的寂靜。
然而,就在那片寂靜的最中央,卻突兀地多出了一個聲音。
咚、咚、咚——
那是一顆心臟的跳動聲。
黎雅順著莫蕾娜的目光看去,發現她正在看著萊昂。
黎雅突然就明白了。
這位少女,或許從始至終,都不是來搶走什麼的。
她只是才剛剛撿到那個聲音。
「……」
黎雅沉默了一會,隨後鬆開萊昂的手,看向莫蕾娜,認真道:
「莫蕾娜小姐,謝謝你,謝謝你把他帶回來。」
莫蕾娜明顯愣了一下,「誒?」
黎雅很誠實地補了一句:
「說實話,不知道為什麼,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有點不舒服。」
莫蕾娜的手突然一緊。
這種話她實在是太熟悉了。
過去每一個見到她的人,往往都會先露出同樣的表情。
不舒服、害怕、噁心。
最後是一句……怪物。
然而她預想中的那個詞並沒有出現,黎雅反而說了一句:
「不過,我想那應該是我自己的問題。」
她朝著莫蕾娜伸出了手。
「一個人讓別人覺舒服還是不舒服,並不能決定她是不是好人。對吧?」
莫蕾娜看著黎雅伸出的那隻手,愣了好幾秒。
隨後才像突然想起什麼,慌忙去翻醫療箱,從裡面找到那雙紫色的生膠手套戴好。
可即使如此,莫蕾娜還是沒有立刻握住黎雅,小聲問道:
「黎雅小姐,你……不怕嗎?」
黎雅看了一眼那副紫色手套,忽然來了一句:
「這雙手套是萊昂做的?」
莫蕾娜點點頭,聲音忽然比剛才大了幾分:「嗯,是閣下送給我的。」
黎雅臉上的笑容明顯僵硬了一瞬。
萊昂莫名又覺後背一涼。
好在黎雅很快重新恢復了微笑,繼續道:
「那我相信他的手藝。」
說完,她主動把手往前遞了幾分:
「以後請多關照,莫蕾娜小姐。」
莫蕾娜看著她,臉上也露出了一點很淺的笑意:
「也請您多關照,黎雅小姐。」
兩隻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旁邊的萊昂偷偷擦了一下額頭上的冷汗。
可喜可賀,真是可喜可賀。
和平萬歲!
然後,下一秒……
黎雅十分自然地坐到了萊昂左邊。
莫蕾娜也十分自然地坐到了萊昂右邊。
萊昂:「……」
黎雅剛坐下,目光就落在了萊昂肩膀上的繃帶上,按了按邊緣,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這裡怎麼這麼松?」
莫蕾娜馬上說道:「黎雅小姐,我剛剛已經替閣下包紮過了。」
黎雅點點頭,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下。
「嗯,我看出來了,但是手法還很生疏呢。」
她熟練地解開外層繃帶,重新檢查了一下傷口周圍。
「你看,這裡壓太鬆了,肩膀的活動幅度很大,萊昂稍微走動就會鬆開。」
說著說著,她就把繃帶全部拆開,重新包了一遍。
莫蕾娜盯著黎雅那雙異常熟練的手,再看看自己剛才繞亂七八糟的繃帶。
嘴巴,慢慢撅了起來。
「……」
萊昂決定收回剛才那句話。
和平個鬼。
為了防止氣氛再次向怪的方向發展,萊昂果斷把注意力放回面前那顆種子上。
他抬起右手,微弱的奧法光芒包裹住種子,隨後緩緩浮起,停在了三人面前。
萊昂暫時不敢用手去碰。
畢竟剛才這玩意可是頂著莫蕾娜的死域衝過來的,誰知道現在到底是真老實了還是暫時裝死。
他控制著種子轉了一圈,仔細觀察了一番。
原本纏在種皮上的七道銀紋此刻已經黯淡了許多。
種子也安安靜靜的,沒有綠色火焰,也沒有那股讓人後頸發涼的敵意。
看起來,竟然真的只像是一顆普通的種子。
萊昂看著它,心裡已經冒出了幾十個問題。
看剛才那個祭司的態度,這個應該是世界樹的種子吧?
為什麼祂一定要殺自己?
七誓神又為什麼會主動阻止它?
可他想來想去,現在也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算了,還是拿回去再慢慢研究吧。
萊昂從醫療箱裡翻出一隻厚壁玻璃瓶,把它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
就在這時,一旁傳來腳步聲。
加斯帕爾回來了。
萊昂這才注意到,那艘由藤蔓和樹根編成的木舟已經不見了蹤影。
河岸邊還多出了一個小土堆,前面插著半截斷掉的木杖。
萊昂立刻對著加斯帕爾行了一個奧法禮,鄭重道:
「加斯帕爾騎士,剛才多謝您的救援。」
「要不是您,我今天恐怕真的要交代在這條河上了。」
加斯帕爾卻只是皺著眉頭盯著他的臉,像是要從中看出花來。
七誓神的神跡,居然主動保護了一個羅蘭德醫生。
不僅阻止了世界樹殺死他,最後還把一顆種子留給了他。
這算什麼?
戰利品?賜予?還是某種他都無法理解的神意?
加斯帕爾活了這麼多年,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眼前發生的一切。
他的視線在萊昂身上停了幾秒,隨後轉向一旁。
黎雅正在瘋狂沖他使眼色,顯然不希望他現在把某些事情說出來。
『所以……白銀的繼承者,是因為這個原因才選擇他作為誓約者?』
這個念頭只在他腦海里一閃而過。
加斯帕爾緩緩開口道:
「洛朗醫生,不必謝我。」
「七誓之六,其名信實。守環者,不以利害背棄盟誓。這些都是我的本分。」
「你真正應該感謝的,其實是黎雅。」
萊昂看了一眼黎雅,少女立刻若無其事地轉開視線。
加斯帕爾繼續道:
「各位,我們還是先離開這裡吧。」
「剛才的動靜太大,這裡終究還屬於銀鱷城的勢力範圍。」
「如果再有追兵趕來,沒必要繼續糾纏。」
萊昂卻嘆了口氣,搖頭道:
「各位,從今天開始,銀鱷城恐怕再也不是原來那個銀鱷城了。」
黎雅聽見這句話,神情頓時認真了起來。
「萊昂,銀鱷城到底發生了什麼?」
萊昂示意她稍等片刻,把醫療箱拖到了自己面前,一把打開。
裡面用油紙包好的金雞納樹皮還在,裝有金雞納樹種的袋子也還在。
看到這裡,萊昂長長鬆了口氣,重新扣上箱扣,抬起頭看向身前的幾個人。
「銀鱷城的事說來話長,簡單概括的話就是——」
「銀鱷聖樹燒了,銀鱷城沉了,翡翠之心的軍隊也已經進城了。」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黎雅驚訝地捂住了嘴巴,加斯帕爾皺起了眉頭。
就連那位一直在後面船上觀望的老船長和咒訊師,聽到這個驚人的消息,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過,也有個好消息。」
萊昂拍了拍前面的醫療箱。
「那個藥,總算是找到了。」
他在莫蕾娜和黎雅的幫助下站了起來,看向對面那艘快艇。
「船上的那位同行應該是咒法學派的咒訊師吧?」
「上面這些消息,元帥必須今晚就知道。」
說完,他又回過頭看了一眼南方。
即使隔著不知道多遠的距離,他仍然能看見天邊那層沒有完全散去的暗紅。
萊昂沒有看多久,很快收回了目光:
「不管怎麼說,我們還是先回香檳堡吧。」
「恐怕從明天開始,這場戰爭,就要變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