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前,萊昂的北方,銀鱷河的下游。
一艘只載著四個人的蒸汽快艇正在逆流而上。
駕駛位上是一個滿臉鬍子的老船長,兩隻手死死握著舵輪,時不時看一眼已經被推到極限的壓力表。
他身後的不遠處則站著一名中年人,胸前別著皇家奧法學院咒法學派的徽章,正通過地圖確認他們與銀鱷城間的距離。
然而,兩個人的餘光,卻始終偷瞄向站在前甲板上的那一男一女。
……
加斯帕爾正雙手搭在騎士劍的劍柄上。
河浪一次次托起船頭,可他的身體卻像是紮根在大地上一樣,沒有分毫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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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黎雅則一手緊緊抓著欄杆,每隔一會兒,就會抬起另一隻手看一眼。
手背上,七條銀色的紋路若隱若現。
越是接近銀鱷城,銀光閃爍的頻率就越快。
她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唯一能夠確定的,就是萊昂還活著。
但就在這時……
嗡——
七道銀紋同時亮了起來。
黎雅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從她的左肩竄過。
與此同時,一幅短暫的畫面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她的腦海里。
漆黑的河面、劇烈震動的蒸汽機、還有萊昂……
他踉蹌著靠在機器旁邊,右手死死捂住左肩,鮮血正順著指縫不斷往外涌。
畫面轉瞬即逝,但黎雅的臉瞬間白了。
「萊昂受傷了!」
她猛地轉過頭,衝著後方喊道:
「船長!還能再快一點嗎?」
老船長咽了口口水,這才把視線從那位傳說中的騎士身上收了回來,小心翼翼地開口道:
「修女小姐,這已經是最快了。」
他指了指一旁的壓力表,指針早就壓在紅線上不動了。
「再快,等不到見著你那位朋友,這位老夥計就先帶著我們四個飛上天!」
鍋爐已經燒通紅,安全閥隔幾秒便會噴出一股白汽。
老船長敢保證,自己這輩子都沒把船開這麼快過。
可黎雅仍然焦急地看著前方。
「可是、可是……」
她咬了咬嘴唇,最終只能將目光轉向身邊。
「加斯帕爾……」
聖杯騎士緩緩抬起頭。
從剛剛開始,他就能感覺到前方存在一股十分強大的力量。
雖說他才剛剛到達新大陸沒多久,沒見過日知者究竟是什麼樣,但也能猜出那是那些異教祭司所使用的地脈之力。
加斯帕爾立刻拔出了騎士劍,銀白色的劍身在夜色下發出一聲輕鳴。
「七誓之二,其名勇毅。」
老船長和那名咒法學派的奧法師同時看了過去。
加斯帕爾將劍尖向下,指向甲板。
「腳下之舟……」
他頓了一下,似乎連自己都覺接下來這句話多少有些怪。
「隨我,榮光衝鋒。」
金色的紋路從劍尖落下的那一點開始蔓延。
先是甲板,然後是蒸汽機,甚至連船尾正在高速旋轉的螺旋槳都被一層淡淡的金光包裹了起來。
過去的數百年裡,這道祝福一向作用於騎士胯下的戰馬。
但在今天,它第一次落在了一艘蒸汽船上。
老船長立刻扭頭看向自己那個「老夥計」。
蒸汽機還是原來那個蒸汽機,壓力表明明沒有絲毫增加,可船速卻突然提升了一大截。
