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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她是誰?

  烏納克倒下以後,銀鱷河上忽然就安靜了下來。

  撲通——

  最後一條失去活力的藤蔓落進水裡。

  萊昂靠在船壁邊,右手按著左肩,一時間都沒來及鬆口氣。

  剛才發生的一切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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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化成綠色火焰的種子、七道銀光、還有憑空形成的銀色聖杯……

  他低頭看向自己面前。

  那顆種子就躺在那裡,表面的綠色火焰已經徹底消失,只剩下七條銀色紋路還在上面若隱若現。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萊昂還沒來及細想……

  「閣下!」

  一道紫色身影已經撲到了他的身邊。

  莫蕾娜半跪在他的左手邊,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已經被鮮血浸透的左肩。

  她的臉色一下子變比萊昂本人還要白。

  「怎、怎麼這麼多血……」

  她手忙腳亂地翻開醫療箱,抓出一疊乾淨的紗布。

  繃帶繞到萊昂肩膀後面,剛拉緊一圈,發現方向錯了,只好重新解下來。

  萊昂疼直齜牙:

  「莫蕾娜,你再拆一次,我可能真要失血過多了。」

  「對、對不起,閣下!」

  莫蕾娜連忙重新開始繞。

  只是因為動作太急,原本裹在身上的毯子也跟著一點點滑了下來。

  萊昂的目光不小心掃了過去,又在那抹白色上不小心多停頓了幾秒。

  然後,十分艱難地挪開了目光,一本正經道:

  「莫蕾娜,毯子、毯子要掉了……」

  莫蕾娜的手一僵,低頭一看。

  「!!!」

  整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她慌忙把毯子往上一拉,紅著臉,一聲不吭地繼續給他包紮。

  「我其實什麼都沒看見。」萊昂補了一句。

  「……」

  莫蕾娜的臉更紅了。

  就在氣氛開始朝某個怪的方向發展時……

  「萊昂!你的傷……」

  另一艘快艇剛剛靠近,還沒等船長貼穩,黎雅就急匆匆地跳了過來,衝到了萊昂所在的後甲板。

  可當她看清楚萊昂旁邊那道人影時,腳步卻突然停住了。

  一個漂亮的紫發少女、身上只裹著一條毛毯、還緊緊靠在萊昂身上……

  黎雅臉上的焦急突然凝固,漂亮的眉毛也不知不覺間皺了起來。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眼前這個紫發少女身上還有一股莫名妙的氣息。

  說不上厭惡,也談不上敵意,但就是讓她本能地有些不舒服。

  與此同時,莫蕾娜也聽見了背後的動靜。

  她回過頭,看向那個剛跳上船的銀藍發少女。

  第一眼,她也覺對方身上有什麼東西讓她渾身不太自在。

  就像有無數看不見的情緒圍繞在她身邊,每一種都鮮活無比。

  對已經習慣寂靜的莫蕾娜而言,那種感覺甚至有些刺眼。

  兩個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撞了一下,然後齊齊轉頭,看向萊昂。

  「萊昂,她是誰?」

  「閣下,她是誰?」

  「……」

  不知道為什麼,萊昂莫名產生了一種,類似被人堵在房門口的、十分荒謬的心虛感。

  問題是……

  他明明什麼都沒幹啊。

  不對,仔細想想,眼前這個場景好像確實有點難解釋。

  渾身只穿著一條褲子的自己,只裹著毯子的莫蕾娜,兩人共處一艘半夜漂在河上的船……

  萊昂咳咳了兩聲,決定先把明顯不太熟悉情況的一邊介紹清楚。

  他看向身旁的紫發少女。

  「莫蕾娜,這位是黎雅修女。」

  「我以前和你提起過,在聖百合醫院的時候,她幫過我很多忙。」

  莫蕾娜又看了一眼黎雅。

  原來她就是黎雅。

  「」「」「小」「說」「網」「首」「發」「」「」「」「」「」「」「.」「」「」「」

  萊昂這一路確實偶爾說起過這個名字,尤其是在講聖百合醫院那些事的時候。

  萊昂隨後又面色複雜地看向黎雅。

  雖說他早就知道黎雅身份不簡單,一個普通修女顯然不可能擁有那種程度的共情能力。

  但他還是沒想到,她居然能直接拉來一位聖杯騎士救人。

  「黎雅,這位是莫蕾娜。」

  「從進入銀鱷城開始,她就一直和我同行,剛才也是她救了我的命。」

  「只是……她的情況有點特殊。」

  說完,他看了莫蕾娜一眼,似乎是在詢問她的意願。

  莫蕾娜察覺到他的意思,輕輕點頭,乾脆自己說道:

  「我不能直接接觸活物。」

  「碰到我的人……會死。」

  黎雅的視線落在了莫蕾娜那隻扶著萊昂後背的手上。

  「也就是說……」

  她看向萊昂,語氣有些酸溜溜的。

  「只有你不會死?」

  萊昂後背一涼,只能硬著頭皮回答:

  「目前看來……是的。」

  黎雅沒有什麼表示,只是一句:

  「哦。」

  明明只是一個字,但萊昂卻覺現在比剛才烏納克射來根矛時還要危險。

  他當機立斷,果斷使用了自己最擅長的話題轉移大法。

  「對了,黎雅。你到底是怎麼找到我的?」

  這確實也是他現在最想知道的問題。

  從香檳堡到銀鱷城將近一天的航程。

  今天要不是她們來及時,他現在多半已經被那根根矛釘在船壁上了。

  黎雅臉上的那點微妙慢慢消失了,沉默了一會,緩緩伸出了右手。

  「萊昂,還記那天,我們在馬車上的承諾嗎?」

  萊昂當然記。

  當時他就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很高的地方瞥了一眼。

  現在被她這麼一提,再結合剛才那七道橫跨河面的銀紋……

  萊昂看著她,欲言又止。

  「黎雅,你……」

  黎雅卻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青綠色的眼睛誠懇地看著他。

  「萊昂,別多問,好嗎?」

  「……」

  萊昂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好,我相信你。」

  黎雅這才稍微鬆了口氣,「謝謝。」

  莫蕾娜悄悄看向那兩隻握在一起的手。

  她知道自己應該感謝黎雅。如果不是她及時趕到,閣下剛才或許真的已經死了。

  所以,她應該高興才對。

  可是,胸口不知道為什麼,像是忽然塞進了一小團棉花。

  說不上疼,只是悶悶的,壓她有點喘不上氣。

  但更讓她在意的,是萊昂剛才的態度。

  他甚至不知道黎雅究竟隱瞞了什麼,卻還是答應了下來。

  原來……閣下這麼信任她。

  莫蕾娜默默低下頭,不知不覺間,手指已經緊緊抓住了毯子的邊角。

  而就在這個時候,黎雅像是忽然聽見了什麼,偏過頭看向那位紫發的少女。

  她的共情能力能夠聽見別人的情緒。

  憤怒像火,悲傷像下雨,恐懼像不斷敲擊窗戶的風。

  可莫蕾娜不一樣。

  她聽見的是寂靜,漫長令人窒息的寂靜。

  像是……一座被大雪覆蓋了很多年的城市。

  街道上沒有人,窗戶里沒有燈,只有雪層層落下,把曾經存在過的一切全部蓋住。

  黎雅愣愣地看著莫蕾娜。

  她無法想像,一個人究竟要獨自走多久,才會擁有這種程度的寂靜。

  然而,就在那片寂靜的最中央,卻突兀地多出了一個聲音。

  咚、咚、咚——

  那是一顆心臟的跳動聲。

  黎雅順著莫蕾娜的目光看去,發現她正在看著萊昂。

  黎雅突然就明白了。

  這位少女,或許從始至終,都不是來搶走什麼的。

  她只是才剛剛撿到那個聲音。

  「……」

  黎雅沉默了一會,隨後鬆開萊昂的手,看向莫蕾娜,認真道:

  「莫蕾娜小姐,謝謝你,謝謝你把他帶回來。」

  莫蕾娜明顯愣了一下,「誒?」

  黎雅很誠實地補了一句:

  「說實話,不知道為什麼,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有點不舒服。」

  莫蕾娜的手突然一緊。

  這種話她實在是太熟悉了。

  過去每一個見到她的人,往往都會先露出同樣的表情。

  不舒服、害怕、噁心。

  最後是一句……怪物。

  然而她預想中的那個詞並沒有出現,黎雅反而說了一句:

  「不過,我想那應該是我自己的問題。」

  她朝著莫蕾娜伸出了手。

  「一個人讓別人覺舒服還是不舒服,並不能決定她是不是好人。對吧?」

  莫蕾娜看著黎雅伸出的那隻手,愣了好幾秒。

  隨後才像突然想起什麼,慌忙去翻醫療箱,從裡面找到那雙紫色的生膠手套戴好。

  可即使如此,莫蕾娜還是沒有立刻握住黎雅,小聲問道:

  「黎雅小姐,你……不怕嗎?」

  黎雅看了一眼那副紫色手套,忽然來了一句:

  「這雙手套是萊昂做的?」

  莫蕾娜點點頭,聲音忽然比剛才大了幾分:「嗯,是閣下送給我的。」

  黎雅臉上的笑容明顯僵硬了一瞬。

  萊昂莫名又覺後背一涼。

  好在黎雅很快重新恢復了微笑,繼續道:

  「那我相信他的手藝。」

  說完,她主動把手往前遞了幾分:

  「以後請多關照,莫蕾娜小姐。」

  莫蕾娜看著她,臉上也露出了一點很淺的笑意:

  「也請您多關照,黎雅小姐。」

  兩隻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旁邊的萊昂偷偷擦了一下額頭上的冷汗。

  可喜可賀,真是可喜可賀。

  和平萬歲!