『為什麼?』
但當他看向船側時,眼睛慢慢瞪大了起來。
只見船前的河水像是主動避讓般,向兩邊分散開來,原本頂著船頭的逆流幾乎失去了阻力。
「這是……河水在給它讓路?」
他愣了好幾秒,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甲板。
「七誓在上,這玩意還能祝福船?」
加斯帕爾似乎是聽到了他的疑問,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它載著騎士衝鋒,那便算坐騎。」
話音剛落,整艘蒸汽船便以遠超原本極限的速度沖入前方河彎,貼著岸邊,完成了一道流暢不可思議的轉彎。
然後,所有人都看見了前方的景象。
「」「」「小」「說」「網」「首」「發」「」「」「」「」「」「」「.」「」「」「」
一艘傷痕累累的羅蘭德蒸汽船正在河面上緩慢前進。
更遠處,一艘由藤蔓和樹根編織而成的怪異小舟緊追不捨。
兩者間,一根足有兩人長的粗大根矛正破空而去,目標正是船尾那個滿身鮮血的黑髮年輕人。
加斯帕爾眉頭一皺,騎士劍脫鞘而出。
咔——
金光豎斬而下,根矛在萊昂前方應聲斷成了兩截,翻滾著落進了水裡。
……
根舟上,烏納剋死死盯著那道突然出現的金色劍光。
隔著如此遙遠的距離,只一劍就斬斷了他由地脈力量強化過的根矛。
而真正令他警惕的,是那道金光中隱隱傳來的誓言氣息。
一種和世界樹完全不同,卻同樣經過無數代人踐行與傳承後沉澱下來的力量。
「聖杯騎士……」
去年年末,《新大陸開拓令》頒布之後,大量的圖爾騎士開始湧進維蘭提亞。
他們雖然沒有正式向翡翠諸城邦宣戰。
可他們護送羅蘭德的商隊,清剿襲擊道路的無石之民,也曾與日知者數次交手。
在祭司王的眼中,這些人早就是敵人了。
而聖杯騎士……正是那些騎士的頂點。
……
加斯帕爾站在船首,與根舟上的烏納克遙遙相望。
騎士劍指向烏納克,但劍尖卻刻意向下壓低了幾分。
「七誓之首,其名謙卑。垂冠者,不以功業僭越神恩。」
加斯帕爾的聲音清晰地越過河面,傳入烏納克的耳中。
「放下武器,我保證你會活著接受審判。」
「……」
烏納克只覺好笑。
審判?
一個舊大陸的異教騎士,跑到他們翡翠人的土地上,審判一名翡翠之心的大祭司?
他的回應十分直接。
木杖重重落下,岸邊泥土再次隆起。
藤蔓破土而出,交纏、繃緊,又是一具投石機。
他顯然要對那艘已經慢下來的蒸汽船再來一次覆蓋打擊。
加斯帕爾看見這一幕,不再猶豫,從船上一躍而出。
砰——
銀白色的身影跨過十幾米的水面,重重落在河岸的泥地上,濺起了一片泥漿。
幾乎就在同一瞬間,加斯帕爾已經開始向前衝鋒。
而在半空中,藤蔓投石機拋出的那顆泥石球也在此刻解體。
唰唰唰——
數百塊碎石向河面覆蓋而去,眼看就要撞上萊昂所在的蒸汽船。
「七誓之五,其名慈憫。」
騎士劍向上斬出,金色劍光掠過夜空。
那些碎石只是在與金光接觸的一瞬間,就碎成了粉末。
但還沒完……
「覆翼者,不以強權踐踏弱者。」
第二道劍光斜著斬出,把第四根偷襲射向萊昂的根矛整個絞碎。
而加斯帕爾的腳步一步都沒有停,繼續朝著烏納克沖了過來,距離已經縮短了一半。
烏納克直到這一刻才徹底意識到,今天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殺死那個羅蘭德人了。
他恨恨地看了一眼那艘緩緩停了下來的蒸汽船。
那裡,莫蕾娜正在沖向受傷的萊昂,而另一艘船上的那個銀藍發少女也在拼命朝他揮手。
只差一點,真的只差一點。
可強敵已經迫近,容不他半點分心。
他將掌心的地脈石握咔咔作響,剩餘的力量毫無保留地灌入腳下的土地。
轟隆——
加斯帕爾前方的河岸突然裂開,三根巨大的石柱從地下拔地而起,封死了前方的道路。
與此同時,兩側雨林里的藤蔓像是活了過來般,化作無數條長鞭,抽向那個正在衝鋒的騎士。
頃刻之間,整片河岸都變成了一座充滿敵意的森林。
但加斯帕爾只是往前衝鋒。
「七誓之二,其名勇毅。」
「持鋒者,不以畏死退避鋒刃。」
石柱擋路,他就一腳踏在側面的凸起上,借力向上,直接越過數米高的石柱。
藤蔓纏腿,他就用劍斬斷其中最關鍵的幾根,向前衝鋒,扯斷剩下那些尚未完全收緊的藤條。
烏納克不斷嘗試後撤拉開距離。
同時,石牆、藤蔓、裂縫,一層又一層地擋在那人面前。
可那個騎士的速度幾乎沒有下降。
能夠跨過去的障礙就跨過去,能夠借力的就借力。
必須斬斷時,才斬斷最關鍵的一處。
那種戰鬥方式不像是羅蘭德那些奧法師,更像一個已經把戰鬥與衝鋒刻進本能的怪物。
烏納克終於明白了,眼前這個人比他以前戰鬥過的任何奧法教授都要難纏。
「該死……怎麼這麼快?」
他猛地把木杖砸向地面,加斯帕爾腳下的河岸突然崩裂。
泥土和石塊一齊向水中塌陷,試圖將他拖入河底。
可就在落腳點消失的前一瞬間,加斯帕爾踩住一塊正在下沉的岩石。
屈膝,躍起。
銀白色的身影從崩塌的河岸上方一躍而過,以一種完全超出常理的速度,衝到了烏納克的面前。
烏納克的瞳孔驟然縮緊,只來及舉起七聖獸杖擋在身前。
這根木杖的杖身在地脈井裡浸了上百年,硬度遠超一般的鋼鐵。
但下一秒……
咔——
金光一閃。
整根木杖從中央被斬成兩截,上半截旋轉著飛了出去,插進了旁邊泥土中。
下一秒,劍尖已經停在了他的喉嚨前。
烏納克甚至能夠感覺到劍鋒上傳來的冰冷。
「七誓之四,其名公義。」
「執衡者,不以私怨扭曲審判。」
加斯帕爾的呼吸甚至沒有明顯的紊亂。
「最後一次。」
「投降,我保證你會接受審判。」
烏納克沒有輕舉妄動,他很清楚,下一劍,自己必死。
他六十多年修行地脈術,無數次替祭司王清理腐朽的地脈,還被其餘聖城譽為「識根之人」。
但到了最後,居然死在了銀鱷河邊,一個異教徒的劍下。
老人緩緩閉上了眼睛,像是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可就在這一刻……
咔嚓——
一個細小的聲音從腰間傳來。
烏納克愣了一下,低下頭看去。
只見黑曜石匣表面,竟然自行裂開了一道縫隙。
烏納克臉色驟然一變。
「不……等等!」
沒有等他做出任何反應,整個黑曜石匣便從內部炸裂。
一顆被綠色火焰包裹的種子沖了出來,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綠色軌跡,直奔河面上的萊昂。
祂的目的很明確。
既然代行者做不到,那就由祂親自殺死他。
事發突然,加斯帕爾也是面色一變。
那顆種子太快了,他來不及阻攔。
……
蒸汽船上,莫蕾娜已經衝到了萊昂身旁,伸手就要去看萊昂肩上那道血肉模糊的傷口。
破空聲響起,莫蕾娜茫然地抬起頭。
她先是看到一道綠光,緊接著,一股讓她渾身發冷的生命氣息撲面而來。
而它的目標……是萊昂!
莫蕾娜甚至沒有思考,紫色的眼眸瞬間變無比冰冷。
死域展開,無形的死亡迎面撞上綠色的火焰。
滋——
種子表面的火焰發出如同油脂落進燒紅鐵板般的聲音,包裹在外面的綠色火焰也開始枯萎。
可它的速度一點都沒有慢下來!