  然後,下一秒……

  黎雅十分自然地坐到了萊昂左邊。

  莫蕾娜也十分自然地坐到了萊昂右邊。

  萊昂:「……」

  黎雅剛坐下,目光就落在了萊昂肩膀上的繃帶上,按了按邊緣,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這裡怎麼這麼松?」

  莫蕾娜馬上說道:「黎雅小姐,我剛剛已經替閣下包紮過了。」

  黎雅點點頭,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下。

  「嗯,我看出來了,但是手法還很生疏呢。」

  她熟練地解開外層繃帶,重新檢查了一下傷口周圍。

  「你看,這裡壓太鬆了,肩膀的活動幅度很大,萊昂稍微走動就會鬆開。」

  說著說著,她就把繃帶全部拆開,重新包了一遍。

  莫蕾娜盯著黎雅那雙異常熟練的手,再看看自己剛才繞亂七八糟的繃帶。

  嘴巴,慢慢撅了起來。

  「……」

  萊昂決定收回剛才那句話。

  和平個鬼。

  為了防止氣氛再次向怪的方向發展,萊昂果斷把注意力放回面前那顆種子上。

  他抬起右手,微弱的奧法光芒包裹住種子,隨後緩緩浮起,停在了三人面前。

  萊昂暫時不敢用手去碰。

  畢竟剛才這玩意可是頂著莫蕾娜的死域衝過來的,誰知道現在到底是真老實了還是暫時裝死。

  他控制著種子轉了一圈,仔細觀察了一番。

  原本纏在種皮上的七道銀紋此刻已經黯淡了許多。

  種子也安安靜靜的,沒有綠色火焰,也沒有那股讓人後頸發涼的敵意。

  看起來,竟然真的只像是一顆普通的種子。

  萊昂看著它,心裡已經冒出了幾十個問題。

  看剛才那個祭司的態度,這個應該是世界樹的種子吧?

  為什麼祂一定要殺自己?

  七誓神又為什麼會主動阻止它?

  可他想來想去,現在也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算了,還是拿回去再慢慢研究吧。

  萊昂從醫療箱裡翻出一隻厚壁玻璃瓶,把它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

  就在這時,一旁傳來腳步聲。

  加斯帕爾回來了。

  萊昂這才注意到,那艘由藤蔓和樹根編成的木舟已經不見了蹤影。

  河岸邊還多出了一個小土堆,前面插著半截斷掉的木杖。

  萊昂立刻對著加斯帕爾行了一個奧法禮,鄭重道:

  「加斯帕爾騎士,剛才多謝您的救援。」

  「要不是您,我今天恐怕真的要交代在這條河上了。」

  加斯帕爾卻只是皺著眉頭盯著他的臉,像是要從中看出花來。

  七誓神的神跡,居然主動保護了一個羅蘭德醫生。

  不僅阻止了世界樹殺死他,最後還把一顆種子留給了他。

  這算什麼?

  戰利品?賜予?還是某種他都無法理解的神意?

  加斯帕爾活了這麼多年,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眼前發生的一切。

  他的視線在萊昂身上停了幾秒,隨後轉向一旁。

  黎雅正在瘋狂沖他使眼色,顯然不希望他現在把某些事情說出來。

  『所以……白銀的繼承者,是因為這個原因才選擇他作為誓約者?』

  這個念頭只在他腦海里一閃而過。

  加斯帕爾緩緩開口道:

  「洛朗醫生,不必謝我。」

  「七誓之六,其名信實。守環者,不以利害背棄盟誓。這些都是我的本分。」

  「你真正應該感謝的,其實是黎雅。」

  萊昂看了一眼黎雅,少女立刻若無其事地轉開視線。

  加斯帕爾繼續道:

  「各位,我們還是先離開這裡吧。」

  「剛才的動靜太大,這裡終究還屬於銀鱷城的勢力範圍。」

  「如果再有追兵趕來,沒必要繼續糾纏。」

  萊昂卻嘆了口氣,搖頭道:

  「各位,從今天開始,銀鱷城恐怕再也不是原來那個銀鱷城了。」

  黎雅聽見這句話,神情頓時認真了起來。

  「萊昂,銀鱷城到底發生了什麼?」

  萊昂示意她稍等片刻,把醫療箱拖到了自己面前,一把打開。

  裡面用油紙包好的金雞納樹皮還在,裝有金雞納樹種的袋子也還在。

  看到這裡,萊昂長長鬆了口氣,重新扣上箱扣,抬起頭看向身前的幾個人。

  「銀鱷城的事說來話長,簡單概括的話就是——」

  「銀鱷聖樹燒了,銀鱷城沉了,翡翠之心的軍隊也已經進城了。」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黎雅驚訝地捂住了嘴巴,加斯帕爾皺起了眉頭。

  就連那位一直在後面船上觀望的老船長和咒訊師,聽到這個驚人的消息,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過,也有個好消息。」

  萊昂拍了拍前面的醫療箱。

  「那個藥,總算是找到了。」

  他在莫蕾娜和黎雅的幫助下站了起來,看向對面那艘快艇。

  「船上的那位同行應該是咒法學派的咒訊師吧?」

  「上面這些消息,元帥必須今晚就知道。」

  說完,他又回過頭看了一眼南方。

  即使隔著不知道多遠的距離,他仍然能看見天邊那層沒有完全散去的暗紅。

  萊昂沒有看多久,很快收回了目光:

  「不管怎麼說,我們還是先回香檳堡吧。」

  「恐怕從明天開始,這場戰爭,就要變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