莫蕾娜的瞳孔猛地一縮。
「閣下!」
……
更遠處的快艇上,黎雅只來及看見那團綠色火焰沖向萊昂。
「萊昂!」
就在她下意識伸手的同時,手背上的聖杯印記突然自己開始發亮。
隨後,怪的事情發生了。
七條銀色紋路同時脫離了她的手背,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直衝那團綠火。
第一道銀光在半空中化作一根荊棘,直接刺進了綠火中央。
綠色火焰猛地一滯。
第二根、第三根緊跟著從不同的方向扎了進來,把那顆種子鎖在了正中央。
越來越多銀色荊棘橫跨河面,從不同方向鉤住那顆種子。
直到,第七根也完全出現……
七道荊棘彼此交錯,在半空中組成了一隻倒扣的銀色聖杯。
所有人都愣住了,就連黎雅自己都愣愣地看著伸出去的手。
那七道銀紋……是自己飛出去的。
被困在銀色聖杯中央的種子像是突然間意識到了什麼,濃郁的綠色光芒爆發,幾乎照亮了整片河面。
它瘋狂撞向周圍的荊棘,每次碰撞都讓銀光劇烈震盪。
但杯子沒有破碎。
相反,七根銀色荊棘繃緊,尖刺一根根扎進綠火深處。
然後……
同時向外一扯。
剎那間,尖銳的悲鳴聲突然在所有人的意識里響起。
像是某種龐大到無法理解的生命,在遭受劇痛時發出的本能哀嚎。
緊接著,那團綠色迅速黯淡了下去。
……
烏納克的目光已經徹底呆滯了。
別人看到的只是一顆種子被七道銀光鎖住。
可他是識根之人,在他的眼睛裡,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那顆種子從來都不是孤零零的一顆種子,它的後方還拖著數不清的翠綠色根須。
那些根須沿著地脈一路向南,跨過湖泊,穿過雨林,越過群山,最終匯入遙遠的翡翠之心。
那正是世界樹母樹與種子之間的聯繫,也是他敢一個人帶著種子出城的原因。
世界樹之種永遠不會遺失。只要母樹願意,隨時都能把自己的孩子拉回地脈。
可是現在……
七根銀色的荊棘全部鉤住了那些根須。
啪——
烏納克仿佛聽見了,在遙遠的雨林深處,有什麼東西被生生扯斷的聲音。
……
與此同時,翡翠之心。
遮天蔽日的世界樹上層,祭司王伊察姆納正在處理從銀鱷城陸續送回的夢語記錄。
數名祭司跪坐在兩旁,將一片片記錄著消息的樹葉分門別類。
銀鱷聖樹毀滅、翡翠軍團進入銀鱷城、五城即將召開緊急會議……
每一件事都在他的計劃之中。
可就在他剛剛拿起下一片葉子時,手卻突然停住了。
一股從未體驗過的劇痛正順著腳下的樹根傳來。
那是……世界樹的情緒。
伊察姆納猛地站起身來,「怎麼回事?」
下一秒……
轟隆一聲。
那棵生長了不知道多少歲月、樹冠幾乎遮蔽整座聖城的巨樹,突然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嘩——
成千上萬片樹葉同時翻動,聲音如同海潮。
正在羽橋上行走的碧石之裔停下了腳步,樹下祈禱的祭司茫然地抬起頭,甚至連地面那些與世界樹共生的藤蔓都在不安地扭動。
伊察姆納已經完全沒有心情理會文書了。
他閉上眼睛,將手按在樹幹上。
母樹的情緒正順著樹皮清晰地傳進他的意識中。
痛苦,然後是……
憤怒,前所未有的憤怒。
……
銀鱷河上,綠光正在迅速黯淡。
烏納克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第一次變成了恐懼。
種子,與母樹失去聯繫了……
讓世界樹之種落進異教徒手裡?那還不如現在就殺了他。
想到這裡,烏納克忽然將手中的地脈石完全捏碎。
晶體在掌心炸開,綠色光芒沿著他的手臂瘋狂蔓延。
緊接著,他做了一件連加斯帕爾都沒有預料到的事。
老人赤裸的雙腳開始裂開,一根根細小的根須從皮膚下鑽出,刺進腳下的泥土。
他的血肉和剩餘的生命,都在通過那些根系向地脈灌注。
轟隆隆——
附近整片河岸同時震動,原本已經被斬斷的藤蔓重新生長。
它們不再顧忌地脈反噬,也不再考慮之後會造成怎樣的崩塌。
全部只指向一個方向,甲板上那顆種子。
「把種子……還回來!」
烏納克爆發出一聲近乎嘶啞的怒吼。
加斯帕爾看著面前這個已經開始與土地融為一體的老人,輕輕搖了搖頭。
他曾經給過對方兩次機會,現在,沒有第三次了。
「七誓之末,其名犧牲。」
騎士劍重新抬起,加斯帕爾一步向前。
「負棘者……不以己身逃避苦難。」
噗——
劍鋒貫穿胸膛。
所有正在瘋狂生長的根系同時停了下來。
烏納克的身體僵在了原地。
那雙已經失去神采的眼睛越過加斯帕爾的肩膀,看著那個黑髮的羅蘭德醫生,也看著落在他身前的世界樹之種。
種子已經徹底安靜了下來。
漆黑的種皮表面,七道銀紋正在夜色中靜靜發亮。
「世界樹……」